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十一年 正月十一
正月十一,坊里在扎灯。
崇仁坊的坊门上搭了架子,架子上缠着竹篾,竹篾外头糊纸。糊纸的是几个妇人,一人一把刷子,刷浆糊,刷完把纸按上去,按平。
「今年扎几盏。」
「十二盏。」扎灯的匠人说,「坊门两盏,巷口四盏,剩下的挂在十字街。」
「去年几盏。」
「八盏。」匠人说,「去年钱少。今年坊里收上了租,多扎四盏。」
他从架子底下走过去。
卜五住在坊西头,一个小院,院门只有半人高。门是新的,门板上还留着刨痕。
院里坐着两个孩子,一个八九岁,一个六七岁,围着一个小木盘。
木盘一尺见方,盘面上钉着钉子。钉子有高有低,高的长,低的短。钉与钉之间用线连着,线是麻线,连成一片,像一个网。
「这个是紫微。」大孩子说。
「你怎么知道。」
「最高的那一根。」
「最高的不一定是紫微。」卜五在屋里说,「进来。」
屋里暗。窗上糊着两层纸,一层黄的,一层白的。白的那层是新的,新得发亮。
卜五六十七岁,坐在一张矮凳上,膝上盖着一条毡。他的眼睛半闭着,眼皮上有一层白。
「你的眼睛。」
「看不见了。」卜五说,「去年冬天看不见的。先是夜里看不见,后来白天也看不见。」
「什么时候的事。」
「腊月初八。」卜五说,「那一天我看星,看到三更,眼里起了一层雾。雾一直不散。天亮的时候我看太阳,太阳是一团白的。」
「请医生看过没有。」
「看过。」卜五说,「医生说,眼里长了东西。长在里头,看不见,摸不着。他说要开,开了也不一定好。」
「你没有开。」
「没有开。」卜五说,「开一只眼,要三个人按着我。我一个人,按不住自己。」
他把毡往上拉了拉。
「你来问什么。」
「问三星。」
「哪三星。」
「紫微的暗。」他说,「至德元载,至德二载,还有前一年。」
卜五没有立刻答。他把手伸到矮凳底下,摸出一只木匣。
匣子是榆木的,一尺长,六寸宽,匣盖上有一个铜扣,铜扣上挂着锁。
他摸到锁,从怀里摸出一把钥匙,插进去,转了半圈,开了。
「我师父的簿,烧了。」卜五说,「那年案结了以后,簿子当证物,烧在库里。烧的时候我在门外站着,闻见纸的味道。」
「你记了。」
「我记了。」卜五说,「师父有一句话:看星的人,簿子要备两份。一份交上去,一份自己留着。交上去的那一份是给官看的,自己留的那一份是给自己看的。」
他把匣子打开。
匣里是一本簿,麻纸,二十页,缝了三道。封面没有字。
「这一本是至德元载起的。」卜五说,「我记了十一年。」
他把簿递过来。
「我看不见,你念给我听。」
他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第一行:至德元载,七月,初三。紫微,暗一厘二。同测:徒一人。
第二行:至德元载,八月,初三。紫微,暗一厘三。同测:徒一人。
第三行:至德元载,九月,初三。紫微,暗一厘四。
「一个月一行。」
「一个月一行。」卜五说,「初三测。初三的月亮最小,月光不碍事。」
他往下翻。
至德元载十二月:一厘八。
至德二载六月:二厘四。
至德二载十二月:二厘九。
乾元元年六月:三厘一。
他停住。
「等一等。」
「怎么。」
「至德元载七月是一厘二。十二月是一厘八。五个月,涨六毫。」
「六个月。」卜五说,「七月到十二月,六个月。」
「六个月涨六毫。一年涨一厘二。」
「一年一厘二。」卜五说,「这不对。」
「哪儿不对。」
「前十年,一年涨四毫。」卜五说,「师父看了二十三年,一年涨四毫。二十三年,涨了九厘二。」
「二十三年,九厘二。」
「九厘二。」卜五说,「到我接手,一年涨一厘二。三倍。」
他把簿翻回去,一页一页看。
从至德元载七月到至德二载十二月,一年半,涨了一厘七。
从至德二载十二月到乾元元年六月,半年,涨二毫。
从乾元元年六月到永泰二年,四年,涨一厘四。
他一行一行抄下来。
抄到第十一页,他看见一行不一样的。
乾元二年,三月,初三。紫微,暗三厘四。同测:无人。
「这一行没有人同测。」
「那一日徒弟病了。」卜五说,「病了七日。七日里我没有测。」
「你写了。」
「我写了。」卜五说,「写了,后头注了无人。注了无人的数,不作数。」
「不作数为什么还写。」
「写了才知道那一日没有测。」卜五说,「不写,将来翻簿子,看不出缺。」
他往下翻。
簿上注「无人」的,一共十一行。
十一个数,十一个不作数。
「十一个缺。」
「十一个。」卜五说,「十一年,一百三十二个月。一百三十二行,十一行无人。」
