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二载 三月十六—十八
他回到石坪的时候,太阳在西边。
老人坐着。
不是躺着。他靠着西边那道崖坐着,两条腿伸在前头,背上垫着他自己那件叠好的棉袄。
“先生。”
老人睁眼。
“水。”
“通了。”
老人看着他。
“通了。”
“一滴,一线,一股。”李轩宇说,“浑的,带白泥。渠行三尺,遇石而绕。”
老人把眼睛闭上。
“三尺。”
“三尺。”
“它收了。”
“它绕了。”李轩宇说,“从南边绕的。”
老人没有说话。
“先生,你怎么了。”
“歇一歇。”
他坐在老人旁边。
石坪上的雪化了。化了的雪在石上流,流到东边,从崖上落下去。
“先生,十三郎。”
“嗯。”
“要抬下去。”
老人睁开眼。
“抬。”
“我一个人抬不动。”
“两个人。”
“先生,你的胸口。”
“我的手还能握。”老人说,“我的手握得住,我的腿就站得住。”
他站起来。
站起来用了很久。他先跪起来,再撑起一条腿,再撑起另一条。
站起来以后,他扶着崖,站了一会儿。
“木头。”
“什么木头。”
“崖边有三根木头。”老人说,“运上来没有用完的。”
“我见过。”
“取两根。”
李轩宇去取。
三根木头,他挑了两根直的。木头是松木,剥了皮,木身上有斧痕。
他扛回来,放在石坪上。
老人把麻绳解下来。
麻绳是捆松明的,有一丈多长。
“捆。”
两个人捆。
两个横木,一根竖木。横木在两头,竖木在中间。捆成一个架子。
捆完,老人用手在架子上推了推。
“再紧。”
他再捆一遍。
捆到第三遍,老人点头。
他们把郗十三抬到架子上。
抬的时候,郗十三的手已经硬了。硬的手不好弯,他们把他的两只手放在胸口,用一根布条系住。
布条是老人从自己衣服上撕的。
系完,老人把郗十三的衣襟理平。
“走。”
抬起来的时候,李轩宇在脚的这一头。
头那一头轻,脚那一头重。
“先生,你抬头那一头。”
“我抬脚。”
“先生。”
“我抬脚。”老人说,“头那一头,要看着路。”
“看着路的人,应该走前头。”
老人没有说话。
他把手放在架子脚的这一头。
“起。”
架子起来了。
李轩宇走前头,倒着走。
老人走后头。
石缝有一人宽。架子过不去。
他们要把架子竖起来,竖着过。
竖起来的时候,郗十三的头往下垂。
老人伸手,把头托住。
托着过石缝。石缝有十七级台阶。
一级一级往下。
到第十级,李轩宇的脚踩空了。
架子歪了。老人用肩顶住。
“停。”
他们把架子放在台阶上。
李轩宇坐在台阶上,喘。
“先生,我踩空了。”
“我知道。”
“我踩空的时候,架子歪了。”
“歪了,我顶住了。”
“先生,你的肩。”
老人把肩转了一下。
“走。”
十七级走完,是窄路。
窄路一里。一边是崖,一边是空的。
架子在窄路上过不去。窄路只有一只脚宽。
“先生,过不去。”
老人把架子放下。
他看着窄路。
“一个人背。”
“背不动。”
“背得动。”老人说,“一个人背,一个人在前面拉。”
他们把架子拆了。麻绳留着。
李轩宇蹲下去,把郗十三背到背上。
背上的时候,他跪了一下。
他站起来。
“先生,我背起来了。”
“走。”
窄路上,他走得很慢。他的左手抓着崖,右手托着背上的人。
老人在前头,抓着他的袖子,拉。
走二十步,歇一次。
一里,三百六十步。他们歇了十八次。
走到铁桩那儿,天黑了。
铁桩上有那个环。环上还是没有雪。
他们把郗十三放在铁桩底下,坐下来。
老人的手在抖。
“先生,你的手。”
“抖。”
“歇一会儿。”
“歇。”
他们歇了很久。
山上没有风。雪早就停了。月亮出来,照在铁桩上,铁桩的影子拉得很长。
“先生。”
“嗯。”
“那个环,为什么会亮。”
“因为它磨过。”
“它磨环,是记得这个环。”
“是。”
“它记得,为什么还要拨。”
老人看着那个环。
“记得的东西,人要摸。”他说,“它也一样。”
他们又走。
铁桩往下二十步,是平台。
平台上,席子还在。
李轩宇把席子抽出来,铺在郗十三身上。
“先生,今夜走不动了。”
“走不动了。”
他们在平台上过夜。
老人靠着崖坐着。李轩宇躺在席子边上。
半夜他醒了一回。
老人在说话。声音很低,是跟谁在说。
他听不清。
他只听见一个词。
“迟了。”
天亮的时候,他们接着往下。
一千一百级石阶。
石阶上有雪。抬着人下雪阶,脚要横着放。
他们歇了十一次。
第三百级,甘十一的灯还在。
灯在动。甘十一举着灯,在台阶上来回走。
“先生——”
甘十一跑上来。
跑到跟前,他看见席子底下的人。
灯掉了。
灯掉在石阶上,油泼出来,火烧了一下,灭了。
“十……十三郎。”
“去叫师父。”李轩宇说。
甘十一没有动。
