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十四年 十二月十九
十二月十九,晴,风停了一天,冷得更厉害。屋槽下挂着的那张历日还是大历十四年的,纸边卷了,一角被风撕掉。
天没亮,阿郑就在院门外叫门。
「先生。先生。」
他开了门。阿郑抱着小的那个,头发没梳,脚上一只鞋,另一只提在手里。
「坡上那位,」她说,「昨儿夜里咳了半宿,今早叫不醒。」
他把布包取下来。包里三样药,一把小刀,一卷麻线。他往包里添了一小包甘草,又添了一钱远志,包好,系在腰上。
「你回去看孩子。」
「我领你去。」
「我认得路。」
坡在镇东南,三里。半城的人住在坡的下半截,四十几个棚,棚挨着棚,中间留着走道。棚是席子搭的,席上压着石头,怕风掀。有几家在棚外头又搭了一间小的,用碎砖垒的墙,一人高。
他上坡的时候没有数。
路上遇见一个老汉,蹲在棚门口编筐。筐编到一半,柳条还湿着,一头压在一块石头底下。
「坡上那位,」老汉说,「昨儿夜里叫了一宿。」
「叫的什么。」
「听不清。就是叫。」
老汉低下头,把一根柳条从缝里穿过去,穿了三回才穿进去。
她住在坡上最靠边的那一间。不是棚,是屋,土墙,草顶,一门一窗。半城的人给她搭的,搭了七天。门口有一口缸,缸里的水冻了一层,冰面上有两片叶子。
他推门。门轴响。
屋里暗。窗纸破了一角,光从那一个角里进来,落在榻的一头。屋里有药味,有汗味,还有一点不新鲜的甜味。
她躺在榻上。
三十九岁。脸瘦得只剩一层皮贴在骨头上,颧骨高,眼窝陷进去。头发稀了,白的多,用一根麻绳束着,束得很松,散在枕上。
榻边的小几上摊着一本册子。册子是粗纸的,封面磨破了,用一块布包过。册子旁边压着一根炭条,只有半截。
她睁着眼。
「你来了。」她说。
声音很轻,像纸在动。
他把布包放下,坐在榻边的一只矮凳上。凳是三条腿的,第四条腿下面垫着一块砖。
屋里东西少。一只水罐,一只碗,一只矮几。墙角堆着一小堆劈好的柴,柴上盖着席。席子底下露出一点草,草是新的。地上扫得干净,扫到墙根,墙根有一道扫帚划出来的浅痕。
「什么时候开始的。」
「十二月十一。」她说,「那天点人数,点到一半,站不住。」
他伸手搭她的脉。手腕很细,皮薄,脉在指下跳得浅,一按就没有,抬起来又有。他把三根指头换了三个地方,换到第三个地方,按了很久。
「喝水吗。」
「喝。」
他起身,从缸边取碗。碗是粗瓷的,沿上缺一块。他把缺口那一面朝着自己的手心,端过去。
她撑起来一点,他一手托着她的背,一手喂。她喝了三口,停了。
「不喝了。」
他把碗放在几上。碗里还剩一半,水面上一点灰。
「册子在几上。」她说,「你拿过来。」
他把册子拿过来,翻开。
纸上是一行一行的名字,名字后头是数目。有的名字后头写着「一」,有的写着「半」,有的写了又划掉,划得很重,划破了纸。
「十二月十六,」她说,「一百八十九。」
「六月廿一出来的时候二百一十六。」
「六月廿一,二百一十六。」她说,「路上死了十一个。到了坡上,又死了十六个。有走的,走了七个。」
「剩下的呢。」
「一百八十九。」她说,「这个数我数了四遍。四遍都是这个数。」
她把眼睛闭上,喘了几口。
「粮呢。」她问。
「够到三月。」
「三月。」她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念得很慢,像在算什么。
「坡上还有二十七石。」他说,「镇上的粮价落到三十。三月以前不用买。」
「三十。」她说,「长安也是三十。」
「长安是长安。」
「长安落到三十,」她说,「就是仓开了。」
他没有答。
「仓开了,」她说,「账就平了。」
她说到这儿,停了很久。风从窗纸上那个破角里进来,把榻边垂着的一块布吹起来一点,又落下。
「你翻到后头。」她说,「倒数第三页。」
他翻。倒数第三页上只有一行字,写得很小,写在纸的边上,像是怕占地方。
「八百。」她说,「那是元郎。」
他没有说话。
「八百文,卖在西边一个庄上。」她说,「买的人姓什么不知道,来的人穿褐,四十上下,手里一根签。钱我收了,记在账上。收了钱,他就是别人家的了。」
「你记着这个数做什么。」
