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36·换炉(终)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36 换炉(终)

第九章 星

※ ※ ※

正月十一,坊里在扎灯。

崇仁坊的坊门上搭了架子,架子上缠着竹篾,竹篾外头糊纸。糊纸的是几个妇人,一人一把刷子,刷浆糊,刷完把纸按上去,按平。

「今年扎几盏。」

「十二盏。」扎灯的匠人说,「坊门两盏,巷口四盏,剩下的挂在十字街。」

「去年几盏。」

「八盏。」匠人说,「去年钱少。今年坊里收上了租,多扎四盏。」

他从架子底下走过去。

卜五住在坊西头,一个小院,院门只有半人高。门是新的,门板上还留着刨痕。

院里坐着两个孩子,一个八九岁,一个六七岁,围着一个小木盘。

木盘一尺见方,盘面上钉着钉子。钉子有高有低,高的长,低的短。钉与钉之间用线连着,线是麻线,连成一片,像一个网。

「这个是紫微。」大孩子说。

「你怎么知道。」

「最高的那一根。」

「最高的不一定是紫微。」卜五在屋里说,「进来。」

屋里暗。窗上糊着两层纸,一层黄的,一层白的。白的那层是新的,新得发亮。

卜五六十七岁,坐在一张矮凳上,膝上盖着一条毡。他的眼睛半闭着,眼皮上有一层白。

「你的眼睛。」

「看不见了。」卜五说,「去年冬天看不见的。先是夜里看不见,后来白天也看不见。」

「什么时候的事。」

「腊月初八。」卜五说,「那一天我看星,看到三更,眼里起了一层雾。雾一直不散。天亮的时候我看太阳,太阳是一团白的。」

「请医生看过没有。」

「看过。」卜五说,「医生说,眼里长了东西。长在里头,看不见,摸不着。他说要开,开了也不一定好。」

「你没有开。」

「没有开。」卜五说,「开一只眼,要三个人按着我。我一个人,按不住自己。」

他把毡往上拉了拉。

「你来问什么。」

「问三星。」

「哪三星。」

「紫微的暗。」他说,「至德元载,至德二载,还有前一年。」

卜五没有立刻答。他把手伸到矮凳底下,摸出一只木匣。

匣子是榆木的,一尺长,六寸宽,匣盖上有一个铜扣,铜扣上挂着锁。

他摸到锁,从怀里摸出一把钥匙,插进去,转了半圈,开了。

「我师父的簿,烧了。」卜五说,「那年案结了以后,簿子当证物,烧在库里。烧的时候我在门外站着,闻见纸的味道。」

「你记了。」

「我记了。」卜五说,「师父有一句话:看星的人,簿子要备两份。一份交上去,一份自己留着。交上去的那一份是给官看的,自己留的那一份是给自己看的。」

他把匣子打开。

匣里是一本簿,麻纸,二十页,缝了三道。封面没有字。

「这一本是至德元载起的。」卜五说,「我记了十一年。」

他把簿递过来。

「我看不见,你念给我听。」

他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第一行:至德元载,七月,初三。紫微,暗一厘二。同测:徒一人。

第二行:至德元载,八月,初三。紫微,暗一厘三。同测:徒一人。

第三行:至德元载,九月,初三。紫微,暗一厘四。

「一个月一行。」

「一个月一行。」卜五说,「初三测。初三的月亮最小,月光不碍事。」

他往下翻。

至德元载十二月:一厘八。

至德二载六月:二厘四。

至德二载十二月:二厘九。

乾元元年六月:三厘一。

他停住。

「等一等。」

「怎么。」

「至德元载七月是一厘二。十二月是一厘八。五个月,涨六毫。」

「六个月。」卜五说,「七月到十二月,六个月。」

「六个月涨六毫。一年涨一厘二。」

「一年一厘二。」卜五说,「这不对。」

「哪儿不对。」

「前十年,一年涨四毫。」卜五说,「师父看了二十三年,一年涨四毫。二十三年,涨了九厘二。」

「二十三年,九厘二。」

「九厘二。」卜五说,「到我接手,一年涨一厘二。三倍。」

他把簿翻回去,一页一页看。

从至德元载七月到至德二载十二月,一年半,涨了一厘七。

从至德二载十二月到乾元元年六月,半年,涨二毫。

从乾元元年六月到永泰二年,四年,涨一厘四。

他一行一行抄下来。

抄到第十一页,他看见一行不一样的。

乾元二年,三月,初三。紫微,暗三厘四。同测:无人。

「这一行没有人同测。」

「那一日徒弟病了。」卜五说,「病了七日。七日里我没有测。」

「你写了。」

「我写了。」卜五说,「写了,后头注了无人。注了无人的数,不作数。」

「不作数为什么还写。」

「写了才知道那一日没有测。」卜五说,「不写,将来翻簿子,看不出缺。」

他往下翻。

簿上注「无人」的,一共十一行。

十一个数,十一个不作数。

「十一个缺。」

「十一个。」卜五说,「十一年,一百三十二个月。一百三十二行,十一行无人。」

「这十一行的数,你写在簿上了。」

「写了数,注了无人。」卜五说,「数是眼看的,无人是规矩。规矩说四个条件缺一个,数就不作数。数还是数,它在那儿。」

「那四样,是哪四样。」

卜五把手抬起来,一根一根数。

「同一日。同一时。同一地。两个人。」

「少一样呢。」

「少一样,数就不作数。」卜五说,「日子不一样,星走了一夜,看的不是同一颗。时辰不一样,地气不一样,看到的高低差一分。地方不一样,一个在城东,一个在城西,中间隔着一条河,河上的雾能把星遮半刻。」