「这十一行的数,你写在簿上了。」
「写了数,注了无人。」卜五说,「数是眼看的,无人是规矩。规矩说四个条件缺一个,数就不作数。数还是数,它在那儿。」
「那四样,是哪四样。」
卜五把手抬起来,一根一根数。
「同一日。同一时。同一地。两个人。」
「少一样呢。」
「少一样,数就不作数。」卜五说,「日子不一样,星走了一夜,看的不是同一颗。时辰不一样,地气不一样,看到的高低差一分。地方不一样,一个在城东,一个在城西,中间隔着一条河,河上的雾能把星遮半刻。」
「那两个人。」
「一个人看,看的是他看见的。」卜五说,「两个人看,看的是星。两个人看的不一样,就都说出来,说完了再测一遍。测三遍,三遍一样,才落笔。」
「你测了三遍。」
「测了三遍。」卜五说,「我师父在的时候,一夜测三遍,测到三更。他眼睛好,看得清。我眼睛不如他,测两遍。」
「现在呢。」
卜五把手放下。
「现在测不了。」他说,「我教那两个孩子看木盘。盘上的钉子是师父钉的,长短是照着星等钉的。最高的那一根不是紫微,是紫微旁边的一根。孩子们记住了长短,将来眼睛好,抬头看天,就知道哪一根是哪一根。」
「你教他们看钉子。」
「我教他们看钉子。」卜五说,「钉子是我能看见的。天我看不见了。」
他把簿合上。
「你问的是三年。三年我给你三个数。」
「三年三个数,我要第四个。」
「第四个不在簿上。」卜五说,「第四个数,是我记在墙上的。」
「墙上。」
卜五把手抬起来,往东边指。
「那面墙上,有一道一道的刻。你去看。」
东墙上有一片刻痕。
刻痕在离地五尺的地方,一共十三道,一道比一道长。最长的一道有三寸。
「一道是一年。」
「一道是一年。」卜五说,「最上头那一道是至德元载。最底下那一道是去年。」
「为什么刻在墙上。」
「簿子会被收走。」卜五说,「墙不会被收走。」
他把十三道刻量了一遍。
头四道,一道比一道长一点,长得匀。
中间三道,长得快。
最后两道,长得更快。
「这三年的数,比前十年快。」他说。
「快一半。」卜五说。
「一半。」
「一半。」卜五说,「前十年一年四毫。这三年一年六毫。六毫比四毫,多一半。」
他把这个写在纸上:一年四毫,一年六毫,快一半。
写完他看这一行。
「卜老。」
「嗯。」
「一年涨多少,是谁定的。」
卜五把手放在膝上。
「没有人定。」他说,「星自己走。」
「星自己走,走快走慢,总有个由头。」
「有由头。」卜五说,「师父说过一句:星走得快,是地上有事。」
「地上有什么事。」
「不知道。」卜五说,「师父看了二十三年,看见过两回快。头一回是开元末年,快了两年。第二回是天宝末年,快了三年。两回都快,快完了就慢下来。」
「慢下来以后呢。」
「慢下来以后,星还是走。」卜五说,「走到底就暗,暗到底就不见。师父说,紫微不见的那一年,他看不见。」
屋里静了一会儿。
院子里那两个孩子在争一根钉子。争了一会儿,小的哭了,大的把钉子给了他。
「卜老。」
「嗯。」
「你的徒弟呢。」
卜五把手从毡上拿开,放在膝上。
「走了。」
「走去哪儿。」
「不知道。」卜五说,「乾元二年三月,他病了七日。病好了以后,他说他不测了。他说测了十年,测出来的东西不能给人看,看了也没有用。」
「他去了哪儿。」
「往西。」卜五说,「走的时候他把我师父的一支笔带走了。那支笔是竹管的,管上刻了一个字。」
「什么字。」
「一个守字。」卜五说,「我师父的名字里有一个守字。他刻在笔上,刻了几十年,刻得深。」
他把木匣盖上,锁上,把钥匙收回怀里。
「你要这三个数做什么。」
「对一样东西。」
「对上了怎么样。」
「对上了,就知道那一样东西是什么。」
卜五把毡往上拉了拉,拉到下巴。
「对上了,也不要说。」他说,「说了,就有人来问我。来问我,我一个看不见的人,答不上来。」
他出门的时候,那两个孩子还在院里。
木盘上的线松了一根,垂下来。大孩子把线重新系上,系得比原来紧。
「先生。」大孩子说,「你知道哪一根是紫微么。」
「最高的那一根。」
「我师父说不是。」大孩子说,「我师父说,紫微是最中间的那一根。最高的那一根,是紫微旁边的一根。」
「哪一根。」
「师父没有说。」大孩子说,「他说,说出来了,我就记死了。记死了,将来星动了,我就不认得了。」
他站在院门口。
坊门上的灯扎好了两盏,纸是红的,还没有点。
一年四毫。一年六毫。快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