天宝十二载 七月初一
六月三十的夜里,老人把药一样一样摆在案上。
朱砂三斤,要先研。研朱砂用铁臼,不能用石臼,石臼会把砂磨成粉,粉里掺石屑。铁臼重,杵也重,研的时候要转着圈,一圈压一圈。
李轩宇研了一个时辰。研完,朱砂从一粒一粒变成一片暗红,抓起来能从指缝里漏。
“细了没有。”
“细了。”
老人捏了一点,放在舌尖上,用牙咬。
“还有粒。”
他又研了半个时辰。
曾青要水飞。把曾青放在乳钵里,加水,研,研到水变蓝,停一会儿,把上头那层蓝水倒进另一只碗。沉在底下的粗粒再研,再倒。倒七回,七碗蓝水并在一起,静一夜,第二日把上头的清水撇掉,底下是一层蓝的泥。
“为什么水飞。”
“曾青里有砂。”老人说,“砂重,沉底。蓝轻,浮在水里。把蓝倒出来,砂就留在钵里。”
“倒七回。”
“七回才净。”
雄黄要醋煮。醋在锅里烧开,雄黄装在一只布袋里,扎紧,放进去煮。煮一炷香,捞出来,袋子里的雄黄从黄变橙,味更冲。
“煮它做什么。”
“去毒。”老人说,“雄黄生用,人吃了要吐。醋煮过,毒去一半。”
“还有一半呢。”
“还有一半,靠火。”
花灰最后拌。老人把瓶口对着纸,磕了三下,灰落在纸上。他用一根竹片把灰拨开,拨得很匀。
“这一味不研。”
“为什么。”
“研了就死。”老人说,“灰是空的。研碎了,里头就没有了。”
李轩宇看着那一点白。他把手放在纸边,不敢碰。
药拌在一起,加蜜。
蜜是山里的野蜜,深褐色,冬天会结。老人把蜜倒进一只小锅,加了一点水,放在小火上熬。熬到蜜能拉成一条线,断了不回缩,就把锅端下来。
“蜜老了不行,嫩了不行。”
“怎么知道。”
“看线。”老人说,“线断得利落,是老了。线断得拖泥带水,是嫩了。”
蜜凉到不烫手,倒进药里,用手拌。
拌到药能团成一块,不散,不粘手。
“成了。”
银盒是早就备好的。盒子三寸见方,盒子盖上有七个孔,孔很小,七个孔照着北斗的样排。
药团放进盒子,压实,盖上盖。
“这七个孔做什么。”
“出气。”老人说,“药在里头要出气。气不出,盒子要炸。”
“七个孔,出七道气。”
“七道气,走到釜里,合成一道。”
银盒用三根铁线吊在釜里。铁线从釜盖内侧的三个小环上垂下来,长短一样,盒子悬在釜心,离釜底二指,离釜盖二指。
“这叫悬胎。”老人说,“药不接铁,不接火,只接气。”
“为什么不接铁。”
“接了铁,丹有铁味。”
釜盖放上去,泥口对齐。盖子很重,落下去的时候,要把三个环对准三根线。
“对偏了怎么样。”
“线弯了,盒子就歪。”老人说,“歪了,一边近火,一边远火。近的那边焦,远的那边生。”
他们对了两回。第一回偏了一线,老人让他抬起来重对。第二回对正了。
“看花。”
花心朝着灶门。
“为什么朝灶门。”
“灶门那边火最旺。”老人说,“花心对着火,气才走得顺。”
七月初一,寅时。
天还黑。老人在灶前坐下,把三十六块引火炭摆成一个圈,圈心留空。
“引火不放在中间。”
“放哪儿。”
“放圈上。”老人说,“中间留空,火从四面往里收。中间放火,火是散的。”
他把一块炭点着,放在圈的东边。火沿着炭一块一块走,走了半个时辰,走成一圈。
“看着。”
火在圈上走的时候,焰是低的,只有一寸。圈走满,火才往中间收,收成一堆,焰长起来。
“这个叫收心。”
“收心。”
“火收心了,才稳。”
火稳了,老人把灶门关到只剩一条缝。
“灶门开着,火跑。关死,火闷。留一条缝。”
“缝多宽。”
“一指。”老人说,“用骨尺量。”
他量。缝宽一指。
“一个时辰加一回炭。”老人说,“前十二个时辰,一回十二块。加炭要匀,四面都加,不许只加一边。”
“加在哪。”
“加在圈外头。”老人说,“新炭从外头烧,烧到里头,老的正好退。”
第一夜是李轩宇守。
老人把一只沙漏放在案上:“这个漏完,是一个时辰。漏完了,加炭,量火,记数。”
沙漏是铜的,上下两个球,中间一道细颈。沙是铁砂,黑的,很细。
“为什么用铁砂。”
“铁砂不潮。”老人说,“沙漏里装细沙,潮了就堵。铁砂不堵。”
“先生睡哪儿。”
“门外。”
“门外有风。”
“有风好。”老人说,“屋里太热。”
老人出去了。他把蒲团搬到门槛外,躺下,一只手垫在头下。
李轩宇坐在灶前。屋里很静,只有火的声音,火的声音很小,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撕布。
第一个时辰,火高三寸。