「那两个人。」

「一个人看,看的是他看见的。」卜五说,「两个人看,看的是星。两个人看的不一样,就都说出来,说完了再测一遍。测三遍,三遍一样,才落笔。」

「你测了三遍。」

「测了三遍。」卜五说,「我师父在的时候,一夜测三遍,测到三更。他眼睛好,看得清。我眼睛不如他,测两遍。」

「现在呢。」

卜五把手放下。

「现在测不了。」他说,「我教那两个孩子看木盘。盘上的钉子是师父钉的,长短是照着星等钉的。最高的那一根不是紫微,是紫微旁边的一根。孩子们记住了长短,将来眼睛好,抬头看天,就知道哪一根是哪一根。」

「你教他们看钉子。」

「我教他们看钉子。」卜五说,「钉子是我能看见的。天我看不见了。」

他把簿合上。

「你问的是三年。三年我给你三个数。」

「三年三个数,我要第四个。」

「第四个不在簿上。」卜五说,「第四个数,是我记在墙上的。」

「墙上。」

卜五把手抬起来,往东边指。

「那面墙上,有一道一道的刻。你去看。」

东墙上有一片刻痕。

刻痕在离地五尺的地方,一共十三道,一道比一道长。最长的一道有三寸。

「一道是一年。」

「一道是一年。」卜五说,「最上头那一道是至德元载。最底下那一道是去年。」

「为什么刻在墙上。」

「簿子会被收走。」卜五说,「墙不会被收走。」

他把十三道刻量了一遍。

头四道,一道比一道长一点,长得匀。

中间三道,长得快。

最后两道,长得更快。

「这三年的数,比前十年快。」他说。

「快一半。」卜五说。

「一半。」

「一半。」卜五说,「前十年一年四毫。这三年一年六毫。六毫比四毫,多一半。」

他把这个写在纸上:一年四毫,一年六毫,快一半。

写完他看这一行。

「卜老。」

「嗯。」

「一年涨多少,是谁定的。」

卜五把手放在膝上。

「没有人定。」他说,「星自己走。」

「星自己走,走快走慢,总有个由头。」

「有由头。」卜五说,「师父说过一句:星走得快,是地上有事。」

「地上有什么事。」

「不知道。」卜五说,「师父看了二十三年,看见过两回快。头一回是开元末年,快了两年。第二回是天宝末年,快了三年。两回都快,快完了就慢下来。」

「慢下来以后呢。」

「慢下来以后,星还是走。」卜五说,「走到底就暗,暗到底就不见。师父说,紫微不见的那一年,他看不见。」

屋里静了一会儿。

院子里那两个孩子在争一根钉子。争了一会儿,小的哭了,大的把钉子给了他。

「卜老。」

「嗯。」

「你的徒弟呢。」

卜五把手从毡上拿开,放在膝上。

「走了。」

「走去哪儿。」

「不知道。」卜五说,「乾元二年三月,他病了七日。病好了以后,他说他不测了。他说测了十年,测出来的东西不能给人看,看了也没有用。」

「他去了哪儿。」

「往西。」卜五说,「走的时候他把我师父的一支笔带走了。那支笔是竹管的,管上刻了一个字。」

「什么字。」

「一个守字。」卜五说,「我师父的名字里有一个守字。他刻在笔上,刻了几十年,刻得深。」

他把木匣盖上,锁上,把钥匙收回怀里。

「你要这三个数做什么。」

「对一样东西。」

「对上了怎么样。」

「对上了,就知道那一样东西是什么。」

卜五把毡往上拉了拉,拉到下巴。

「对上了,也不要说。」他说,「说了,就有人来问我。来问我,我一个看不见的人,答不上来。」

他出门的时候,那两个孩子还在院里。

木盘上的线松了一根,垂下来。大孩子把线重新系上,系得比原来紧。

「先生。」大孩子说,「你知道哪一根是紫微么。」

「最高的那一根。」

「我师父说不是。」大孩子说,「我师父说,紫微是最中间的那一根。最高的那一根,是紫微旁边的一根。」

「哪一根。」

「师父没有说。」大孩子说,「他说,说出来了,我就记死了。记死了,将来星动了,我就不认得了。」

他站在院门口。

坊门上的灯扎好了两盏,纸是红的,还没有点。

一年四毫。一年六毫。快一半。

至圣唐 卷36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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