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04·药王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04 药王

第三章 守山

※ ※ ※

台塬镇东头那口井,井边有一棵槐树。树很老,树干空了一半,空的地方塞着石头。

谷满坐在树底下,怀里抱着一只布包,头一点一点,睡着了。

李轩宇走到跟前,他才醒。

“先生。”

他站起来,布包掉在地上,散开,里头是两张饼,硬了。

“你在这儿坐了几日。”

“两日。”谷满说,“石都头说你们要回来,让我在树底下等。”

“夜里也在这儿。”

“夜里在井台上。”谷满说,“井台是热的。”

老人走过来,看了一眼那两张饼。

“吃了没有。”

“吃了一 张。”

“另一张呢。”

“留给先生的。”

老人把饼拿起来,掰了一半,把另一半递回去。

“吃。”

谷满接过去,咬了一口,咬不动,用唾沫含了一会儿才咬下来。

上山的路有七里。走到第三里,谷满开始说话,说得很快。

“先生,我一日量两回。”

“什么时辰。”

“天亮一回,天黑一回。”

“数记在哪儿。”

“门板上。”谷满说,“我不会写温,我画圈。一个圈是一回。圈里头点一点,是数。”

“点了多少。”

“头一个月,点三个。后来点两个,后来点一个。”

老人停下。

“后来点一个。”

“后头两个月,都是一个。”谷满说,“我不敢不点。”

“你点了就好。”

谷满把布包抱紧,跟在后头。

到了院门口,门是关的。谷满跑上去,把门推开。院子里落了很厚的松针,脚踩上去软的。药圃的黄芪长到膝盖,有几株倒了,倒在地上,压出一片黄。

老人没有进屋。他直接往后山走。

“先生。”

“等我。”

李轩宇站在院子里。谷满站在他旁边,两只手抓着布包。

“先生。”

“嗯。”

“我一个人在这儿,夜里有时候听见有人说话。”

“说什么。”

“听不清。”谷满说,“我就没有应。”

“没有应就对了。”

“我爷说,山里有山里的规矩。规矩比人长。”

“你爷说得对。”

后山那边,石门开了一线,光从里头出来,照在崖根上,照亮一小块。

老人站在门口,把手伸进去,又抽出来,把手指在石头上按了一下。

等了半炷香,光爬到一人高。他侧身进去了。

一炷香之后他出来,走到院子里。

“掉了三毫。”

谷满低下头。

“先生,我一日量两回。”

“量两回也掉。”老人说,“一个人的气不够。”

“那怎么办。”

“我回来了。”

老人进屋,把药囊放在案上,坐下。他坐的时候,左手先落在案上,右手才撑住膝盖。

谷满站在门口,不敢进。

“进来。”

谷满进去了,站在案边。

“你守了几个月。”

“四个月。”谷满说,“二月半到今日,四个月。”

“四个月,一日两回,是二百四十回。”

“二百四十回。”谷满说,“我画了一百二十道。一道是两回。”

“一道是两回。”老人说,“你画在哪儿。”

“灶间墙上。”

老人站起来,走到灶间。墙上用炭画满了道,一道一道,五道一组,一组一组往上排,排到房梁底下。最后一道画得很短,只画了一半。

“这一道为什么短。”

“今日还没有天黑。”谷满说,“天黑了我再画完。”

老人伸手,在那道短线上摸了一下。指头上沾了炭黑。

“画得好。”

老人从案上拿起笔,在墙上那道短线的旁边,画了一个圈。

“这是今日。”

“这个圈是今日。”

“往后每一日,画完道,圈一个圈。”老人说,“圈要画在道的外头,不要压在道上。压了,就分不清哪一道是哪一日。”

谷满点头,把这一句念了一遍。

谷满的脸红了。他低下头,用脚在地上蹭,把脚上缠的布蹭松了一层。

“先生。”

“嗯。”

“米吃完了。”

“还剩多少。”

“剩二升。”谷满说,“我一日吃两把。后来吃一把半。”

老人从怀里摸出钱串,数了四十文,放在案上。

“拿去,下山买米。买三斗。”

“三斗要八十四文。”

“剩下的赊着。跟王三说,记我的账。”

“王三不赊。”

“你跟他说,我这儿有药。”

谷满把钱收进怀里,收得很小心,收完拍了拍。

“先生。”

“嗯。”

“我这四个月的月钱。”

老人看着他。

“二十文一个月,四个月,八十文。”谷满说,“我不是要。我是问,还记不记。”

“记。”

“记在哪儿。”

老人从案下把账册拖出来,翻开,在最后添了一行。

“谷满,四个月,八十文。”

写完,他把笔递过去。

“画个押。”

谷满不会画押。他捏着笔,在纸上点了一点。

“这样。”

“这样。”

李轩宇站在旁边,看见那一行字底下的一点,墨很浓,洇开了一个小圈。

那天下午,谷满去山下买米。他走的时候,鞋底是翻着的,用麻布缠了三层,走一步,布就松一层。

李轩宇看见他的脚后跟,露在外头,皮是硬的,裂着口子。

“你的鞋。”

