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十三年 十二月初七
金光门在城西。
门洞有三丈深,两扇门,每扇一丈八尺高,八尺宽,包着铁皮。铁皮上钉着钉,钉是六路,一路二十四颗。钉头都磨平了,磨得发亮。
门楼上没有火。
———
他走到门洞底下,站住。
门洞里有风。风从门缝里进来,从门洞里出去,带着一股土味。
门洞里没有人。
值房在门洞北边,一间小屋。门开着,里头有一张板床,一个火盆,一只碗。
火盆是冷的。盆里有一层白灰,灰上有一个脚印。
床上有一只鞋。鞋是布鞋,鞋底磨穿了,穿的人没有回来拿。
———
巡夜的兵叫王五。
「人呢。」
「走了。」王五说。
「什么时候走的。」
「不知道。」王五说,「上月我值夜,门洞里还有四个人。这个月初,剩两个。初五我过这里,一个人也没有了。」
「人去哪了。」
「调走了。」王五说,「禁军抽了三成,往东。剩下的守皇城。城门没有人守,就锁着。锁着也一样。」
「一样。」
「一样。」王五说,「门锁着,没有人开。有人要出城,就在门洞里坐着,坐到天亮,回去。」
———
门上有三道闩。
上闩是铁的。闩一尺见方,一丈二尺长,两头搁在铁环里。铁环钉在门扇上,钉了四颗大钉。
中闩和下闩是木的。木是榆木,一尺粗,两头削圆了,插进门框的洞里。
上闩最重。铁闩上有锈,锈在铁环和闩的接缝处,锈成了粉,一碰就掉。
———
他先抽中闩。
中闩的一头有一个铁环,是拉手。他两只手抓住铁环,往外拉。
不动。
他换了一个站法,一只脚蹬在门扇上,两只手拉。闩动了一寸,又卡住。
「来两个人。」
赵六和孙七过来。赵六瞎了一只眼,摸到铁环,抓住。孙七一条腿不好,站在旁边,两只手扶着闩。
「一起拉。」
三个人拉。闩出来了一尺。
再拉。出来三尺。
再拉。中闩出来了,掉在地上,声音很闷,闷得像打在棉花上。
———
下闩比中闩细。三个人拉,拉出来了。
———
上闩是铁的。
他先用油。
油是从门房那盏灯里倒的。灯里剩半盏油,他倒在铁环的缝里。油渗进去,渗得慢。他倒了三回,等了半个时辰。
然后用杠。
杠是王五从城墙上拆下来的一根木杆,一丈长,五寸粗。他把杠的一头插进铁闩和门扇之间,另一头架在一块石头上。
「压。」
王五压。杠弯了。
「再压。」
杠弯得更厉害。铁闩动了一点点。
「不行。」王五说,「杠要断。」
「换一根。」
换的是车轴。门洞外头停着一辆破车,车轴是枣木的,比杠粗。他们把车轴拆下来。
———
压车轴要用六个人。
赵六摸着找位置,孙七扶着,冯五和刘十二压,他站在旁边看闩走。
「压。」
车轴弯了一点。
「再压。」
铁闩动了。动的时候铁和铁磨,发出一声长响,响得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叫。
「停。」
他去看。铁闩出来了一寸。
「接着压。」
———
压到第五回,铁闩出来半尺。
压到第九回,铁闩出来一尺。
压到第十三回,车轴断了。
断的地方在中间,断口是斜的。断的时候声音很脆,压的人往后倒了两个。
———
「李先生。」
是陈小满。
「后头有人。」
———
他回头看。
门洞里站了人。
不多,十几个。有的是从巷子里跟来的,有的是从街上来的。有一个抱着孩子,有一个背着一口锅,有一个手里提着一只鸡笼,鸡在笼里扑。
「你们做什么。」
没有人答。
一个老汉往前走了一步。
「我们跟你走。」
「跟我走。」
「跟你走。」老汉说,「城门开了,我们就走。城门不开,我们就在这里等。」
「等什么。」
「等开。」老汉说,「反正城里也活不了。」
———
他数了一下。十七个人。
加上九个,二十六。
「推门。」他说。
———
汣儿站在门洞北边,靠着墙。
她没有过来推门。她站在墙边,眼睛看着门洞里出去的人,嘴唇在动。
「你做什么。」
「数。」
「数什么。」
「出去的人。」她说,「我数出去,不数进来。数进来没有用。」
「多少了。」
「十一个。」她说,「出去的十一个,回来的没有。这个数好记。」
———
她一直站在那里。
门开到半尺的时候,她在数。门开到三尺的时候,她还在数。有人从她面前挤过去,她就让一让,让完继续数。
她的手在袖子里,手指头一动一动。
———
铁闩还剩一尺二寸。
没有杠了。车轴断了,木杆弯了。
「找铁。」他说。
王五从门楼上去,下来的时候抱着一根铁钩。钩是挂灯笼用的,钩身有一寸粗,一头弯着。
「这个。」
他把铁钩的弯头插进铁闩的孔里。
「六个人拉钩,六个人推闩。」
———
钩子拉。闩走。
走了一寸,钩子直了。
「再来。」
他们把钩子弯回去,弯的时候用石头砸。砸了七下,弯回来了。
插进去,拉。闩又走一寸。
