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39·长恨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39 长恨

第十章 十一个

※ ※ ※

皂是他从西市买的。

一块,两指厚,巴掌大。颜色是灰黄的,不香,闻着有一点碱味。卖皂的说这是洗衣服的,洗脸也能用。

「有没有香的。」

「香的贵三倍。」

「不要香的。」

他用纸包了,包成方的,四角折进去。

———

侯三不在巷口。

巷口蹲着一个人,是上回那个要药方的。他站起来。

「先生。」

「你娘怎么样。」

「吃了两副。」他说,「夜里不咳了。白天还咳,咳得轻。」

「再吃两副。」

「没有钱了。」

「药我带了。」他说,「你在这里等着。」

他进了巷子。

———

门房换了一个人,二十四五,脸生。

「探监。」

「三十文。」

他把三十文放在案上。钱是他这几日凑的。凑的法子是给西市一家粮行掌柜的爹治脚气,治了六天,一天五文。

「东西。」

他把纸包递过去。

新来的解开,看了一眼。

「皂。」

「皂。」

新来的把皂在手里掂了掂,放回去。

「一刻。」

———

她在洗头。

牢房里没有盆,她用碗。碗里是冷水,她一口一口往头上浇。浇一口,用手搓,搓完再浇。头发湿了以后贴在头皮上,白的地方更白。

「皂我带了。」

她抬起头。水从她额头上流下来,流到眼睛里,她眨了两下。

「放在那里。」

他把纸包从栅栏底下推进去。她伸手接,接了放在膝上,没有立刻打开。

「水是冷的。」

「冷的洗得干净。」她说,「热的洗了头疼。」

她把头发拢到一边,继续浇。浇到一半,碗里的水用完了。她把碗从栅栏底下推出来。

「再打一碗。」

他去甬道口的水缸里舀了一碗。水面上有一层薄冰,他用碗沿把冰推开。

她把第二碗水浇完,才打开纸包。

皂是灰黄的。她拿起来闻。

「这个皂好。」

「怎么好。」

「不香。」她说,「香的皂,洗完了头发上有味。有味,人就闻得出来你洗过头。」

她把皂在手心里搓。搓出来的沫是灰的,不多。

———

洗完,她用袄的里子擦头。袄的里子是粗布,擦起来响。

擦到半干,她把头发撩到后头,靠着墙坐。

「先生。」

「嗯。」

「我有一样事没有跟你说。」

———

「三月里,」她说,「长孙家来了一个人。」

「谁。」

「管事,姓孙。」她说,「他不管事,他管人。宅子里的人犯了错,他打。打完了记一笔。」

「他来找你。」

「他来找我。」她说,「三月十七,他到我那个院子里。院子里有一棵石榴,石榴还没发芽。他站在石榴树底下,问我一句话。」

「问什么。」

「他问:谁抄的。」

———

「你怎么说。」

「我说了十个名字。」

她把手放在膝上,十根指头摊开。

「十个。」她说,「我说得很慢。说一个,他点一下头。我说的十个,都是抄过诗的。有两个是替人抄的,抄一张两文。有三个是自己抄了自己背,抄在墙上。还有五个,是替别人抄的,抄完了拿去换粮。」

「你说得很慢。」

「我说得慢,是因为我在数。」她说,「我数到十,就停了。」

「他怎么说。」

「他没有说话。」她说,「他站在那里,看着我。他的手在袖子底下,我看不见。我看他的脸,他的脸没有动。」

「然后呢。」

「然后他说了一句。」她说,「他说:不止。」

———

「我说了第十一个。」

她的手指头在膝上按了一下。按的是右手的小指。

「王二。」她说。

「王二是什么人。」

「卖炭的。」她说,「炭市口第四家。他每天挑一担炭从我们那条巷子过。他的担子一头是炭,一头是一块石头。石头是压担子的,压完了,他坐在石头上歇。」

「他抄诗吗。」

「他不识字。」

「那你为什么说他。」

她把头转过去,看着栅栏。

「因为我的手在数。」她说,「我数到十,手指头用完了。他还在看着我。我把手放在膝上,我的小指头空着。空着,我就说了。」

「你说了他的名字。」

「我说了。」她说,「我说完就知道我说错了。」

「知道错了,为什么不改。」

「改了就是十个。」她说,「十个,他还要问。」

———

甬道里有风。风把灯吹得歪了一下。

「他后来怎么样。」他问。

「抓了。」她说,「三月十八抓的。十一个人在万年县关了三天,第四天移到京兆府。」

「王二呢。」

「王二在里头。」她说,「他不会写自己的名字。问案的人让他画押,他画了一个圈。问案的人说,画圈不算,要写字。他说他不会。问案的人说,那你就在这上头按一个手印。他按了。」

