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十二年 六月初二
六月初二,下雨。
雨从夜里下起,下到晌午。坡上的碎石被雨打得响,响声连成一片。
他站在门口。
他站的地方是门槛里一尺。脚并着,手垂着,脸朝外。
雨落在门槛外的石头上,溅起来,溅到门槛上,溅不到他。
他站了一个时辰。
站到雨小,他换了一只脚。
四月十三那天夜里,他站到天亮。第二天他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第三天他不再坐。
从那天起,他每天站在门口。
站的时辰一天比一天长。四月里站两个时辰,五月里站四个,六月里站六个。
站着的时候他不做事。不看册,不磨墨,不数石子。
他站着,看门外。
门外是坡,坡上是碎石,碎石外头是天。天上有云,云在走。
六月初三,雨停了。
他站在门口,看坡下的水。
水从坡上下来,走成一条一条,走到坡角就散了。坡角有一块石头,石头上积着水,水里有天。
他看了很久。
「水走了。」
六月初四,谷满上来了。
谷满走到坡边就停住。他背着一只包,包上盖着席,席上全是水。他的鞋烂了,脚趾头露在外头。
「先生。」
他站在门槛里,没有动。
「先生。」
「进来。」
谷满走过来。走到离门十步,他站住,把包放在地上。
「先生,你在门口站着。」
「站着。」
「站了多久。」
「从四月十三。」
谷满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把席揭开,从包里取出一个布包。
「这是饼。这是盐。这是一双鞋。」他说,「鞋是我女人的,做大了,我穿不上。」
「放门槛上。」
谷满把三样放在门槛上,放完退回去。
「先生,你瘦了。」
「没有秤。」
谷满愣了一下,笑了一声。笑完他的脸又沉下去。
「先生,我一冬上不来。」他说,「雪封了路。开春我来过两回,路断了。第三回我走到半山,头一回看见山上没有烟。」
「我没有烧火。」
「我知道。」谷满说,「我知道你没有烧火,但我还是怕。」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掰了一半,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停住。
「先生,坡上的土堆,冲了三个。」
他站在门槛里。
「哪三个。」
「靠下的三个。」谷满说,「水从上面下来,把土冲开,木片冲出来,冲到坡下的沟里。我捞回来两块,剩下的找不着了。」
「两块。」
「两块。」谷满说,「我把土堆重新堆上了,堆得比先前高。堆完我在上头压了石头。」
「木片呢。」
「在我家里。」谷满说,「用布包着,放在柜子里。」
「上头有字没有。」
「有。」谷满说,「一道竖,底下一点。」
他站在门槛里,看着门外。
「她刻了六年。」他说,「刻了埋,埋了三尺深。」
「冲出来两块。」
「两块。」
谷满低下头。
「先生,我对不住你。」
「不干你的事。」
「我答应了看住的。」
「水冲的。」
谷满不再说话。他把手里那半块饼吃完,把手在裤子上擦了。
「先生,还有一件事。」
「说。」
「长安来了人。」谷满说,「来了三个,穿青的,问了三样。」
「哪三样。」
「一,山上住的人姓什么。二,册子在哪儿。三,门开了几天。」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知道。」谷满说,「他们不听,把我带到汛里问了一天。问完放我走了,走的时候说,下回再来,要我带路上山。」
「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谷满说,「他们说六月里。」
他站在门槛里,把这三样在心里过了一遍。
「长孙家呢。」
谷满抬起头。
「先生怎么问这个。」
「问。」
「上个月换了封纸。」谷满说,「旧纸烂了,官面上来贴了新纸。贴纸的时候我正好从街上过,看见一个妇人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贴。」
「什么样的人。」
「三十几岁。」谷满说,「穿青的,瘦。她看完了,回身进门,把门关上了。」
「她还做什么。」
「她问了人。」谷满说,「她问巷口卖水的老妇,这几天有没有一个脸上带伤的男人从这儿过。」
他站在门槛里,没有说话。
「先生。」
「嗯。」
「那个妇人,」谷满说,「是不是……」
「是。」
谷满把嘴闭上了。
院里静了一会儿。坡下的水还在走,走得有声。
「先生,」谷满说,「你回去看看她。」
「不回去。」
「为什么。」
他没有答。
谷满站起来,走到门口,站在门槛外。
「先生,我进来了。」
「进来。」
谷满跨过门槛。他跨的时候扶了一下门框,扶的地方正是他刻的那一道。
谷满进了屋,站在案前。
