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十三年 四月初五
搬纸搬了三日。
初二搬十二车,初三搬十二车,初四搬十二车。第三十七车不搬,那一车要留到初八,连匣子一起抬到坑边。
搬的手法是一样的:两个人一捆,一人抬头,一人抬脚,抬到门口放下,门口的两个人再过门槛。过了门槛装车,车上铺一层旧席,席上放纸,纸上再盖一层席。
「为什么盖席。」
「防雨。」聂十四说,「也防人看。」
「看什么。」
「看车上装的是什么。」他说,「车上装的是废纸,废纸不怕看。可是人看见了纸,就要问纸是哪儿来的。一路问下去,问到最后问到库里。」
报数是聂十四报的。他站在库里,一捆一捆往外递,递的时候报一个数。
「一。」
「二。」
「三。」
李轩宇在门外记。他记在一张纸上,一横一竖,五行一数。记到一百二十,他把笔停了一下。
「一百二十一。」聂十四在里头报。
「一百二十一。」
「一百二十二。」
「一百二十二。」
报到第三百四十,聂十四停住。
「这一捆散了。」
「散的怎么办。」
「散的抱出来。」他说,「散的不能装车,装了要漏。」
散了的那一捆抱出来,摊在地上。纸是旧账,红格子,边上被鼠咬过。他们把散的纸一张一张捡起来,铺平,重新捆。捆的时候多用了三尺绳。
「三尺绳多少钱。」
「三尺绳六文。」聂十四说,「一捆纸值二十文。为了二十文的纸,花六文的绳。」
「不值。」
「不值也要捆。」他说,「散了的东西不能进车。进了车,路上掉一张,掉的那一张上有一个字,字让人看见了,就要问。」
初二到初四,一共搬了三十六车。三十六车数下来,报数的数跟记账的数差了一个。
差的那一个在第二十一车。聂十四报「二十一车,一百七十九捆」,李轩宇记成「一百七十八」。
「差一捆。」
「不差。」聂十四说,「我报的是一百七十九。」
「我记的一百七十八。」
「重数。」
他们把第二十一车重数了一遍。一百七十九。李轩宇把账改了,改的时候划掉「八」,在旁边写「九」。划掉的字留着。
「为什么留着。」
「划掉才看得出来是改的。」他说。
初五起,巷口多了一个人。
李家的派来的,二十几岁,姓崔,每日辰时到,申时走,坐在巷口那块石头上,膝上摊一本小簿。
他记的只有一行:今日库里进几人,出几人,抬出几捆几车。记完了画一个圈,圈里写日子。
李轩宇出去倒水的时候从他面前过。姓崔的抬头看了一眼,低头接着记。
「你记我做什么。」
「进几人,出几人。」姓崔的说,「你是工人,一日三十文。工人不算人。」
「不算人算什么。」
「算数。」他说,「我记的是数。人是几,数也是几。」
初五,开匣子。
匣子在最里头那一堆的顶上。匣是楠木的,一尺八寸长,一尺二寸宽,八寸高,匣盖上刻着两个字:诗册。
匣前有一把锁。锁是铁的,比拳头小一点,锁身上有一层锈,锈是褐的。锁孔是方的,方孔的四个角磨圆了。
聂十四把腰上的钥匙环解下来。
环是铜的,上头串着十一把钥匙。钥匙都是扁的,头是弯的,长短不一。
「这十一把,」他说,「是库里的。三把开架,两把开箱,四把开柜,两把备的。」
「匣上的锁呢。」
「不在这一环上。」聂十四说,「这一把锁我守了二十九年,没有开过。」
「钥匙呢。」
「钥匙有两把。」他说,「一把在少府监,一把随封。封割了,钥匙就该在匣上。」
他把匣子抬起来看底下。
底下有一根线,线的一头系在匣底的铜环上,另一头系着一把钥匙。钥匙小,只有一寸半,柄是圆的。
「这一把。」
他把线解开,把钥匙拿在手里。
「二十九年。」他说,「我每一回启封都看它一眼。看的时候不敢拿,怕拿了系不回去。」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
不进去。钥匙的齿比孔宽半分。
「不对。」
「不对。」聂十四说,「这一把是备的。备的钥匙是照着原样另打的,打的时候差半分,差半分就开不了。开不了的时候要用原的那一把。」
「原的那一把在哪儿。」
「少府监。」
「少府监给么。」
「给。」聂十四说,「要文书。文书要三道:一道是移文,一道是五家的押,一道是少监的批。三道齐了,少府监才给。给了以后要派人跟着,跟到开完锁,锁开了钥匙收回。」
郑十二站在一边,没有说话。
「三道文书要几日。」
「快则十日。」聂十四说,「慢则一个月。」
「初八点火。」
「初八点火。」聂十四说,「初八开不了匣,匣就不能跟第三十七车一起烧。不烧,就要重新糊封,重新按印,明年再说。」