「他按了以后。」

「按了以后,问案的人问他,你为什么抄诗。」她说,「他说他没有抄。问案的人说,你不抄,你的名字为什么在名单上。他说不知道。问案的人说,你想一想。他说他想不起来。」

「打了。」

「打了三次。」她说,「第一次用手,第二次用棍,第三次用了什么,我不知道。第三次以后他就不说话了。」

「什么时候死的。」

「四月初七。」她说,「进来第二十天。」

———

「你怎么知道是四月初七。」

「因为那天有人来收他的东西。」她说,「他的东西是一条扁担,一杆秤,一件棉褂。收东西的人在门册上写了一行。我在院子里站着,看得见。」

「他的东西谁收了。」

「没有人收。」她说,「扁担和秤入官。棉褂扔了。」

「他家里有人。」

「有一个老娘。」她说,「眼睛瞎了。」

「她来送过饭没有。」

「送过。」她说,「狱门口每天巳时收罐。她第三天来的,罐上系一根红绳。她看不见,摸到案边,把罐放下,问里头的人吃了没有。狱卒说吃了。」

「第四天。」

「第四天没有来。」她说,「第五天也没有。后来我听人说,她走到半路,坐在人家的门墩上,坐了一天。有人问她找谁,她说找王二。人家说王二在狱里。她说她知道,她就是走不动了。」

她没有再说下去。

「那块石头。」他说。

「什么石头。」

「压担子的那块。」

「还在炭市口。」她说,「第四家门口。现在没有人坐。」

———

他看着她。

她的头发还没有干,水从发梢上滴下来,滴在袄的肩上,肩上一块深色。

「你跟我说这个。」他说,「为什么。」

「因为你要来。」她说。

「我要来,你就说。」

「你要来,我就说。」她说,「你要是不来,我就不说。我不说,就没人知道。」

「你说了,我也不能做什么。」

「你能。」她说。

「我能做什么。」

她抬起头。

「你能记住。」她说,「你是医生。医生记得住人。你记得住我爹的咳,记得住我十五岁穿什么鞋。你记得住王二。」

———

他没有说话。

她把皂拿起来,放在栅栏边的砖上。

「先生。」

「嗯。」

「我说这些话,」她说,「你是不是觉得我该杀。」

他没有答。

「我该杀。」她说,「我自己知道。我不用等人来判。」

「那你为什么还要活着。」

她看着他。

「因为元郎。」她说。

———

「元郎的籍改了。」她说,「你说改了。」

「改了。」

「改了就好。」她说,「改了,他就是民。是民,就能离开长孙家。离开了长孙家,他就不姓长孙。」

她把湿头发从肩上拨开。

「他不姓长孙,就没有人找他。」她说,「他十三,他能活到六十。四十七年。四十七年里,他要是还记得我,他就记着。他要是不记得,也好。」

「他会记得。」

「他不会。」她说,「他三岁的时候我抱他,他抓我的簪子。簪子是他的。我给了他一回,他就不要了。孩子记不住。」

「他长什么样。」

「像我。」她说,「眉毛像我,别的像他爹。他爹走路一高一低,左脚是坏的。」

「他爹怎么死的。」

「摔的。」她说,「从车上摔下来,腰磕在车辕上。磕完还能走,走了三天,第四天起不来,第七天就没了。元郎那时候两岁,不记得。」

「你跟他提过他爹没有。」

「提过一回。」她说,「他说他记得。他记得的不是他爹,是我说的。」

———

「先生。」

「嗯。」

「我要是死了,」她说,「你要是还记得王二,你就顺带记着我。」

「记。」

「你不要记。」她说,「我是说顺带。顺带的东西不占地方。」

她把头发往耳后掖了一下。

「我不好。」她说,「这个我自己知道。你要是记我,你要记清楚我不好。」

———

「先生。」

「嗯。」

「你今日走的时候,」她说,「把那块皂带走。」

「给你的。」

「我不用了。」她说,「我洗过头了。」

「下回洗。」

「下回。」

她把皂推回栅栏这一边。

「带走。」她说,「你带在身上。你在外头,你在人堆里走,你身上要没有味。有味,人就知道你从哪里来。」

他把皂收进袖子。

———

侯三在甬道口。

「李先生。」

他站起来。

「明日,」侯三说,「明日不要来。」

「为什么。」

「御史台的人今日又来了。」侯三说,「这回进了甬道。他在第七间外头站了很久。走的时候跟京兆府的人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这个案子不要拖。」

侯三把手里的钥匙换了一只手。

「李先生。」他说,「拖不下去的意思,你懂。」

———

他出了三重门。

巷子里天已经黑了。那个要药方的人还蹲在巷口,蹲在墙根,两只手插在袖子里。

他把药包递过去。四包。

「先生。」

「嗯。」

「我娘说,让我问你一句话。」

「问。」

「她说,先生这样的人,」那人说,「为什么不去做官。」

他把手插进袖子里,摸到那块皂。皂是凉的。

「做官要籍。」他说。

「那先生补一个籍。」

「补籍要保人。」

那人想了一下。

「我给你做保。」他说,「我娘说我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我娘的话算不算。」

「不算。」他说,「保人要有产。」

那人低下头,把手缩回袖子里。

———

他往坊里走。

走到半路,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巷子。巷子黑,看不见门,只看见门房那一点灯。

他把皂从袖子里拿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

皂上有她的手指头按出来的一个印子,浅浅的,在角上。

至圣唐 卷39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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