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二载 四月初八
回山走了二十日。
路上没有事。渭水的水比二月里大了一点,船夫说下雨了。老人问他雨大不大。船夫说不大,下了两日。
华州西边那间店,他们又住了一夜。
店家把东边那间留出来了。房里不漏。
宁儿在院里。她长高了半个头。她看见李轩宇,没有说话,跑进灶间,端出一只碗。
碗里是水。
“我不渴。”
她把碗举着,不放下。
他把碗接了,喝了一口。
井水是甜的。
店家女人从灶间出来。
“先生。”
“嗯。”
“那半片药,还留着一点。”
“留着做什么。”
“留着看。”她说,“我把它用纸包了,放在柜里。有时候拿出来看。”
老人看了她一眼。
“药不能放久。”
“我知道。”她说,“我不吃它。我就是看看。”
他们走的时候,店家把水囊灌满了。
“先生,下回还来。”
“来。”
四月初八,到山下的坡。
坡上的草长起来了。二月里那片泥,现在是绿的。
院门开着。
门上糊了一层泥。泥是新的,抹得很平,泥上按着一个手印。
手印很小。
李轩宇走过去,把手放在手印上。
手印比他的手小一圈。
他往院里看。
院里没有人。
但院外坡上多了一个棚。
棚是用四根木头顶起来的,上头盖着席,席上压着石头。棚里有一张席,一口锅,一只水罐,一册账。
账摊在席上,翻开着一页。
谷满从坡下上来。
他背着一捆柴。走到棚前,把柴放下。
然后他抬头。
他先看老人,再看李轩宇。
他看李轩宇的脸,看了很久。
“先生。”
“嗯。”
“你的脸。”
“怎么了。”
谷满没有答。
他把柴捆解开,把柴一根一根码在棚边上。码完,他把账本拿起来。
“先生,账。”
李轩宇接过去。
账本不是从前那一册。
这一册是新订的,纸是粗纸,线是麻线。
他翻开。
第一页:二月十五,卯时,八分四厘。
第二页:二月十五,酉时,八分四厘。
第三页:二月十六,卯时,八分四厘一毫。
他往后翻。
每一日两行。日子写在左边,时辰写在中间,数目写在右边。
字是丑的。“厘”字写得像一个“屋”。
他翻到最后一页。
三月十六,卯时,八分五厘九毫。
三月十六,酉时,八分六厘。
下一行:三月十六,酉时,关门。
后头再没有字。
“关门这一日,是三月十六。”
“是。”
“酉时。”
“酉时。”
李轩宇看着那个日子。
三月十六。那天他在东谷,火刚点完,水刚出来。
同一日。
“先生。”
“嗯。”
“我关的时候,里头的灯还着着。”谷满说,“我先把灯熄了,人退出来,两手推门,推到底。”
“推到底了么。”
“推到底了。”谷满说,“推到底,门缝只剩一条,我塞草,塞三把。”
“塞了。”
“塞了。”谷满说,“塞完,我在门缝上抹了血。”
“抹了。”
“抹了,门没有动。”谷满说,“我等了一刻。一刻不动,我又等一刻。两刻,门没有动。我就回来了。”
“回来做什么。”
“守着。”
“守什么。”
谷满看着他。
“守着门。”
李轩宇把账本合上。
他递给老人。
老人翻。
翻得很慢。他一页一页看,看到一半,停住。
“这个‘约’字,你写了多少回。”
“三回。”谷满说,“三回都是看不清。头一回是酉时,天黑了,灯油不够。第二回是下雨。第三回是我手抖。”
“手抖。”
“手抖。”谷满说,“三月十六那天,我手抖。”
老人把账本翻到最后。
他看了很久。
“谷满。”
“在。”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一日量两回。”
“量火候。”
“量火候是明面上的。”老人说,“暗里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事。”
老人把账本合上,放在席上。
“门开一回,宽一分。”
“一分。”
“门宽一分,外头的风就进来一分。风进来,火就旺。”老人说,“一日两回,一月就是六十回。六十回,门宽六十次。”
谷满没有说话。
“六十次,火就到了八分六厘。”老人说,“八分六厘,门就该关了。”
“先生。”谷满说,“你是算好的。”
“我算好的。”
“你走的时候就算好了。”
“算好了。”
谷满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我一日量两回,是我把火吹旺的。”
“是你。”
“那我要是一日量一回呢。”
“一日一回,火到八分六厘,要两个月。”老人说,“两个月,我们在华山,门还开着。”
“门开着,会怎么样。”
“会有人进去。”老人说,“也会有人出来。”
谷满的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先生,我不懂。”
“不懂就记着。”老人说,“记着,以后会懂。”
他们在院里坐了一日。
门关着。门缝里塞的草还在,草已经黄了。
门上的血早黑了,黑成一块。
第二日,王三来了。
王三带两个人。一个扛着锄,一个空手。
王三现在是里正,穿了一件青布袍子,袍子新,袖口还有折。
“孙先生。”
“王里正。”
“你回来了。”
“回来了。”
“走了两个月。”
“两个月。”
王三往院里看。
院里没有人。药架空了一半。