他把骨尺立在灶门口。尺是骨的,白色,上头的格是刻的,一格一分。火高量到第三寸,他把尺抽回来,尺身上有一点黑。
“三寸。”他在板上写。
第二个时辰,火高三寸。
第三个时辰,火矮了一点,二寸八分。他加炭。十二块,四面各三块。炭放进去,先冒烟,烟是白的,一会儿就没了。
火长回三寸。
第四个时辰,寅时的沙漏漏完,他翻过来。翻的时候手滑了一下,沙漏在案上磕了一声。
老人没有醒。
第五个时辰,谷满来了。他端着一只碗,站在门口,不进来。
“先生,粥。”
“放门口。”
“先生,你一夜没睡。”
“守炉。”
“我能不能替先生守一会儿。”
“不能。”
“为什么。”
“规矩。”李轩宇说,“火至八分,不可离人。”
“八分是什么。”
“是这炉药的火候。”
谷满把粥放在门槛上,退了两步,坐在台阶上。
“先生,我在这儿坐着。有事你叫我。”
“回去睡。”
“先生,我睡不着。”
“为什么睡不着。”
“屋里太静。”谷满说,“静得听见自己的耳朵响。”
“守炉的人,最怕静。”李轩宇说,“静了,就容易睡。”
“睡了怎么样。”
“睡了,火就没人看。”
“火会自己灭么。”
“不会灭。”李轩宇说,“会过。”
“什么叫过。”
“火大了,叫过。”他说,“药在里头,火一大,就焦。焦了,一炉全废。”
“过一个时辰也废。”
“过一个时辰也废。”
谷满把碗抱在怀里。
“先生,那我不睡了。我在这儿坐着,你困了叫我。”
“你坐着也困。”
“我掐自己。”
“掐不管用。”李轩宇说,“困了,掐也不疼。”
“那怎么办。”
“站起来,走两步,再坐下。”
李轩宇把碗端进来,喝了两口。粥是温的,里头有碎豆子,是前几天他剥的那些。
第二日晌午,火到五寸。
五寸是武火。焰是白的,白得发亮。屋里热得像夏天正午的田,墙上的一块石头烫手。
他把外衣脱了,只穿一件单衫。汗从背上下来,顺着腰往下走。
老人的左手换布。
他自己解,解到第三圈,布粘在伤口上,他用手扯,扯下来的时候,布上带了一点东西,黑的。
“我看。”
“看。”
伤口没有好。断口是白的,边上有一圈黑,黑的地方有一点湿。
“先生,这个黑是什么。”
“火气。”
“火气怎么会在手上。”
“在山上的时候,被兽咬的。”老人说,“兽的牙上有毒。毒不出,就黑。”
“黑到哪儿为止。”
“黑到胳膊,就锯。”
李轩宇把布重新缠上。缠完,他把手放在老人的腕上。
一息,一至。
他数了三遍,都是一至。
“数什么。”
“数你的脉。”
“数出来什么。”
“一至。”
“一至就对了。”
第三日,收火。
收火从辰时起,每一时辰减二块。二十四块,二十二块,二十块。
“减炭不能一次减完。”老人说,“火要退,退得慢,丹才收得住。退得快,丹就散。”
“散是什么样。”
“散的丹,一捏就碎。碎了,里头是空的。”
火从五寸落到四寸,落到三寸,落到二寸。
焰的颜色从白变黄,从黄变暗。
“看色。”
“黄。”
“黄就对了。”老人说,“青了就过了。青火一炷香,一炉全废。”
“黄里也有深浅。”
“黄里分三样。”老人说,“浅黄是嫩,深黄是正,黄里带白是武火到了。”
“怎么分。”
“看焰尖。”老人说,“焰尖软,是嫩。焰尖硬,是正。焰尖上有一层白,是武火。”
“青火呢。”
“青火没有焰尖。”老人说,“青火的焰是散的,看不出尖。看不出尖,就是过了。”
李轩宇把这几句又念了一遍,走到灶前,蹲下去看。
焰是深的黄,尖是硬的,尖上没有白。
“正。”
“青火什么样。”
“像铁烧红了以后,最亮的那一点。”
午时三刻,釜里响了一声。
声音很闷,像很远的地方有一口锅开了。响过之后,屋里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炭在膛里塌。
“先生。”
“听着。”
又响了一声。这一声比上一声长,尾部有一点细。
“这是丹在收。”
“收。”
“药在里头化,化成水,水收成膏,膏收成丹。”老人说,“收的时候,里头有气。气出不来,就从药里穿。”
“穿过去就有声。”
“穿过去就有声。”
申时,火收到最后四块。
釜还是烫的。李轩宇把手放在釜腹上,放上去,没有拿开。
烫,从手心一直走到胳膊。
“手。”
“嗯。”
“拿开。”
他把手拿开。手心里红了一块,红的地方有一个白印,是釜腹上那道旧缝的形状。
“疼不疼。”
“疼。”
“疼就对了。”老人说,“不疼,就是烫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