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十三年 十一月廿九
他走进去了。
缝没有变宽。他侧着身子,肩擦在砖上,砖是凉的,凉透过夹袄。擦过去以后,人在里头。
———
屋里没有风。
没有风,也没有味道。他站着,听见自己的呼吸。呼吸很响,响得不像自己的。他停了一下,呼吸也停了一下。
外头的声音听不见。巷子里的风,坊里的鼓,都没有。可是外头的声音不是被挡住了,是没有了。像一个人把耳朵捂上,捂得很紧,紧到听见的是自己。
———
地是石的。石头是青的,一块一块铺,缝对着缝,铺得齐。他低头看,看见石头上有一层极细的灰,灰上没有脚印。
他回头看。身后没有门。
不是门关了。是本来就没有门。他站的地方是墙,墙是白的,白得没有一道缝。
———
案在屋当中。
案是木头的,没有漆。木纹是直纹,纹里有一点一点的黄。案面上有一块磨白的地方,磨得发亮,是手肘搁出来的。
屋里除了这张案,没有别的。没有凳,没有床,没有架,没有窗。他数了一遍,五样:案,灯,笔,册,纸。
案脚有一块垫片,是折起来的纸。他把垫片抽出来看,纸是空的,折了四折,折口软了,摸得发亮。
五样。他布包里也是五样。
灯的芯不长。火苗直,不摇。灯下没有影。
———
册是开的。
他走过去,低头看。册上那一页,最后一行还是空的。空的那一行前头,是上一个名字。名字他不认得,字是瘦的,收笔的时候往里钩。
他往前翻。
翻到第一页,第一页上只有三个字,写在最上头:至圣册。
再往前没有了。册的封皮是硬的,皮上没有字。
———
纸在册的右边。
纸是麻纸,纸面粗,边上没有裁齐。纸上有字,字是楷书,写得端正,一笔一笔都到位。
上头写着:
「以一人代一朝。代者不入册,被代者不入史。」
这一行他见过。三年前,太白山那间屋里,同一张纸,同一行字。
底下是新的。
———
底下写着十二个名字。
第一个:赵六。
第二个:陈小满。
第三个:李阿九。
第四个:孙七。
第五个:周阿四。
第六个:郑三。
第七个:吴大胆。
第八个:冯五。
第九个:王贰。
第十个:刘十二。
第十一个:张阿牛。
第十二个:长孙汣儿。
———
他看着第九个。
王贰。
「贰」字写得正,上头的「二」压在下头的「贝」上,压得很实。
狱里的门册上写的是「王二」。京兆府的牒上写的是「王二」。他自己说他的名字的时候,说的是「王二」,因为他只会说,不会写。
这张纸上写的是「王贰」。
写这个字的人,把这个人的名字写对了,也写错了。
———
这十二个名字里,他认得两个。
一个在纸上,一个只在别人的嘴里。
第九个王贰,他没有见过。他见过他的石头,见过他系红绳的罐,见过他画的那个圈。一个人的名字从别人嘴里出来,从纸上过去,落到这一行上,人在半年前就埋在城西的坡上了。
第十二个长孙汣儿,两天前还隔着一道栅栏跟他说话。她说她不好。她说她要是死了,让他顺带记着她。
剩下十个,他不认得。
十个不认得的人,在这一张纸上,跟那两个排在一起,一样高,一样大,一样是楷书。
———
名字后头有小字。
十二个名字,每一个后头都有一个字:除。
「除」字是朱笔写的,红。红在麻纸上洇开一点,边上有一圈淡。
纸的最下头还有两行。
第一行:代者一名,除名十二。
第二行:代者入册,唐续其数。
「其数」后头有一个数。数是朱笔写的,写在两行之间,比别的字小。
他看了。
他没有念出来。
那个数写到一半,笔干了。前头两个字是全的,第三个字只剩半边,另外半边是纸。
他看了三遍。三遍都看不出那半边是什么字。
他把眼睛凑近。凑近以后,纸上的纤维看得清,纤维里有一根短的毛发。
———
笔搁在砚台边上。
笔尖朝里。笔是干的。笔尖上的毛散着,散成一小撮,撮的尖上有一点硬。
砚里的墨是满的。墨面上有一层薄皮,皮是灰的,用笔一碰就破。
———
他在册里找自己的名字。
一页一行,一行一个,他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翻得很慢,翻到每一页都要停一下。
没有。
册上没有他的名字。
最后那一行还空着。空行前头那一个名字,收笔往里钩。
———
他站着。
灯芯烧短了一截。烧短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是火苗矮了一点。
他把手举起来。案上没有手的影。他把手放下,案上还是没有。
———
他伸手,用笔杆的尾端在砚里搅了一下。
墨面上那一层皮破了,破的地方翻出底下的黑。黑很浓,浓得发亮。
