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一载 七月十五
七月十五,老人在院外的石头上烧纸。
纸是老人自己裁的。他把整张的麻纸铺在案上,用刀比着,一张一张裁开,裁成巴掌大。
裁完,他把纸边扫进灶里。
“纸边也烧。”
“纸边不算纸。”
纸裁成一叠一叠,方方正正。他不用火箸,一张一张往火里放,放一张,等它烧透,再放下一张。
“烧给谁。”
“烧给没有坟的人。”
“没有坟的人,收得到么。”
“收得到。”老人说,“烧纸不是给死人看的。是给活人记着。”
火灭了,纸灰在地上堆成一小堆,风一吹,散了一半。
“先生。”
“嗯。”
“你有坟么。”
老人把剩下的纸收起来,用一块布包好。
“有。”他说,“在很远的地方。”
“你去过么。”
“没有。”
晌午,石阿六上山。
他背着一个布包,腰上挂着一坛酒。走到院门口,他把酒坛放在地上,抹了一把汗。
“孙先生。”
“都头。”
“送文书。”他从布包里取出一卷纸,纸卷着,用麻绳系着,“封山半年的覆文。县里要你签一个字。”
老人接过来,展开看。
纸上写的是:太白山封山半年,山中无事,药圃如故,采造照旧。后头一行小字:请续封。
“续封。”
“三年是三年,一年一覆。”石阿六说,“不覆,就算断了。”
“覆文上写什么。”
“写山上无事。”石阿六说,“无事就是最好的事。写上无事,县里就不来问。来问,就要看。”
老人在纸末按了一个手印。
石阿六把纸卷起来,系好,塞回布包。
“先生,有碗么。”
“做什么。”
“今日十五。”石阿六说,“我一个人上山,路上没人说话。”
老人让谷满拿了两只碗。
石阿六把酒坛打开。酒是浊的,倒出来有一点黄。
“县里的酒。”
“县里的酒薄。”
“薄也是酒。”
他给老人倒了一碗,给自己倒了一碗。
李轩宇站在旁边。
“你也来一碗。”石阿六说。
“他不会喝。”
“十七了,该会了。”
老人没有说话。
石阿六给他倒了半碗。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胸口。
“怎么样。”
“辣。”
石阿六笑起来。
“辣就对了。”
酒喝了半坛,石阿六的话多起来。
他说县里的事。说县尉崔令璋淘了井,淘井的钱是自己垫的,垫了六百文。说里正换了人,新里正姓周,是王三的妻弟。说镇上今年添了七户,都是别处逃来的。
“封山封了半年,逃户怎么还进来。”
“山封了,地没封。”石阿六说,“山下的地,谁种是谁的。逃户没有地,就租。租了地,就要上籍。上了籍,就跑不了。”
“上了籍,是好是坏。”
“看年成。”石阿六说,“年成好,上籍好。年成不好,上籍就是给官府扛着。”
“这酒是赊的。”石阿六说,“赊了三文。下月还。”
“三文也赊。”
“三文也是钱。”
他又喝了一碗。
“先生。”
“嗯。”
“我有个儿子,在长安。”
“你说过。”
“他欠了债。”石阿六说,“三十贯。他在东市给人看仓,看了三年,仓里少了三十贯的货。他说不是他拿的。我信他。”
“先生,你去过长安么。”
“没有。”
“我去过。”石阿六说,“送人犯去京兆府。长安的城墙,比咱们这儿的山还高。街上的人,比镇上的蚂蚁多。”
“好看么。”
“好看。”石阿六说,“好看,也吃人。”
“你儿子叫什么。”
“石平。”
“平。”
“平安的平。”石阿六说,“他娘起的名。他娘说,不要他发财,要他平安。”
“三十贯,多么。”
“不多。”石阿六说,“可是我没有。”
他把碗放下。
“我这一年,挣了十二贯。都头一个月一贯,加上缉盗的赏。攒三年,攒够了。”
“攒够了么。”
“攒了八贯。”石阿六说,“还差二十二贯。”
“三年攒不够。”
“攒不够,就再攒三年。”石阿六说,“我还能活几年。”
“攒够了,就还。”
“还了,他就回来了。”石阿六说,“回来了,我给他娶一房。娶了房,我死了,也有人烧纸。”
老人给他添了酒。
“先生。”
“嗯。”
“我问你一件事,你不要恼。”
“问。”
“二十多年前,山上有个道士。”
老人的手停在酒碗上。
“哪一年。”
“我记不清。我那时候还小,跟着我阿耶上山砍柴。”石阿六说,“那个道士穿一身黑的,背一口箱子。箱子不大,长四尺,宽一尺。”
“箱子里是什么。”
“不知道。”石阿六说,“他不让人看。他在山上住了半年,后来就不见了。”
“不见了。”
“有人在涧里捡到一只鞋。”石阿六说,“鞋是新的,底没有磨。”
老人把碗里的酒喝完。
“后来呢。”
“后来就没有了。”石阿六说,“山里少一个人,没有人问。”
“箱子后来呢。”
“没了。”石阿六说,“有人说,箱子被他背进山里了。有人说,箱子还在那个洞里。”
