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十一年 七月廿六
缝从平石中间起,往两头走,一共三尺长。
他用纸量。纸裁成一指宽,塞进缝里,塞到纸弯了,抽出来,看纸上的折痕。折痕一寸二分。
「一寸二分。」
他把纸换了一头,再塞,塞在东头。东头的缝窄,纸进到八分就进不去。
西头宽,进到一寸五分。
他把三张纸都塞了一遍,三个数记在纸上:八分、一寸二分、一寸五分。
「西头宽。」
他把纸收起来,坐在缝边。
太阳上来,缝里没有光。他低头看,缝是黑的,黑得没有底。他伸手进去,手指进去两节,碰到石头的边。边是斜的,斜面上有凿痕,一道一道,跟石壁上那些道子一样深。
他把手指抽出来,指头上有灰,灰是白的。
「里头是门。」他说。
七月廿六这一天,他没有做别的。他坐在缝边,坐到晌午,坐到日头偏西。
晌午他吃了一个饼。饼是前天烤的,硬了,他用石头砸开,砸成三块,一块一块吃。
吃完他数了饼。剩八个。
「八个。」他说,「一天一个,八天。」
下午他做了一件事:在缝的北边插竹签。
竹签是他从包袱里拆出来的,一根签子原是穿饼用的,他把两头削尖。三根,插在缝北边的碎石里,间距一寸,排成一条线,与缝平行。
插完他看了看,把第一根拔起来,重插,插得更正。
「明日看。」
七月廿七早上,三根竹签都倒了。
他蹲下去看。签子是往南倒的,倒的时候把碎石推开了一点,碎石上有签子压出来的印。
他沿着缝走了一遍。缝宽了。昨天塞纸进到一寸二分,今天他用同一张纸,纸进去两寸,还没有弯。
「一夜,八分。」
他把纸抽出来,把数记在纸上。纸上已经有三个数,他添了一个:二寸。
这一天他还是没有推。
他坐在缝边,把包袱里的东西都摆出来,摆在一块平石上:饼八个、盐一包、纸三十一张、笔一支、墨一块、小盒药三样、葫芦一个、绳一根、竹签三根、炭一块。
他数了一遍,十二样。
数完把东西一样一样收回去,收到墨的时候,把墨在手里掂了掂。墨是半块,用过的,一头圆一头方。
「还能写两千字。」他说。
七月廿七夜里,他睡在缝边。
睡到半夜,他醒了。不是被声音吵醒的,是别的东西。他躺着不动,听。
山上没有风。没有虫。没有水。
他把手伸出去,摸到缝。
缝里是温的。温得跟人的呼气差不多,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很轻。
他把手放在缝上,放了很久。温的东西从他手心里过去,过去的时候不推他,也不吸他。
「你在走。」他说。
他把手收回来,抱在怀里,坐着等天亮。
七月廿八,缝宽四寸。
他把手伸进去,摸到了门的厚度。门厚二尺,他量的时候用一根竹签,签子从缝里伸进去,进到二尺,碰到东西,那东西是软的,一碰就退。
他把签子抽出来,签子头上有一点黑。
「里头有布。」
他把签子上的黑刮下来,放在纸上。黑的东西搓开,是灰,灰里有麻。
「门底下垫着布。」他说,「四层。」
晌午他把耳朵贴在缝上。
缝里有声音。很轻,是布擦石头的声音,擦一下,停一下,中间隔得长。
他听了半个时辰,声音没有停,也没有变快。
七月廿八下午,他做了一件事:把石壁前那堆火灰收了。
火灰是他前天烧的,七根柴,灰不多,拢起来有一捧。他把灰装进一只空饼袋,装满了,扎上口。
「回去撒在地里。」他说。
七月廿八傍晚,孩子上来了。
孩子一边走一边喊羊。他喊的是「阿灰」,喊一声,停一下,听。坡上没有回声,他的声音出去就没了。
孩子看见石壁上的缝,站住了。
「开了。」
「开了。」
孩子蹲下去,把手伸到缝前,没有伸进去。
「里头黑。」
「里头是屋。」
「你怎么知道。」
「我看过。」
孩子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我阿爷说,门开的时候,外头要有人。」
「有人做什么。」
「站着。」孩子说,「他说里头的人要出来,得外头有人站着。没人站着,他就不出来。」
「为什么。」
「不知道。」孩子说,「我阿爷只说站着。他说他小时候那一回,他阿爹在外头站了三天。」
「三天。」
「三天。」孩子说,「门关了,他阿爹才回家。」
他把饼袋解开,拿出一个饼,掰了一半给孩子。孩子接了,没有吃,捏在手里。
「羊呢。」他问。
「跑了一只。」孩子说,「带着羔的。它要下羔了,一疼就乱跑。」