“去。”
甘十一转身跑。跑了两步,回头看,又跑。
甘守拙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他没有说话。他走到席子边上,蹲下去,把席子掀开一角。
看了一会儿,把席子盖回去。
“抬到崖下去。”
“先生说要埋在土堆旁边。”
甘守拙抬头看老人。
老人点头。
崖下那个洞,洞口挂着席。
洞外那个土堆,三尺高,上头压着一块石。
他们在土堆旁边挖坑。
土是冻的。挖开一层,底下是硬的。
甘七拿了镐来。三个人挖了半日。
挖到三尺,坑底出了水。
“先生,出水了。”
老人过来看。
“出水,就挖到这儿。”
“出了水,还能埋么。”
“能埋。”老人说,“出了水,土是实的。实土不塌。”
他们把郗十三放进坑里。
放的时候,李轩宇把剑取来了。
剑是他从石坪上带下来的。剑身中间有一处弯。
他把剑放在郗十三手边。
放完,他从怀里取出笔,把笔尖在舌头上抿了一下。
他在剑身上找空处。
十三道刻痕,排到剑锷。剑锷上还有一点空。
他用笔尖在第十四道那儿划。
笔尖划不动铁。
他从腰上取下猎刀。
用刀尖划。
划了一道。
很浅。比前十三道都浅。
“先生,这一道,是谁的。”
“他的。”李轩宇说,“他今年要刻的。”
甘守拙搬来一块石。
石有一尺宽,两尺长。
“刻什么。”
“他的名字。”
“他没有名字。”甘守拙说,“郗是母姓,十三是日子。”
“就刻郗十三。”
甘守拙从袖子里取出一把小凿。
他蹲在石前,凿。
凿得很慢。三个字,凿了一个时辰。
凿完,他把石立在土堆前头。
土堆前头现在有两块石。一块是旧的,没有字。一块是新的,三个字。
甘守拙在坟前念了一段。
念的时候,风把他的袖子吹起来。他没有伸手去按。
念的是什么,李轩宇没有听懂。他只听见几个字:魂归、无咎、不必。
念完,甘守拙把手在袖子里拢着。
“先生,他今年三十三。”
“三十三。”
“三十三,短。”
“短。”老人说。
甘守拙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先生,这山上锁过三回。”
“三回。”
“头一回,链子拴三尺二。”甘守拙说,“第二回,四尺一。第三回,五尺。”
“一回比一回高。”
“高了三寸,断了两个。”甘守拙说,“第三回没有断。”
“没有断,也没有锁住。”
“没有锁住。”
他看着坟前那块新石。
“先生,你们这一回,是第几回。”
老人没有说话。
李轩宇把手伸出来,看了看。
手上没有链子。
他把手收回去。
回观里的路上,李轩宇走在前头。
走到观后的坡上,他停下来。
他抬手,摸了一下脸。
眉心有一点热。
不是疼。是热。热在一个点上,有豆子那么大。
他又摸了一下。
热还在。
“先生。”
老人回头。
“我的眉心。”
老人走过来,看他的脸。
看了很久。
“回去,照井。”
观里那口井,水是苦的。
他趴在井沿上,往下看。
井水黑。黑水里有一个脸。
脸是他自己的。
眉心的正中,有三道竖纹。
很细。细得像头发。
三道并着,中间那道最长。
他用手在眉心上抹了一下。
纹没有掉。
他把手拿开,纹还在。用手遮住额头,纹就深一点。
“先生,这是什么。”
老人站在他后头。
“印。”
“什么印。”
“记在你脸上的。”老人说,“有人在账上记了你一笔。”
“谁记的。”
老人没有说话。
“先生。”
“吃了丹的人,脸上都有。”老人说,“丹不是药。丹是收条。”
李轩宇看着井里的脸。
“收条。”
“收条。”老人说,“你收了东西,人家就在你脸上记一笔。”
“记了,会怎么样。”
“记了,就有人来收。”
“谁来收。”
老人往东边看。
东边是长安那个方向。
“不知道。”
他把手放在李轩宇的肩上。
“你的脉。”
李轩宇把手伸出来。
老人三个指头按上去。
按了很久。
“三至。”
“三至。”
老人又按。
“三至。”
他把手拿开。
“先生,三至,是高了还是低了。”
“二月里,你是三至半。”
“现在是三至。”
“三至。”
“三至,是低了。”
“低了。”
“低了,会怎么样。”
老人看着他的脸。
“明日再摸。”
第二日,三至。
第三日,三至。
他一日摸三回。早一回,午一回,晚一回。三回摸下去,都是三至,一至也没有多,一至也没有少。
“先生,不动了。”
“不动了。”
“不动,是好是坏。”
老人把手收回去。
“人的脉,跟着火候走。火候涨,脉就低。火候落,脉就高。”他说,“你的脉不动了。”
“不动了,就是不跟着走了。”
“不跟着走了。”
“那我跟什么走。”
老人看着他。
“你跟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