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二载 六月十二
台塬镇东头那口井,井边有一棵槐树。树很老,树干空了一半,空的地方塞着石头。
谷满坐在树底下,怀里抱着一只布包,头一点一点,睡着了。
李轩宇走到跟前,他才醒。
“先生。”
他站起来,布包掉在地上,散开,里头是两张饼,硬了。
“你在这儿坐了几日。”
“两日。”谷满说,“石都头说你们要回来,让我在树底下等。”
“夜里也在这儿。”
“夜里在井台上。”谷满说,“井台是热的。”
老人走过来,看了一眼那两张饼。
“吃了没有。”
“吃了一 张。”
“另一张呢。”
“留给先生的。”
老人把饼拿起来,掰了一半,把另一半递回去。
“吃。”
谷满接过去,咬了一口,咬不动,用唾沫含了一会儿才咬下来。
上山的路有七里。走到第三里,谷满开始说话,说得很快。
“先生,我一日量两回。”
“什么时辰。”
“天亮一回,天黑一回。”
“数记在哪儿。”
“门板上。”谷满说,“我不会写温,我画圈。一个圈是一回。圈里头点一点,是数。”
“点了多少。”
“头一个月,点三个。后来点两个,后来点一个。”
老人停下。
“后来点一个。”
“后头两个月,都是一个。”谷满说,“我不敢不点。”
“你点了就好。”
谷满把布包抱紧,跟在后头。
到了院门口,门是关的。谷满跑上去,把门推开。院子里落了很厚的松针,脚踩上去软的。药圃的黄芪长到膝盖,有几株倒了,倒在地上,压出一片黄。
老人没有进屋。他直接往后山走。
“先生。”
“等我。”
李轩宇站在院子里。谷满站在他旁边,两只手抓着布包。
“先生。”
“嗯。”
“我一个人在这儿,夜里有时候听见有人说话。”
“说什么。”
“听不清。”谷满说,“我就没有应。”
“没有应就对了。”
“我爷说,山里有山里的规矩。规矩比人长。”
“你爷说得对。”
后山那边,石门开了一线,光从里头出来,照在崖根上,照亮一小块。
老人站在门口,把手伸进去,又抽出来,把手指在石头上按了一下。
等了半炷香,光爬到一人高。他侧身进去了。
一炷香之后他出来,走到院子里。
“掉了三毫。”
谷满低下头。
“先生,我一日量两回。”
“量两回也掉。”老人说,“一个人的气不够。”
“那怎么办。”
“我回来了。”
老人进屋,把药囊放在案上,坐下。他坐的时候,左手先落在案上,右手才撑住膝盖。
谷满站在门口,不敢进。
“进来。”
谷满进去了,站在案边。
“你守了几个月。”
“四个月。”谷满说,“二月半到今日,四个月。”
“四个月,一日两回,是二百四十回。”
“二百四十回。”谷满说,“我画了一百二十道。一道是两回。”
“一道是两回。”老人说,“你画在哪儿。”
“灶间墙上。”
老人站起来,走到灶间。墙上用炭画满了道,一道一道,五道一组,一组一组往上排,排到房梁底下。最后一道画得很短,只画了一半。
“这一道为什么短。”
“今日还没有天黑。”谷满说,“天黑了我再画完。”
老人伸手,在那道短线上摸了一下。指头上沾了炭黑。
“画得好。”
老人从案上拿起笔,在墙上那道短线的旁边,画了一个圈。
“这是今日。”
“这个圈是今日。”
“往后每一日,画完道,圈一个圈。”老人说,“圈要画在道的外头,不要压在道上。压了,就分不清哪一道是哪一日。”
谷满点头,把这一句念了一遍。
谷满的脸红了。他低下头,用脚在地上蹭,把脚上缠的布蹭松了一层。
“先生。”
“嗯。”
“米吃完了。”
“还剩多少。”
“剩二升。”谷满说,“我一日吃两把。后来吃一把半。”
老人从怀里摸出钱串,数了四十文,放在案上。
“拿去,下山买米。买三斗。”
“三斗要八十四文。”
“剩下的赊着。跟王三说,记我的账。”
“王三不赊。”
“你跟他说,我这儿有药。”
谷满把钱收进怀里,收得很小心,收完拍了拍。
“先生。”
“嗯。”
“我这四个月的月钱。”
老人看着他。
“二十文一个月,四个月,八十文。”谷满说,“我不是要。我是问,还记不记。”
“记。”
“记在哪儿。”
老人从案下把账册拖出来,翻开,在最后添了一行。
“谷满,四个月,八十文。”
写完,他把笔递过去。
“画个押。”
谷满不会画押。他捏着笔,在纸上点了一点。
“这样。”
“这样。”
李轩宇站在旁边,看见那一行字底下的一点,墨很浓,洇开了一个小圈。