「往哪边跑的。」
「上头。」孩子说,「上头有一道石缝,羊爱往里钻。」
他跟着孩子上去找。石缝在坡顶,宽一尺,深四尺,底下有一层枯叶。母羊在里头,羔已经下来了,羔是白的,站不起来,腿在抖。
孩子爬进去,把羔抱出来,抱在怀里。母羊跟着出来,出来的时候头低着,护着孩子的手。
「下在山里,」孩子说,「狼就吃了。」
「山里有狼。」
「有。」孩子说,「去年吃了三只。我阿爷说,狼不吃下山的人。」
他们把羊赶回坡下。孩子在半山停住。
「先生。」
「嗯。」
「你要站吗。」
他没有答。
孩子等了一会儿,把手里那半个饼塞进嘴里,赶着羊走了。
羊铃响了一路,响到坡角就断了。
那一夜他睡在缝边,睡在碎石上。半夜他醒了一回,摸了摸缝,缝是温的。
七月廿九早上,他用肩顶了一下平石。
他不是要推门。他是要看那块石头动不动。他把肩靠在平石的边上,脚蹬住碎石,用了三成力。
平石退了一寸。
他立刻停手,退后一步。
石头没有停。它接着退,退得比刚才慢,一寸,又一寸。退的时候没有声音,底下的碎石没有响,坡上的灰没有动。
他一直退到五步以外,站住。
石头退到一尺,停了。
停了一顿饭的工夫,又退。
退到二尺,停。
这一回停得久。他站着,把两只手垂在身侧,看着。
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石头没有再动。
「一尺、二尺。」他说,「一日二尺。」
他算了一下:门宽三尺四寸。还有一尺四寸。
「明日。」
七月廿九夜里,他没有睡在缝边。他退到坡上,退到那块他第一夜睡过的石凹里,把包袱枕在头下。
他躺下的时候看了一眼那面石壁。石壁上门的轮廓没有了,壁上是一个黑洞,洞里有东西,看不清。
他闭上眼,没有睡着。
半夜他听见一声。一声,很短,是石头落地的声音,落完就没有了。
他没有起来。
天亮他过去。
平石不见了。石壁上是一个门洞,宽三尺四寸,高六尺二寸。门洞的两边是门框,框上是凿痕。门槛在底下,一尺二寸高,埋着的,露出来三寸。
门洞里是一间屋。
屋里有光。光不是从外头进来的,也不是灯。光在屋里的空中,匀的,不亮,把四面的墙照出来。
土墙。地是土。屋顶是石头,一整块。
屋里有一张案。案上有一支笔,一本册。案边有一只碗。
他站在门外。
他没有进去。他站在门槛外一尺的地方,站着看。
看了很久,他做了一件事:数。
他从一数到一百。数到一百,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门槛前。
门槛是石的,面上有一道槽,槽里有机油一样的东西,干了。
他又数。从一数到一百。
数完他退回去,退回原来的地方。
「门开着。」他说。
门里没有风。他站在门外,衣裳的下摆不动。他伸手进去,手伸过门槛,袖子垂下来,垂得直。
他把手收回来,看袖子。袖子上没有灰。
他坐在门槛外,把饼拿出来,吃了一个。吃完把饼袋扎好,看了看天。
天是蓝的,没有云。太阳在他左边,把他的影子投在门里。
影子进了门,进到三尺,就断了。
他回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门里那道断了的影子。
「光照不进去。」他说。
门外有一群飞虫,绕着坡上的碎石飞。它们飞到门口就散,散成两三个,绕一圈,又回去。
他看了一会儿。
「虫也不进。」
他从纸上撕了一条,捏着一头,伸进门里。
纸条在门里,白的。他把纸条抽出来,纸在门外,黄了。
伸进去,白。抽出来,黄。他试了三回。
第三回他把纸条捏在门槛上头,一半在门里,一半在门外。门里那一半白,门外那一半黄,分界在门槛的当中,齐的。
他把纸条收起来,折好,塞进袖子。
门槛高出一尺二寸。他把脚抬起来,脚掌放在门槛上,量了一下,脚后跟悬在外头。
量完他把脚收回去,退了一步。
他把包袱从肩上取下来,放在门槛外面。
放完他站在包袱旁边,看着门里那间屋。
天黑了。天黑的时候门里没有暗下去。屋里的光是匀的,跟白天一样,把案、把墙、把地面照出来,照得没有影。
他在门槛外坐下,背靠着门框。
夜里他数了一回:门里的光是亮的,一共亮了六个时辰。
天亮的时候,光还是一样。
屋里的案是黑的。案上那本册,封皮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