「账要平。」她说,「收了钱,就得记。记了,账才是平的。」
她把头转开一点,看着窗纸破的那一角。
「今天十几了。」
「十九。」
「十九。」她说,「六月廿一出来,到今天是第一百八十二天。」
「一百八十二。」
「我算过三回。」她说,「三回都是一百八十二。第三回算完,我就不算了。」
他从布包里取出那把刀。刀很小,长四寸,是他切药用的。他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上,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剪指甲。指甲脆,剪下来的掉在席上,弯弯的,一小片一小片。
她的手上有十九道旧刻,横在手背上,一道一道,浅浅的,是拿针划的。新的那几道在手腕上,颜色还红。
「这些是什么。」
「数的。」她说,「一棚一道。后来不划了,划不下。」
剪到左手第三个指头,他停了。那个指头的指甲上有一道深痕,横着,像被什么压过。
「牢里夹的。」她说。
他把那一片剪完,把席上的碎甲捧起来,走到门口,撒在外头的土里。
中午他熬药。
灶在屋外,用三块石头垒的。柴是湿的,烟大,不着火。他蹲在那里吹了十几回,烟熏得眼睛出水,火才起来。
药下了锅,滚了半个时辰,熬到半碗。他端进去。
她摇头。
「喝了能撑两天。」
「撑两天做什么。」她说,「今天的数还没有点。」
「什么数。」
「一百八十九。」她说,「今天还没有人点。」
「我点。」
她看了他一会儿。
「你点。」她说,「点到名,没有人应的,划一道。」
「好。」
药凉了,面上结了一层皮。他端出去,倒在门外的土里。土是黑的,药汁渗下去,渗出一个深色的小圈。
药渣他没有倒。他把药渣倒在门口一块石板上,摊开,一样一样拣。拣出一片黄芪,一片当归,两片甘草。黄芪切得太厚,是他自己切的。当归的边上有虫蛀的痕,买进来的时候他没有看见。
下午他拿着册子下坡点人。
棚一间一间过。他在棚口站着,念名字,里头有人应,他就在名字后头画一个圈;没有人应,画一道。
念到第二十几个,一个婆子从棚里出来,说那个人前天走了,往北。
「往北是哪儿。」
「不知道。」婆子说,「他说去投人。」
他画了一道。
念到第六十几个,有一个躺着的应了一声,声音很细。他进去看了,是个女人,腿上裹着布,布上有黄。他把随身的药留下半包,说了煎法。
念到一百四十七,他把册子合上,回坡上去。
下午她睡了。睡的时候喘得急,一口气接一口气,中间停一停。他坐在矮凳上,看着她的胸口。有一回停了很久,久到他站起身,她又喘上了。
窗纸那一角的光慢慢移,从榻的一头移到墙上,移到墙上一根钉子上。钉子上什么也没有挂着。
她醒了。
「点到哪儿了。」她问。
「点到一百四十七。」
「一百四十七以后呢。」
「没有了。」
她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
「你把那本册子收起来。」
「收在哪儿。」
「你收着。」
他把册子合上,用那块布包好,系上,放进自己的布包里。
天黑了。他点灯。灯是屋里的,油快没了,灯芯烧得只剩一点。他把自己布包里那截蜡烛拿出来,点上,插在碗底——碗是空的,他先把碗擦干。
「你回去吧。」她说。
「不回。」
「回去。」她说,「明天再来。」
「明天再来。」
她闭上眼。
夜里他没有睡。他坐在矮凳上,背靠着墙。屋外的风紧了又松,松了又紧,门板轻轻地响。坡上有一只鸟叫,叫三声,停很久,再叫三声。
子时以后,她的喘声慢了。慢到像没有。
他站起来,走到榻边。
她的眼睛闭着,嘴张开一点。胸口还有一点动,很小,像水面上最后一点波纹。
他伸手,把手掌放在她的额头上。额头是凉的。
那一点动停了。
他站着,站到蜡烛烧到底,火苗在碗里倒下去,灭了。
天亮之前,他坐下来。
她的手在被子上,攥着,攥得不紧,指头曲着。他伸手,一根一根把她的指头掰开。
手心里有一颗石子。白的,比一枚钱小,边上有棱。
石子是温的。
他把石子拿出来,放在自己手心里。她的手松开以后,又慢慢合上,合到原来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