他搅完,把笔放回去。放回去的时候,笔尖还是朝里。
他伸手,把纸拿起来。
纸在手里是硬的,硬得像一片薄木。他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的。
他把纸放回去,放的时候对得很准,纸角对着案角。
———
他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那间屋里,纸上只有一行字,没有名字。他站了三天,把笔拿起来,又放下。
这一次纸上有名字。
十二个。
———
他数了一遍。十二个。
他又数了一遍。十二个。
第三个名字是李阿九。第九个是王贰。第十二个是长孙汣儿。
他把手指头按在纸上,从第一个按到第十二个。按到第九个的时候,指头停了一下。
按到第十二个的时候,指头也停了一下。
———
外头的天,他看不见。
屋里没有窗。灯不摇,火不灭。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腿站麻了,麻了以后他坐下,坐在地上,背靠着案。
坐着的时候他看见案底下。
案底下有一道划痕,划在地上。划痕是横的,一尺长,划得很深,深到石头里。
他用手摸。摸到划痕的尽头,有一个小坑,坑是圆的,跟他的指头一样大。
他把指头放进坑里。放进去以后,坑比他的指头深。
划痕不只一道。他往旁边摸,又摸到一道,再往旁边,还有一道。四道,四道都平行,间距一样。
四道划痕,从案底一直排到墙根。
他数了。四道。
他不知道这是谁划的。划的人在这间屋里待过,待的时候手上有硬东西,硬到能在石头上留下痕。
———
他站起来。
案上那支笔,他没有拿。
他把那张纸翻过来,用指甲在背面划了一道。划在第九个名字的后头,划得很浅,浅到要对着光才看得见。
划完,他把纸折了一下。折的时候他没有看,折完了塞进怀里。
———
墙上有门了。
他回头看的时候,墙是白的。他转回来,墙还是白的。他往前走了一步,肩碰到砖。
砖是凉的。
他侧着身子,擦过去。
———
墙是凉的。他伸出手,把手掌贴在影壁上。
手掌贴上去了,凉从掌心往上走,走到手腕。他按了按,墙没有动。
他把手拿开。墙上留下一个手印,是灰的。他站着看那个手印,看到它没有了。
———
外头是白天。
日头在西边,光从巷子那头斜进来,照在影壁的裂缝上。裂缝还在,一指宽。
院子里有人。
一个婆子,六十上下,拿着一把笤帚,站在二门的门槛边上。她看见他,笤帚停在半空。
「你是谁。」
「医生。」
「医生怎么进来的。」
「后门开着。」
婆子往他身后看了一眼。
「你在这里头多久了。」
「不久。」
婆子的笤帚放下来,放的时候靠在门框上。
「三老爷说了,」她说,「二进不许人进。你出去。」
「我出去。」
他往二门走。
走过婆子身边,婆子忽然说了一句。
「你脚下。」
他低头。他脚边有一只靴。
是那只胡旋靴。他昨天抱回观里了。现在它在门槛上,帮朝上,底朝下,铁掌上的钉眼空着。
———
他弯腰,把靴子捡起来。
婆子看着他捡。
「这靴子。」婆子说,「前日有一个女人来,也穿着一双这样的。」
「她人呢。」
「她进了二进。」婆子说,「我没有拦。她说是来讨工钱。讨工钱的人,我不拦。」
「她穿什么。」
「灰的袄。」婆子说,「袖口是白的,白的是磨的。她怀里抱着一个铜炉,炉子上包着布。」
「她说过什么。」
「她问我二进的门锁不锁。」婆子说,「我说不锁。她说那好。她就进去了。」
「后来呢。」
「后来她没有出来。」婆子说,「我在后门等到天黑,没有出来。我就把后门锁了。」
「锁了。」
「锁了。」婆子说,「今早我来扫院子,锁是开的。」
———
他把靴子抱在怀里。
「她的工钱。」婆子说,「是多少。」
「不知道。」
「她要是不回来,」婆子说,「我这工钱给谁。」
「她教了半个月。」他说,「半个月,三十文。」
婆子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一会儿,摸出三枚钱。
「我这里只有三文。」她说,「三文我先给你。剩下的我月底发了工钱再给。」
「你给她。」
「她要是回来,我给她。」婆子说,「她要是不回来,我给你。钱不能压在我这里。」
他没有答。
———
他出了后门。
走到死巷口,他把怀里的纸摸出来。
纸折了两折。他展开,看了一眼。
墨还没有干。
他伸出指头,在「代者」两个字上按了一下。
指头上沾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