“还能穿。”

“底都没了。”

“缠着就行。”谷满说,“我爷的鞋也是缠的。”

他走了。走到坡口,回过头,把布包举起来晃了一下。

傍晚,李轩宇去后山看那道门。

门合得只剩一线,比他走的时候窄。一线光在缝里,断断续续,像被人用刀在石头上划了一道。

他把手贴上去。石头是温的。

他用薄石的棱割开手指,血聚成珠。他把手翻过来,珠子不落,往缝里去。

缝里没有动静。

他站着等。等到手指上的口子不流血了,缝里才起一点光,光很细,只有一指高。

“先生。”

老人站在他后头,不知道站了多久。

“门认得你。”老人说,“认得,也要等。”

“等多久。”

“这回半炷香。”老人说,“下回一个时辰。”

“再下回呢。”

“再下回,要有人在外头顶着。”

老人走过去,把手按在石头上。石头上的光长起来,长到一人高,停住。

“进。”

他侧身进去。七步。第一室那盏灯还亮着,火很小,只有豆大。

第二室的门开着。暖玉床在里头,床沿的十二刻,第六道那一处比别处亮一点。

老人把陶盘从床心端起来,端到灯下。

“尺。”

他把骨尺递过去。老人把尺竖在盘边,眯着眼看。

“八分五厘七毫。”

“走的时候是八分六厘。”

“走的时候是八分六厘。”

“掉了三毫。”

“三毫。”老人说,“一个人守四个月,掉三毫。”

他把火候簿摊在床沿上,笔蘸了墨,递给李轩宇。

“你写。”

李轩宇捏着笔,手停在纸上。

“写什么。”

“六月十二。八分五厘七毫。”

他写。写完,老人在后头添了三个字。

损三毫。

“先生,三毫是多少。”

“三毫,是三分之一分。”老人说,“一分是十厘,一厘是十毫。”

“三分之一分,能出多少丹。”

老人看着他。

“你算。”

他蹲在床边,用手指在床沿的灰上画。

一炉涨二毫。三毫是一炉半。

“一炉半。”他说。

“一炉半是多少米。”

“一炉十五石四斗。一炉半,二十三石一斗。”

“二十三石一斗,几个人吃一年。”

他算了很久。二十三石一斗,除二石四斗。

“九个。”他说,“九个人,多一点。”

老人把陶盘端回床心,放正。

“记上。”

他在簿子上添了一行:损三毫,折二十三石一斗。

写完,他抬头。

“先生,账上不写名字。”

“不写。”

“谷满守了四个月。”

“守了四个月。”老人说,“账上不写名字。写了名字,账就成了债。”

他把簿子合上,压在床沿下。

“出去。”

出去的时候,门在身后合上。他回头看,只看见石壁上一道线。

“先生。”

“嗯。”

“谷满说,有一夜门响了一声。”

“响了。”

“他自己响的。”

“它自己合的。”老人说,“火到八分六厘,门就自己合。合到合不上,就不合了。”

“合不上是什么时候。”

老人往院子走。

“快了。”

夜里吃饭。米是新买的,饭很香。谷满吃了三碗,吃到第三碗,速度慢下来,含着饭不说话。

“吃饱。”

“饱了。”

“饱了就把碗放下。”

谷满把碗放下,碗底磕在案上,磕出一个小缺口。他伸手去摸那个缺口,摸了三回。

“先生。”

“嗯。”

“我在山上,有一夜听见崖根有小孩哭。”

李轩宇的筷子停在半空。

“什么时候。”

“四月里。”谷满说,“我起来看了,崖根没有人。石头上是干的。”

“哭了几声。”

“三声。”谷满说,“哭一声,停很久,再哭一声。”

老人把碗里的最后一口饭吃完,把碗放下。

“吃饭的时候不说这个。”

“哦。”

谷满低下头,把碗里剩下的几粒米拨到一起,用指头按着吃。

天黑的时候,谷满去灶间补那一道短线。

他端着灯,站在墙底下,把炭头在墙上按了一下,画了半道。画完,退后两步看,又上前添了一点。

“画完了。”

“画完了。”老人说,“明日从头画。”

“从头?”

“一面墙画满了,换一面。”老人说,“这面墙,留着。”

谷满把炭头放在窗台上,回过身来,对着那面墙看了一会儿。

“先生,这一百二十道,都是我一个人画的。”

“都是。”

“我画的时候,不知道画给谁看。”

老人把灯举高了一点。

“给我看。”

夜里,李轩宇躺在自己屋里。窗纸破了一个洞,风从洞里进来,吹得灯焰偏。

他起来,把窗纸补上。补的纸是从簿子上撕下来的,撕的是一页空白的。

补完,他坐在床沿上,摸了摸额头。

那个坑里有一点凉。

至圣唐 卷04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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