“哪个洞。”
“山口的人说,山上有个洞,冬天冒热气。”石阿六说,“我找过,没有找到。”
“你见过他的脸么。”
“见过。”石阿六说,“瘦,颧骨高。眉毛是白的。”
老人没有说话。
“先生。”
“嗯。”
“我阿耶说,那个人上山的时候,山响了一夜。”
“山响是什么声。”
“说不清。”石阿六说,“像地底下有人推磨。推得很慢,推一夜。第二日上樵道看,坡裂了一道,涧里的水改了道。”
“山响。”
“山响。”石阿六说,“跟我十六年前听见的那一回,一样。”
院里静下来。
谷满端了一碟咸豆子上来。
石阿六抓了一把,让谷满也坐。
“你会喝酒么。”
“不会。”
“舔一口。”
谷满舔了一口,辣得直吐舌头。
石阿六笑起来,笑得很大声。
谷满在灶间烧水,水开了,壶盖响。
“先生。”
“嗯。”
“十六年前那一夜,我在场。”
“你说过。”
“我说过五个人,一个孩子,一个竹笼。”石阿六说,“我没有说过一件事。”
“说。”
“那个孩子,一声没有哭。”
老人看着他。
“从涧底到坡上,一路没有哭。”石阿六说,“我走在后头。风大,雪大,我听得见那女人的喘气,听得见我们五个人的脚。听不见孩子。”
“孩子睡着了。”
“刚满月的孩子,冻成那样,睡不着。”石阿六说,“他不哭。我那时候想,这孩子是不是死的。后来那女人把他放下,我凑过去看了一眼。”
“看见了什么。”
“看见他在看我。”石阿六说,“眼是睁着的。他看我,不哭。”
他把酒碗推开。
“先生,我这一辈子,做过不少事。”他说,“只有那一件,我夜里想起来。”
“哪一件。”
“我砸了那只笼子。”石阿六说,“砸了七下。砸完,我站在涧里,听。我听不见孩子哭。我就想,是不是我砸着了。”
“你没有。”
“我没有。”石阿六说,“后来我知道他没有。可是那一年,我每回上山,都要往涧里看一眼。”
“看什么。”
“看有没有一个小人,躺在石头缝里。”
他笑了一下。
“没有。”
李轩宇站在旁边,端着那半碗酒。
石阿六抬起头,看他。
“你多大了。”
“十七。”
“十七。”石阿六说,“哪个月生的。”
李轩宇没有说话。
“腊月。”老人说。
石阿六把这三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伸出手指,在案上算。算得很慢,指头在案面上一点一点。
算完,他把手收回去。
“腊月。”他说。
“腊月。”
他端起酒碗,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
“先生,我再问一句。”
“问。”
“这孩子,是捡的么。”
老人给自己倒了一碗酒。
“是。”
“哪一年捡的。”
“开元二十三年,腊月。”
石阿六低下头。
案上有一层灰,他用手指在灰上画了一道,又画了一道。
“先生。”
“嗯。”
“我今日喝多了。”
“喝多了。”
“喝多了说的话,不算。”
“不算。”
石阿六把碗放下,站起来,走了两步,站不稳,扶住门框。
“先生,我在你院里睡一夜。”
“睡灶间。”
他走进灶间,倒在席上,一会儿就睡了。
鼾声很响。
夜里,老人坐在灯下。
“先生。”
“嗯。”
“他说的那个道士。”
“嗯。”
“是不是起炉的人。”
老人把灯芯掐了一截。
“不知道。”
“他说眉毛是白的。”
“白眉毛的人多。”
“他说山响了一夜。”
老人没有说话。
“先生,他说的话,我记下来了。”
老人抬起头。
“记在哪儿。”
“纸上。”
老人伸出手。
“给我。”
他把纸从怀里取出来,递过去。
老人展开看。
纸上写着:二十余年前,道士,黑衣,木箱四尺,住半年,失踪,涧中得一鞋。山响一夜。
老人看了很久。
他把纸折起来,没有烧。
“留着。”
“你说过,记了就会想。”
“留着。”老人说,“想了,也不要去看。”
“为什么。”
“看了,就回不来。”
“先生,我到死都不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那女人为什么不跑。”石阿六说,“她跑到山上,就没有路了。她明明知道没有路。”
“她知道。”
“知道还跑。”
老人把碗里最后一点酒倒在地上。
“因为她要跑到没有人的地方。”
窗外有风。灶间的鼾声停了一下,又响起来。
“先生。”
“嗯。”
“那个道士,你见过么。”
老人把灯吹了。
“睡。”
他躺在榻上,睁着眼。
灶间的鼾声一起一伏。
他把手伸到枕下,摸那个布包。
布包在。
他把手放在布包上,放着,没有拿出来。
鼾声停了。过了一会,又响起来。
他把布包往枕里推了推,推到最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