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二载 六月初六
渭水的渡口在一条土坡下头。坡上有一间草棚,棚下摆着两张矮桌,卖粥。
“一文一碗。”
老人坐下。李轩宇放了两文在桌上。
粥是粟米的,稀,碗底沉着几粒没有煮开的。老人用筷子把碗转了一圈,转完才喝。
河上有雾。对岸的树只看得见一截顶。渡船在对岸,船家蹲在船头,抽烟。
对岸的坡上有两个兵,穿着旧甲,一个坐着,一个站着。站着的那个,手里拿着一根长杆,杆头挑着一面小旗。
“那边是关口。”
“是。”卖粥的说,“华州的兵。今年加了一道,盘查过所的。”
“船什么时候过来。”
“等风。”卖粥的说,“风一起就过来。”
“什么风。”
“东风。”卖粥的说,“西风他不撑。”
坡上下来一辆车。车是牛车,没有牛,一头驴拉着。驴走路的时候,右后腿一点一点,车轮跟着颠。
赶车的是个汉子,四十来岁,脸黑,眉毛上沾着炭灰。他把车赶到棚边,勒住驴,跳下来。
“一碗。”
他端着碗蹲在车轮旁边吃,吃得很响。
老人站起来,走到驴后面。
“你这驴,蹄里卡东西了。”
汉子抬头。
“卡了半个月。找了三个钉掌的,都说要换蹄铁。”
老人蹲下去,把驴的右后腿抱起来,架在自己膝上。驴挣了一下,他伸手在驴脖子上按了一下,驴就不挣了。
“刀。”
李轩宇把猎刀递过去。刀鞘上二十八道刻痕,磨得发亮。
老人抽出刀,刀尖在蹄缝里挑。
挑出一粒石子,比黄豆大,一面是平的。
“石子。”
“石子。”
老人把石子放在汉子手心里。汉子捏着看了两回,扔在地上。
“半个月。”他说,“我拿鞭子抽过它。”
“它疼。”
“畜生知道什么疼。”
“它不叫。”老人说,“不叫,才是疼。叫的,是吓的。”
老人把驴腿放下,在驴背上拍了一下。
“知道。”
汉子把碗里的粥喝完,用袖子抹了嘴。
“老人家是郎中。”
“采药的。”
“采药的也懂驴。”
“一个理。”老人说,“堵住了就疼。”
汉子笑了一声,把碗还回去,从怀里摸出一文钱,放在桌上。
“你这车炭,往哪儿送。”
“长安。”
“多少钱一斤。”
“两文。”
“到长安呢。”
“四文。”汉子说,“过了渭水,一路要抽税。华州抽一回,渭南抽一回,进了城还有一回。”
“六百斤,送不送太白山。”
汉子看了他一眼。
“太白山在南边。绕路。”
“绕多少。”
“两天。”
“加多少钱。”
汉子蹲下去,用手指在地上画。画了一条线,又画了一条,两条线中间点了几个点。
“两天,人吃驴嚼,一百六十文。路上抽税,五十。车轴要上油,十文。”他抬起头,“加二百二十。”
“一千四百二十。”
“一千四百二十。”
“一千二百。”老人说。
“一千二百我赔。”
“一千二百,你自己说的价。”老人说,“二文一斤,六百斤,一千二百。你把炭送到,我给你一千二百,再给你二十文的酒钱。”
汉子愣了一下。
“二十文酒钱。”
“二十。”
“那绕路呢。”
“绕路我自己算。”老人说,“我一个人,两天,吃四顿。四顿不值二百二十。”
汉子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人。”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伸出来。
“成。”
老人没有握他的手。他从怀里摸出钱串,蹲下来,一串一串数。
一百文一串,十二串。他数完一遍,把钱推开,又数一遍。
第二遍数到第十一串,他停了一下,把那一串解开,重新串。
第三遍数完,他把钱推到汉子面前。
“十二串。你数。”
汉子数了一遍。
“十二串。”
“酒钱到了再给。”
“成。”
汉子把钱揣进怀里,揣得很深,拍了拍。
“今年炭贵。”他说,“去年一斤一文半,今年二文。长安要得多,西山那边的窑出不来。”
“为什么出不来。”
“山封了。”汉子说,“说是宫里的意思,靠近长安的几座山不许再开窑,烟大。”
“那炭从哪儿来。”
“从更远的来。”汉子说,“远一日,就贵一分。”
“明年呢。”
“明年更贵。”汉子说,“我拉了三年,一年比一年贵。”
老人看着车上那堆炭。
“六百斤,够烧几日。”
“看你怎么烧。”汉子说,“大户人家烧炕,一日二十斤。六百斤,一个月。”
“炉呢。”
“炉子没底。”汉子笑了,“炉子烧起来,跟人喝水一样。”
李轩宇低头,用手指在船板上画了一道。六百斤,一月。一炉。
“老人家。”
“嗯。”
“山上做什么。”
“炼药。”
“炼药要这么多炭。”
“要。”
汉子看了一眼车上那堆炭,黑黑的一堆,用草席盖着。
“我拉过三年炭。”他说,“给太清宫拉过,给城里的药铺拉过。炼药的炉子,我没见过烧这么多炭的。”