“先生,你这山,上头有公文。”
“什么公文。”
“清查荒山。”王三说,“山上没有人住的,地归里。归了里,再分给人种。”
“这山上有人住。”
“有么。”王三说,“我上来看过三回。”
“三回。”
“三回都没人。”王三说,“头一回是三月,门关着。第二回是三月末,门还关着。第三回是四月,门还关着。”
“门上塞着草。”
“塞着草。”王三说,“塞着草,就是没人。”
“塞着草,是关了门。”
“关了门,也是没人。”
李轩宇站在院门口。
他没有说话。
谷满从棚里出来。
他手里拿着账本。
“王里正。”
“你谁。”
“我是这山上的人。”
王三看了他一眼。
“你多大。”
“十二。”
“十二岁,也算人。”王三说,“册上有你么。”
“有。”
“拿来我看。”
谷满把账本递过去。
“这是账,不是册。”
“账也是册。”谷满说,“这上头有日子,有数目,有我的字。”
王三把账本翻开。
翻第一页。
“二月十五,卯时,八分四厘。”他念,“八分四厘,是什么。”
“是山上的数。”
“什么数。”
“我不能说。”谷满说,“先生说的,山上的数不出山。”
王三笑了一下。
翻第二页。
“二月十五,酉时,八分四厘。”他念,“一样。”
“一样。”
“一样的两行,记它做什么。”
“因为一日量两回。”谷满说,“少一回,就是少了一回。”
王三翻第三页。
第四页。
第五页。
他一页一页翻。翻到第十几页,他的手指头在纸上停住。
“这些字,谁写的。”
“我写的。”
“你识字。”
“识三十个。”
“三十个字,能写这么多。”
“写的都是数。”谷满说,“数只有十个。十个字,我识得。”
王三把账本合上。
“这上头全是数,没有一句人话。”
“人话在数里头。”谷满说。
王三看着他。
“你十二岁。”
“十二。”
“十二岁说这种话。”
“先生教的。”
王三把账本还给他。
“这山,我还是要清。”
“清可以。”谷满说,“清之前,我要把这一册抄一份,送到县里。”
“送到县里做什么。”
“县里管山。”谷满说,“县里要知道,这山上的人,一日记两回。哪一日少了一回,就是山上出了事。出了事,县里要问。”
王三没有说话。
“王里正,这一册从二月十五记到三月十六。三十二日,六十四回,一回不少。”谷满说,“三月十六那一日,我关了门。关门以后,我一日还记两回,记在门外的日子。记到今日,四十四回。”
他把账本翻到最后。
后头果然还有字。一日两行,只写日子和“门闭”两个字。
“门闭,也是记。”
“也是记。”
王三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账本放下。
“你这孩子。”
“我不是孩子。”谷满说,“我是这山上记账的。”
王三把袖口整了整。
“我回去问问。”
“问谁。”
“问县里。”
“县里问谁。”
王三没有答。
他转身走。
走了两步,他回头,看李轩宇。
看了很久。
然后他绕过李轩宇,从院子的另一边走出去。
那两个人跟着他走。走到坡口,那个空手的回头看了一眼,也绕了一步。
坡上只剩他们三个人。
谷满把账本抱在怀里。
“先生。”
“嗯。”
“他走了。”
“走了。”
“他还会来么。”
“会。”
“再来怎么办。”
“照今日办。”李轩宇说,“他问什么,你答什么。他要账,你给他看。他要清山,你抄一份送县里。”
“他要是不讲理呢。”
“不讲理,就拿墨的那张。”
谷满点头。
他把账本翻开,翻到最后,把笔取出来。
“先生,今日记什么。”
“记‘归’。”
谷满在“门闭”后头添了一行:四月初八,先生归。
写完,他把笔在嘴里抿了一下,把笔收起来。
老人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扇门。
门是石头的。
石头上有一道缝,缝里塞着草。
“宇儿。”
“在。”
“你把耳朵贴上去。”
李轩宇走过去。
他把脸贴在门上。
石头是凉的。
他把耳朵贴住。
门后头有声音。
不是人声,不是脚步。
是水。
水在响。
比二月里响。
“先生。”
“听见了。”
“水大了。”
“大了。”
“为什么大了。”
老人把手放在门上。
“因为华山那条水通了。”
“通了,这里就大。”
“通了,这里就大。”老人说,“两条水,是一条。”
李轩宇把耳朵从门上拿开。
石头上留下一个印,是他的耳朵。
印很快平了。
“先生,门什么时候开。”
“不知道。”
“血能开。”
“能开。”
“那为什么不现在开。”
老人看着那道缝。
“因为里头的火,现在是多少,我们不知道。”他说,“量不到,就不能开。”
“量不到,就一直关着。”
“一直关着。”
谷满站在棚前,手里抱着账本。
“先生,那我要记到什么时候。”
老人转过身。
“记到你不用记。”
“那我怎么知道什么时候不用记。”
“等门开。”
谷满把这句话念了一遍。
他坐下来,把账本摊在膝上,把笔尖含在嘴里。
含了一会儿,他把笔拿出来。
他在最后一行的下头,先画了一道横线。
画完,他看着那道线。
线是空的。线底下还没有字。
他把笔放上去,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