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十年 十月初八
十月初八,他再进缴库。
关五在院子里抖一件文书。他把纸托在左手上,右手食指在纸背上弹,弹三下,翻一面,再弹三下。
「你又来了。」
屋里有一股味道。纸的味道。年久的纸是甜的,甜里带一点酸。酸是胶的味道,胶老了就酸。
「你上回看的那一件,我放回去了。」关五说,「放的时候签朝外。」
「我记得。」
「记得就好。」关五说,「上一个来的人,看完了签朝里。我找了六日。」
「找了六日。」
「六日。」关五说,「三千件,签朝里的那一件,找不出来。后来我看见第三排有一只箱子的角上有灰,灰上有一个手指印,才想起是他动过的那一箱。」
「你记性不坏。」
「耳朵坏。」关五说,「耳朵坏了,眼睛记住的东西就多。我这二十三年,记住的都是箱子。」
「我要找调兵的。」
「调兵的。」关五把纸放下,「调兵的在范阳那三箱。三箱里有一箱是军的,两箱是州的。军的在第二箱。」
「我自己翻。」
「翻。」关五说,「翻乱了要照原样摆。摆的时候按缴字号,小的在上,大的在下。」
范阳的第二箱在第二排中间。
箱子打开,里头是卷。卷有大有小,大的有手腕粗,小的只有两指。绳上都有签,签上写缴字号。
他一件一件往外拿。
拿一件,解绳,摊开,看一眼,卷回去,捆上,放回箱子左边。放的时候他按缴字号排,小的在左。
第一件是一张牒,请拨冬衣。第二件是一张符,调马二十匹。第三件是一张帖,催粮。
都不是调兵。
第五十件是一张名单。
名单上二十七个名字,一行一个,名字后头写官职,官职后头画一个圈。圈是朱的,一个名字一个。
他看着那些圈,把纸卷回去了。
第六十三件是一张契,卖马的。卖主是一个胡人,名字三个字,最后一个写得歪,歪得像另一个人补上去的。
第七十件是一张家书。家书不该在缴箱里,它捆在一张牒的后头,一起缴来了。家书上写着:家中都好,勿念。冬天冷,多穿。
他把这一件多看了一眼,卷回去的时候卷得比别的慢。
调兵有调兵的样子:上头有兵数,有集的地方,有起的日子。三样齐了,才是调兵。
他翻到第三十七件,翻出一张。
纸是麻纸,一尺八寸宽,一尺五寸长。
纸的右侧有六个格子。
格子是印在纸上的,不是画的。印格子的墨比写字的墨淡,淡得像水渍过。六格一行,从上到下,一格一寸二分见方,格与格之间隔八分。
六格里,六个印。
六个印都是朱的。朱色发紫,紫得发黑。
他把纸端到窗口。
第一个印,印文四个字,他认出一个「燕」,一个「中」。
第二个印,印文三个字,他认出一个「门」。
第三个印,认不出。第四个,认出一个「兵」。第五个,认不出。第六个,认出一个「幽」。
六个印,六个燕的衙门。
六个格子的下头,有一道窄栏,栏高一寸。
栏里没有字。
栏里有压痕。
压痕是竖的,一道一道,是字压出来的。字刮掉了,压痕还在。
他数压痕。第一格下头,压痕两道。第二格下头,两道。第三格下头,三道。第四格下头,两道。第五格下头,两道。第六格下头,两道。
六个栏,十一道压痕。
十一道,是六个批语的字数。
他把纸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是号:燕牒字第两百一十七。
纸的上半,年号写的是圣武元载,十一月。
他把这一件放在案上,又翻箱子。
翻到第七十一件,翻出第二张调兵的。
这一张不是燕的。
这一张的纸是一样的纸,六个格子也是一样的六个格子。格子里六个印,朱色是正的朱,不发紫。
六个印,六个唐的衙门。
栏里也没有字。
栏里的压痕,第一格两道,第二格两道,第三格三道,第四格两道,第五格两道,第六格两道。
十一道。
他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案上。
两张纸,一样宽,一样长。
六个格子,一样高,一样宽,格距一样。
两张纸上的压痕,一样多,位置一样。
他坐在案前,两只手放在案上,一只手压着一张纸。
关五走过来。
「这两件是一处的。」
「不是一处。」他说,「一张是燕的,一张是我们的。」
关五低头看。
「都是刮过的。」他说,「刮过的都是一处。」
「你看这里。」他把两张纸的右下角对着关五,「燕牒字第两百一十七。这一张呢。」
关五把第二张的角翻过来。
「起字第两百一十八。」
关五的手停在纸上。
「连着的。」他说。
「连着的。」
关五把两张纸看了很久。他的耳朵背,看东西的时候嘴会张开一点。
「李先生。」
「嗯。」