那天下午,谷满去山下买米。他走的时候,鞋底是翻着的,用麻布缠了三层,走一步,布就松一层。
李轩宇看见他的脚后跟,露在外头,皮是硬的,裂着口子。
“你的鞋。”
“还能穿。”
“底都没了。”
“缠着就行。”谷满说,“我爷的鞋也是缠的。”
他走了。走到坡口,回过头,把布包举起来晃了一下。
傍晚,李轩宇去后山看那道门。
门合得只剩一线,比他走的时候窄。一线光在缝里,断断续续,像被人用刀在石头上划了一道。
他把手贴上去。石头是温的。
他用薄石的棱割开手指,血聚成珠。他把手翻过来,珠子不落,往缝里去。
缝里没有动静。
他站着等。等到手指上的口子不流血了,缝里才起一点光,光很细,只有一指高。
“先生。”
老人站在他后头,不知道站了多久。
“门认得你。”老人说,“认得,也要等。”
“等多久。”
“这回半炷香。”老人说,“下回一个时辰。”
“再下回呢。”
“再下回,要有人在外头顶着。”
老人走过去,把手按在石头上。石头上的光长起来,长到一人高,停住。
“进。”
他侧身进去。七步。第一室那盏灯还亮着,火很小,只有豆大。
第二室的门开着。暖玉床在里头,床沿的十二刻,第六道那一处比别处亮一点。
老人把陶盘从床心端起来,端到灯下。
“尺。”
他把骨尺递过去。老人把尺竖在盘边,眯着眼看。
“八分五厘七毫。”
“走的时候是八分六厘。”
“走的时候是八分六厘。”
“掉了三毫。”
“三毫。”老人说,“一个人守四个月,掉三毫。”
他把火候簿摊在床沿上,笔蘸了墨,递给李轩宇。
“你写。”
李轩宇捏着笔,手停在纸上。
“写什么。”
“六月十二。八分五厘七毫。”
他写。写完,老人在后头添了三个字。
损三毫。
“先生,三毫是多少。”
“三毫,是三分之一分。”老人说,“一分是十厘,一厘是十毫。”
“三分之一分,能出多少丹。”
老人看着他。
“你算。”
他蹲在床边,用手指在床沿的灰上画。
一炉涨二毫。三毫是一炉半。
“一炉半。”他说。
“一炉半是多少米。”
“一炉十五石四斗。一炉半,二十三石一斗。”
“二十三石一斗,几个人吃一年。”
他算了很久。二十三石一斗,除二石四斗。
“九个。”他说,“九个人,多一点。”
老人把陶盘端回床心,放正。
“记上。”
他在簿子上添了一行:损三毫,折二十三石一斗。
写完,他抬头。
“先生,账上不写名字。”
“不写。”
“谷满守了四个月。”
“守了四个月。”老人说,“账上不写名字。写了名字,账就成了债。”
他把簿子合上,压在床沿下。
“出去。”
出去的时候,门在身后合上。他回头看,只看见石壁上一道线。
“先生。”
“嗯。”
“谷满说,有一夜门响了一声。”
“响了。”
“他自己响的。”
“它自己合的。”老人说,“火到八分六厘,门就自己合。合到合不上,就不合了。”
“合不上是什么时候。”
老人往院子走。
“快了。”
夜里吃饭。米是新买的,饭很香。谷满吃了三碗,吃到第三碗,速度慢下来,含着饭不说话。
“吃饱。”
“饱了。”
“饱了就把碗放下。”
谷满把碗放下,碗底磕在案上,磕出一个小缺口。他伸手去摸那个缺口,摸了三回。
“先生。”
“嗯。”
“我在山上,有一夜听见崖根有小孩哭。”
李轩宇的筷子停在半空。
“什么时候。”
“四月里。”谷满说,“我起来看了,崖根没有人。石头上是干的。”
“哭了几声。”
“三声。”谷满说,“哭一声,停很久,再哭一声。”
老人把碗里的最后一口饭吃完,把碗放下。
“吃饭的时候不说这个。”
“哦。”
谷满低下头,把碗里剩下的几粒米拨到一起,用指头按着吃。
天黑的时候,谷满去灶间补那一道短线。
他端着灯,站在墙底下,把炭头在墙上按了一下,画了半道。画完,退后两步看,又上前添了一点。
“画完了。”
“画完了。”老人说,“明日从头画。”
“从头?”
“一面墙画满了,换一面。”老人说,“这面墙,留着。”
谷满把炭头放在窗台上,回过身来,对着那面墙看了一会儿。
“先生,这一百二十道,都是我一个人画的。”
“都是。”
“我画的时候,不知道画给谁看。”
老人把灯举高了一点。
“给我看。”
夜里,李轩宇躺在自己屋里。窗纸破了一个洞,风从洞里进来,吹得灯焰偏。
他起来,把窗纸补上。补的纸是从簿子上撕下来的,撕的是一页空白的。
补完,他坐在床沿上,摸了摸额头。
那个坑里有一点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