“炉大。”
“炉大,药也多。”
“不多。”
“不多还烧这么多。”
老人没有说话。
汉子把鞭子从车辕上解下来。
“老人家,我说句不中听的。”
“说。”
“炼丹的都不长命。”汉子说,“我拉过的一个道士,住在华山北边,一炉一炉地炼,炼了十几年。后来有一年,他的炉子不冒烟了。我上去看,人坐在炉前头,硬的。”
“硬的。”
“硬得像石头。”汉子说,“仵作来看了,说是火气攻心。”
老人把碗里剩下的粥喝完。
“嗯。”
“你不怕。”
“怕。”
“怕还炼。”
老人把碗放下。
“药总要有人炼。”
汉子不再说了。他把鞭子在手心里敲了两下,去看船。
船动了。船家把烟袋在船帮上磕了磕,站起来撑篙。
“上船。人二文,驴三文,车五文。”
老人数了十文,放在船头的木板上。
船家看了一眼。
“车五文,驴三文,人两个四文。十二。”
“车是空车。”
“空车也占地方。”
老人又数了两文。船家把钱收进腰上的布袋,袋口用绳扎了三道。
车先上。车轮压在跳板上,跳板弯下去,船身歪了一下。汉子牵着驴,驴不肯走,四条腿撑着地,脖子往后仰。
“走。”
驴不动。
老人走过去,站在驴旁边,把手放在驴的眼睛上,捂了一会儿。
“走。”
驴动了。
上了船,汉子把驴拴在船尾,回来蹲在车边。船离岸,岸上的草棚往后退,退得很快。
“它怕水。”汉子说。
“嗯。”
“你怎么知道捂眼睛。”
“看不见就不怕。”
汉子看着河面。
“人也这样。”
“人也这样。”
船到河心,风大了。李轩宇把囊抱在怀里,坐在车边。老人坐在他对面,左手放在膝上,布已经脏了,边上有一圈黑。
船家在船尾撑篙,撑一下,篙上带起一串水。
“客官从华山来。”
“从华山来。”
“五月底那事,你们赶上没有。”
“没有。”
“我渡了三个人下去。”船家说,“装在两辆车里,用席子盖着。有一辆车漏了,血滴在跳板上,滴了一道。”
“跳到水里就冲了。”
“冲不掉。”船家说,“木头上渗进去了。我拿刨子刨了一层。”
“刨了就好。”
“刨了还在。”船家说,“太阳一晒,又出来。”
他把篙抽起来,水顺着篙往下淌。
“那三个人,是采药的。”
“采药的。”
“采药的爬那么高做什么。”船家说,“山上的东西值钱,命不值钱。”
老人没有说话。
“先生。”
“嗯。”
“他说那个道士,硬了。”
“听见了。”
“火气攻心是什么。”
“烧干了。”
“人也能烧干。”
“能。”
“那炼丹的人,为什么不歇。”
老人看着河。
“歇了,炉就凉。炉凉了,前头的都白烧。”
“白烧就白烧。”
老人转过头看他。
“你说得轻。”
“本来就是一炉药。”
“一炉药,是十五石米。”
李轩宇没有说话。
“你还没算过。”老人说,“回山我教你算。”
船靠了岸。跳板搭上去,汉子牵驴,这回驴自己走了。
上了岸是一条土路,路面被车轧得很实。汉子把车赶上路,回头看了一眼李轩宇。
“小哥。”
“嗯。”
“你额头上,磕的。”
“磕的。”
“磕的能长平。”汉子说,“我小时候从车上掉下来,磕在石头上,坑比你这个深,半年就平了。”
“半年。”
“半年。”汉子说,“那时候我七岁。”
汉子把鞭子扬起来,又放下。
“送到台塬镇。”老人说,“镇东头有一口井,井边有一棵槐树。树底下有人等。”
“谁等。”
“一个孩子。”
汉子把鞭子扬起来,又放下。
“你不回去。”
“我走另一条路。”
“哪条。”
老人往南边抬了一下下巴。
汉子看了那条路,路上没有人,两边是荒的。
“那条路不好走。”
“走过。”
汉子不再问。他把鞭子扬起来,在空中响了一下,驴走了。
车走了半里,拐过一片坟地,看不见了。
路上落了一层炭屑,是车斗漏的。一颗一颗,黑的,嵌在土里。
李轩宇用脚扫。扫过去,土面上的扫掉了,嵌在里头的扫不掉。
“先生。”
“嗯。”
“这条路上,炭屑是新的。”
“新的。”
“以前也有。”
老人往前走。官道两边的地是荒的,荒地上有几道车辙,辙很深,是常年走重车压出来的。辙里的土硬,踩上去不陷。
“这条路,一年走几回。”
“三回。”老人说,“春天一回,秋天两回。”
“都是拉炭。”
“都是拉炭。”
“以前天天有。”
“谁拉的。”
“我。”
“你一个人拉。”
“一个人。”老人说,“一车炭,从渭水拉到山口,走两日。一年拉三回。”
李轩宇站在原地。老人走了十几步,转过身。
“走。”
他跟上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层炭屑在日头下,黑得很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