「我在这里二十三年。」关五说,「二十三年,我编过三千一百四十六个缴字号。我编的时候,号是我自己起的,从一往上走。我没有看别人的号。」
「你没有看。」
「没有看。」关五说,「我看的是纸。纸上有号,我把纸上的号抄下来,抄在缴簿上。抄完,纸上的号就不用了。缴簿上的号,才是我这一屋的号。」
「那这一张上的两百一十七,是你抄下来的。」
「是我抄的。」关五说,「燕牒字第两百一十七。我抄的时候,把燕牒字划掉了,只抄了两百一十七。」
「划掉的那三个字,还在纸上。」
「在。」关五说,「划的是缴簿上的字,不是纸上的字。纸上的字我不动。动了纸,纸就不是原来的纸了。」
他把两张纸的角对在一处。
两百一十七,两百一十八。
一个在燕的纸上。一个在唐的纸上。
同一年,同一月,连着的两个数。
「关老。」
「嗯。」
「这两件,是一年缴来的。」
「一年。」关五说,「宝应元年十月,洛阳缴来的。洛阳那一批,三百二十七件,我编了四十日。」
「这一张燕的,是洛阳缴的。」
「是。」
「这一张唐的,也是洛阳缴的。」
关五把第二张翻过来看,看了背面,又看正面。
「这一张不是缴的。」他说,「这一张是调的。」
「调的。」
「缴的是敌人的。调的是我们的。」关五说,「我们的文书不进缴箱。这一张进缴箱,是因为它跟缴的一起装在车上,一起卸下来,一起点了数。点数的书手图省事,一并推进了缴箱。」
「一并推进来。」
「一并推进来。」关五说,「推进来的,我就编缴字号。编了缴字号,它就归我这一屋了。」
他把两张纸分开,一张放左,一张放右。
「李先生,你要看这一张唐的,不该在我这儿看。它在起字那一屋。」
「起字那一屋,我进不去。」
「进不去。」关五说,「要御史台的牒。」
他把两张纸重新卷起来。
卷的时候他卷得很快,一卷一捆,捆完打一个结。结打在绳的三分之一处,不左不右。
「关老。」
「嗯。」
「你刮了二十三年,怎么刮。」
关五从架上摸下一片竹。
竹片三寸长,一寸宽,一头削薄,薄得透光。
「用这个。」他说,「竹片削薄,刮的时候不伤纸。」
「怎么刮。」
「纸先要潮。」关五说,「不潮,字刮不下来。太潮,纸就破。潮到什么样,用手背试。手背贴在纸上,纸凉,不粘手,就是潮到了。」
「刮几下。」
「两下。」关五说,「头一下去墨,第二下去剩下的。第三下就伤纸。伤了的纸,对着光看有一道白。」
「一道白。」
「一道白。」关五说,「白的地方比别处亮。亮的地方,就是刮过了。」
「你刮过的那一千件里,有没有刮完以后,字又显出来的。」
关五把最后一卷放进箱子。
「有过一回。」他说。
「哪一回。」
「前年。」关五说,「前年刮一件的时候,我刮得浅。刮完对着灯看,格子里还有一道白。白的地方比别处亮。我把灯挪近,白的地方显出一个字。」
「什么字。」
「一个『不』字。」关五说,「上头一横,底下三点。刮到一半,那一横还在。」
「哪个格子。」
关五想了一会儿。
「第三个。」他说,「第三个格子的下头。」
他把箱盖合上,压了一下,压到听见一声。
「就那一个字。别的都刮干净了。」
「关老,这样的纸,一年用多少。」
「哪种。」
「有六格的。」
关五把灯挪到箱子边上。
「我数过一回。」他说,「前年点库,我数了一回。三千一百四十六件里,有一千一百零九件带六格。」
「三分之一。」
「三分之一。」关五说,「带六格的,都是调兵、调粮、调马的。不带的,是些杂文书:请修屋、请补器、报死人。」
「六格的纸,是从哪儿领的。」
「少府监。」关五说,「一年领一回。领的时候按张数,一张一张点。点完了捆成捆,捆上贴签,签上写年份。用不完的,第二年接着用,签要换。」
「为什么换签。」
「纸会旧。」关五说,「旧纸脆。签上写新年份,看签的人就知道这一捆是新领的。里头有前年的纸。」
「分不出来。」
「分不出来。」关五说,「纸是一样造的。同一个帘,同一个浆,同一年造的一批。第二年领的,跟第一年领的,放在一处,看不出来。」
他把灯吹了,屋里暗下来。
「只有一样分得出来。」他说,「帘纹。帘用三年,三年里帘纹一样。三年一过,帘换了,纹就变了。帘纹要对着光看,一寸一寸数。数的人得知道原来的纹是多少道。」
他把两件的号抄在纸上。
燕牒字第两百一十七。起字第两百一十八。
两行,一上一下。
抄完他把纸折起来。折的时候他把两个号对着折,折在中线上。
折开看,两个号隔着一道折痕。
六格六印。十一道压痕,两张纸一样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