钩子又直了。
———
第三次,钩子断了。
———
天快亮了。
东边的天是灰的,灰里有一点红。门缝里透进来的光变了色,从黑变成青。
「李先生。」王五说,「天亮就有人来。巡城的人天亮要过这里。」
「还有多久。」
「半个时辰。」
———
他走到门扇前,把手放在门扇上。
门扇是木的,木上有铁皮,铁皮是凉的。他把手掌贴上去。
「都过来。」他说。
「做什么。」
「推门。」
———
二十六个人站在一扇门前。
门扇八尺宽。二十六个人站不下,站成三排。第一排十个人,肩膀顶着门;第二排八个,手撑着第一排的背;第三排八个,手撑在第二排的腰上。
「一起。」
———
第一回,门没有动。
第二回,门动了。动的是门轴,门轴在门框里转了一点,转的时候发出一声。
「再来。」
第三回。门开了一寸。
一寸的缝里,风进来了。风比门洞里的风大,吹在脸上是干的。
「再来。」
第四回。门开了三寸。
第五回。门开了半尺。
———
半尺的缝,一个人侧着身子能过。
「先出去两个。」他说,「出去以后,站在门两边,接人。」
赵六先出去。他摸着门缝,侧身,肩擦在铁皮上,出去了。
孙七第二。他出去的时候腿卡了一下,外头有人拉他。
———
第三个是个抱孩子的女人。
她把孩子抱在胸前,侧着身子往缝里挤。挤到一半,孩子哭了。她一慌,身子一歪,肩膀卡住了。
「退。」
她退不出来。后头有人在挤。
「不要挤!」他喊。
没有人听。
———
门缝在她肩膀上夹住了。
她的手在门扇上抓,抓不住。孩子在她怀里,脸憋得通红。
「推门!」他喊,「往外推!」
外头的人推。里头的人也推。门开了一寸。
女人挤出去了。
———
门又合回来半寸。
就是这半寸,夹住了一只手。
那只手是刘十二的。他伸手去扶门框,门合过来,两根手指在门缝里。
———
刘十二没有喊。
他把手抽出来。抽出来的时候,两根手指还在门缝里。
———
「手。」
刘十二看着自己的手。食指和中指剩了半截,断的地方是白的,白的地方过了一下才红。
「坐下。」
他坐下。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布,把他的手包起来。包的时候他把手举高,举过头顶。
「举着。」他说,「举到不流血。」
「先生。」
「举着。」
———
门开到三尺。
天亮了。
———
门洞里挤满了人。后头的人往前挤,前头的人往外走。挤的时候有人在喊名字,喊的是别人的名字。
他站在门边,一只手撑着门扇,一只手扶人。
扶到第十几个,他的手麻了。
———
「李先生。」
是陈小满。她站在门洞里,没有往外走。
「你怎么不走。」
「我等。」
「等什么。」
「等他们都出去。」她说,「我最后一个。」
———
门开到五尺。
外头的天光是白的。门外的路是土的,土上有一层霜。霜上有很多脚印。
———
最后出来的是陈小满。
她走出来,站在门外,回头看了一眼门洞。
门洞里还有人在往外挤。有一个人被挤倒了,倒在地上,后头的人从他身上过去。
「还有人。」她说。
「还有。」
———
太阳出来了。
太阳从城墙后头出来,光照在门上,照在铁皮上,照在钉头上。钉头一个一个亮起来。
———
王五走过来。
「李先生。」
「嗯。」
「我要回去了。」他说,「天亮我要交班。交不了班,我就是逃兵。」
「你回去。」
「我回去怎么说。」
「说你不知道。」
王五看着他。
「门上有个洞。」他说,「三尺宽的洞,我说我不知道。」
「你说你不知道。」
王五把长杆拿起来。
「李先生。」他说,「我不说。」
他走了。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
他站在门外。
门洞外头的阴影里站着两个人。
穿青的。一个高,一个矮。他们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人从他们面前过,一个接一个。他们看着,看了很久。
———
门里的人还在往外走。走出来的,站在路边,回头看一眼城门,然后往前走。
路边已经站了一片人。
———
他把手从门扇上拿开。
手掌上有一道印,是铁皮上的钉压出来的。印很深,压出了血,血干了,成了黑色。
他把手握了一下。手指头不听话,弯到一半就停住。
———
汣儿走过来。
「先生。」
「多少。」
「一百七十三。」她说,「出去的。回来的没有。」
「还有多少人。」
「不知道。」她说,「门洞里还有,街上还有。街上的人我没有数。街上的人从天没亮就往上走,走了半个时辰。」
———
他数了数门外的人。
数到一百,他停了。
后头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