他看案。案上一支笔,一本册,一只碗,一方砚,一本书。案边有墙,墙上一块板。
「先生,这就是那本册。」
「是。」
「我能看吗。」
「不能。」
谷满把手收回去。
「先生,你要写吗。」
他站在门口,背对着案。
「不知道。」
谷满看着他的背。
「先生,我给你算一笔。」谷满说,「你要是不写,这间屋迟早要被人封。封了以后,册子拿到长安去,锁在库里,谁也看不见。你要是写,册子送上去,唐多活一百三十一年。」
「你算得清。」
「我跟了先生二十几年。」谷满说,「算账是先生教的。」
「那你算漏了一样。」
「哪一样。」
「我。」
谷满不说话。
「一百三十一年,我得活着。」他说,「活着,就不能死。不能死,就得看着你们一个一个死。」
谷满站在案前,把手放在案上。
「先生,我不怕死。」
「我怕。」
谷满抬起头。
「先生怕死。」
「我怕看着。」
谷满把手从案上拿下来。
「先生,」他说,「我三十七了。我活到六十,还有二十三年。二十三年,我每三个月上来一回,一年四回,二十三年九十二回。」
「九十二回。」
「九十二回。」谷满说,「我上来九十二回,先生都在。第九十三回我上不来,先生还在。」
他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先生,我下去。」谷满说,「我在坡下等你。」
「等什么。」
「等你出来。」谷满说,「你出来,我就看见。你写完了,我替你送上去。你不写,我陪你下去。」
「下去做什么。」
「下去找那个妇人。」谷满说。
他站在门口,转过身,看了谷满一眼。
「你下去。」
「我下去。」
谷满跨出门槛。跨的时候他又扶了一下门框。
「先生,我坐在坡边那块石头上。」他说,「那块石头是热的。」
「你去。」
谷满走了。他走到坡边,坐在那块温石上,把包放在脚边。
六月初五,他站了一天。
六月初六,谷满还在坡边坐着。他上来一趟,送了两个饼,又下去。
六月初七,吴九上来了。
吴九站在二十步以外,没有走近。
「先生。」
「嗯。」
「长安来了三个人。」吴九说,「在汛里。他们要上来。」
「什么时候。」
「明天。」吴九说,「先生,司主走的时候交代过,不许拦你。但这一回不是司主的人。」
「你拦不拦。」
「我拦不住。」吴九说,「三个人,都带刀。」
「那你不用拦。」
吴九站了一会儿。
「先生,」他说,「你要是走,现在走。」
「不走。」
吴九看了他一眼,下去了。
六月初八,三个人上来了。
穿青的,腰上带刀。走到门口,站住。为首的一个四十来岁,脸上没有须。
「你就是山上住的人。」
他站在门槛里。
「是。」
「我们来看册子。」
「册子在案上。」
三个人对看了一眼。为首的那个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门槛外。
「让我们进去。」
「进来。」
为首的那个跨门槛。跨到一半,他停住,退回去。
「你出来。」
「不出去。」
「你不出来,我们就不进去。」
「那就站着。」
三个人站在门外。他站在门里。
站了半个时辰。为首的那个开口。
「先生,我们是奉命。奉命来取册子,取不到,回去要罚。」
「罚什么。」
「罚俸,或者罚杖。」
「那你进来取。」
为首的那个又看了一眼门里。
「先生,这个门,」他说,「进去的人,出得来吗。」
「出得来。」
「你怎么知道。」
「一百零七个人都出来了。」
为首的那个没有说话。他把手放在刀上,站了一会儿。
「先生,我们明日再来。」
三个人下去了。
六月初九,他们没有来。
六月初十,也没有来。
谷满还坐在坡边。他每天上来一趟,站在门外,看一眼,下去。
六月十一,他站在门口,从早上站到天黑。
六月十二,檀四娘交印的日子。
这一天没有事发生。太阳上来,太阳下去。坡下的水走了,坡上的石头干了。
六月十二夜里,他站在门口。
门里的光照着他,光落在门槛上,落在门外那块平石上。
平石上有他的两个鞋印。鞋印是四月里踩的,一直在。
六月十三早上,他做了一件事。
他走到案前,把册打开,翻到最后一页。
墨点还在。补的纸还在。破口上那一道白还在。
他把册合上。
他走到墙前,看那块料单。
名,零。印,皮一块,刀一口,三日。人,三。路,一。药,若干。
他伸手,在「药,若干」上按了一下。
他又走到门框前,看那两只袋子。
石子一百三十一颗。草绳一卷。
他把草绳取下来,解开,重新卷了一遍。卷完挂回去。
然后他走到门口,站住。
谷满在坡边。他看见他,站起来。
「先生。」
他站在门槛里。
「先生,你出来吗。」
他没有答。
太阳从东边上来。光从坡上斜过来,照在石壁上,照在门框上,照在门槛外的平石上。
光移到门槛就停了。
他站在门里,一只手扶着门框。
扶着的那一边有十三道半。
他没有迈出去。
谷满站在坡边,没有走。
门开着。
他站在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