李轩宇从布包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把钥匙。比匣上的那一把长一点,柄是扁的,柄上有一个孔,孔里穿着一根旧绳。钥匙身上有锈,锈是黑的,比锁上的锈黑。
「这一把试过么。」聂十四问。
「没有。」
「没有试过的钥匙不要硬插。」聂十四说,「插断在里头,锁就废了。废了要请匠人来钻,钻要两个时辰,钻完了锁也不能用了。」
李轩宇把钥匙插进去。
进去了。进去的时候有一点涩,涩的地方在钥匙的第三个齿上。他往里推了半寸,推不动,退出来一点,再推。
推到底。他在柄上拧。
拧不动。他换了一只手,两只手一起拧。
「转两下。」聂十四说。
第一下到底。第二下开了。
锁开的时候响了一声,声音很短,像一粒石子落在木板上。
聂十四把锁取下来,放在掌心看。
「这一把锁是开元年间的。」他说,「锁身上有一个戳,戳上是『开元十五』。开元十五年的锁,钥匙丢了四十几年。」
「你怎么知道钥匙丢了。」
「锁孔里有灰。」他说,「钥匙常在孔里转,孔里的灰会被磨掉。这一把锁孔里的灰是实的,实了四十几年。」
匣子开了。
匣里是纸。上头一层是油纸,油纸硬了,一揭就裂。油纸底下是一本薄册,薄册底下压着十二卷旧册。
十二卷旧册都是卷轴,一卷一年。卷头有签,签上写年号:开元十六、开元十七,一直到开元二十七。
「十二年。」郑十二说,「十二年是十二年。」
「十二年做什么。」
「落字。」郑十二说,「一年落一回。落完了记在卷上。十二年落完了,记成一本薄的。」
「薄的这一本,是从十二卷里抄出来的。」
「抄出来的。」他说,「抄的人不署名。十二年的事,抄在一本二十几页的册子上。」
他把最上头那一卷抽出来,打开。卷上的字是硬黄纸,字是楷的,一行一行,行头也是「字。坊。折。落」。
「这十二卷,」他说,「我抄过。」
「你抄过。」
「我在县里做书手的时候,」郑十二说,「每年冬天要抄一种单子。单子上是字,是坊,是一个数。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抄了十年。抄的时候上头的人说:这个数不要算,照着抄。」
「数是多少。」
「一个坊一个数。」他说,「有的七,有的十二,有的零。」
「你抄的时候没有问。」
「问了。」郑十二说,「我问过一回。问的人说:那是工。我说什么工。他说:砌墙的工。」
他把卷合上。
「砌墙的工。」他说,「我信了十年。」
薄册只有二十几页,比一封信厚一点。封面上没有字。
李轩宇把薄册拿出来,翻开。
第一页上是一张表,一行一行,行头写着:字。坊。折。落。
第一行:云。兴道。七。落。
第二行:想。开化。十二。落。
第三行:衣。崇仁。十。落。
他往下翻。
翻到第十二页,第八十四行。
第八十四行写的是:干。亲仁。零。—
「落」那一格是空的。空的地方画了一道横线,横线是印上去的,不是写的。
横线底下有一行小字,字比表格里的字小一半:此字未落。
「未落。」聂十四念了一遍。
「未落。」
「未落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一个字,」李轩宇说,「没有落到坊上。」
聂十四看着那一行,看了很久。
「二十九年。」他说,「我每一回启封都在门口站着。站着的时候我想过一件事:这一本册里是什么。我想过很多回,想的是钱,是粮,是户口。」
「不是。」
「不是。」他说,「是字。」
「二十九年,一日十五文。」他说,「一年五贯四百。五贯四百够买一石半米。」
「你守的是什么。」
「守的是不开。」聂十四说,「库里的东西一年开一回,开完就糊。开了不糊,是我的错。糊得不严,也是我的错。」
聂十四把灯芯剪了,火苗直起来。
他把锁放在匣盖上,放得很轻。
「字也要锁。」
「要锁。」
「锁了做什么。」
李轩宇把薄册合上。
「锁了,字就是官府的。」他说,「不锁,字是谁的,说不清。」
聂十四把油纸的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捡在手心里。
「这油纸四十几年的。」他说,「一揭就裂。裂了不能补,补了也不严。初八那一日,匣子就这么抬出去,油纸没有了,路上要落灰。」
「落灰不要紧。」
「落灰不要紧。」聂十四说,「灰落在字上,字还是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