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九年 十二月十二
十二月十二,村里修祠。
祠在坡上,三间,供的是社神。屋是老屋,梁是松木的,屋顶的瓦碎了十几片。碎的地方漏雨,雨漏在神座后头,把墙脚泡烂了一尺。
罗五叫了六个人上去。拆瓦,换椽,把神座搬出来。
神座是石头的,四尺高,搬不动。六个人用两根杠子撬,撬了三回,挪了半尺。
社神刻在石上,坐着,一只手放在膝上,一只手举着。举起的那只手里原来有东西,东西没有了。
脸被磨平了。磨得很平,眉眼都没有。
「脸怎么磨了。」
「摸的。」罗五说,「一年摸一回。摸一摸,求一年。摸了几百年,就平了。」
「摸哪里。」
「求子摸脸,求雨摸手。」罗五说,「手也磨平了。」
供桌上有一只鸡,三个饼。鸡是昨日的,鸡皮已经干了,干得发亮。
「鸡谁供的。」
「我。」罗五说,「修祠要先供。不供,动土要出事。」
「出什么事。」
「去年修渠没有供。」罗五说,「动了土,塌了一段。塌的那一段压死一头牛。」
「后头有什么。」
「有一个匣。」
匣在神座后头的墙洞里。洞是砖砌的,砖上抹了泥,泥裂了。
匣是木的,一尺半长,八寸宽,上了漆。漆掉了大半,剩下的地方是黑的。
「什么东西。」
「不知道。」罗五说,「我小时候这个匣就在。我爹说他小时候也在。」
「打开。」
匣上有锁,锁锈死了。孙家的老二用刀撬,撬开了,锁鼻断成两截。
匣里是一卷东西,用油布包着。油布硬了,硬得像一块板。
他把油布揭开。
里头是一册书。卷轴式,轴是木的,两头有漆。纸是麻纸,黄了,边上被虫蛀了十几个洞。
「书。」
「书。」罗五说,「村里没有人认得。」
「怎么放在这里。」
「压梁。」罗五说,「老辈说,祠里要有一本书压着梁。压了梁,屋不倒。」
「压了多少年。」
「不知道。」罗五说,「我爹说,他爹那个时候就说『老辈传下来的』。」
他把书捧出来。
书很轻。轻得不像一册书,像一卷干叶子。
他放在膝上,慢慢展开。
前面的几页没有了。断口不齐,是被扯掉的,扯的地方还有一线没断的纸筋。
第一页只剩半行。半行上头两个大字:离骚。
第二行小字:屈平。
「写的什么。」
「书名。」他说,「和人名。」
「人名是谁。」
「一个投水的人。」
罗五凑过来看。
「投水的。」他说,「投水的人写的书,放在祠里压梁。」
「放的人不知道是投水的。」
「怎么会不知道。」
「放的人只认得两个字。」他说,「他看见这书上有字,字是好的,就拿去压梁了。」
他坐在祠的门槛上,把书摊在膝上,数。
六十二页。一页十七行,一行十八字。六十二乘十七,是一千零五十四行。
前六页被扯掉了。六页,一百零二行。
「扯掉的是开头。」他说,「开头写的是他自己。姓什么,哪里人,做过什么官。」
「扯掉了就不知道了。」
「不知道。」
他又数错字。数到第四十页,数出三十一个。
三十一个字里,有七个是「兮」抄成了「乎」。
「抄的人为什么要抄错。」
「他不懂。」他说,「不懂还要抄。抄的人不懂,读的人也未必懂。」
他往下看。
字是抄的,抄得歪,一行十七八个字,宽窄不齐。抄的人手不稳,有几处墨重,重得透到背面。
错字很多。
「兮」字抄成「乎」的,有七处。「余」抄成「予」的,有五处。
他一行一行看下去。
看到第三页,停住。
路曼曼其修远兮。
他看了很久。
「错了。」
「哪里错了。」
「这个字。」他说,「曼曼。」
「曼曼怎么了。」
「应该是漫漫。」他说,「三点水。」
「抄错了一个字。」
「抄错了。」
罗五把书拿过去,翻了翻,又递回来。
「一个字错了,一本书就错了。」
「一本书不错,也留不下来。」他说,「抄的人抄错一个字,这本书就跟他有了干系。有了干系,他才肯往下传。」
「这话我不懂。」
「不懂不要紧。」
罗五在旁边看那半行字。
「村里以前有一个读书人。」
「谁。」
「姓裴。」罗五说,「不是我们村的,是别处来的,住在坡上,住了几年,走了。」
「什么时候。」
「很久了。」罗五说,「我小时候听我爹说。」
「他读过这本书没有。」
「不知道。」罗五说,「他走的时候留下一句话:这个村里的字,都在土里。」
「什么意思。」
「不知道。」罗五说,「他走了以后,村里就没有读书人了。」
阿满晌午上坡来送饭。他看见书,把饭篮放下。
「先生,这是什么。」
「书。」
「什么书。」
「诗。」
阿满把手在衣裳上擦了两回,才伸手。
他翻得很慢,翻一页要看一会儿。他不认得几个字,看得慢是因为在看字形。
「先生,这个字我认得。」
「哪个。」
「这个。」他指着一个字,「沅。」
「你认得。」
「我抄过。」阿满说,「我在一本旧纸上抄过。那本旧纸是从城里收来的,一斤三文,收来裁开糊窗。上头有这个字。」
「你抄它做什么。」
「不认得,就抄。」他说,「不认得的字,抄七遍就认得了。」
他把手指头按在「沅」字上。
「先生,沅是什么。」
他没有答。
「沅是一个地方吗。」
「是一个字。」
阿满把手收回来。
「字后头总有东西。」
「字后头是水。」
阿满看着那个字。
「水。」
「水。」他说,「沅是一条水。水从山上来,往北走,走进另一条水。」
「先生去过。」
「没有。」
「那怎么知道。」
「书上写着。」
阿满把书翻回第一页,看那半行「离骚」,看了很久。
「先生,写这本书的人,写的时候在哪里。」
「在水边。」
「水边什么地方。」
「一个很远的地方。」他说,「远得走路要走一年。」
「他去过那条水。」
「他走过。」他说,「走的时候是被押着走的。走了一年,走到水边,写了这本书。」
「后来呢。」
「后来他投了水。」
阿满把书合上。
「先生,他为什么要投水。」
「书上没有写。」
「书上写了什么。」
「书上写他想回去。」他说,「写了十九年,写了几千句。写到后头,他自己也不信能回去了。」
阿满把书推回来。
「先生,那个匣子还要不要放回去。」
「放回去。」
「书呢。」
「书也放回去。」
罗五在旁边听着。
「先生,这书在村里放了三百年,没有人看得懂。放在这里跟放在别处一样。」
「放在这里好。」
「为什么。」
「放在这里,它就在一个村里。」他说,「放在别处,它就在一个库里。库里潮。」
罗五问:书要不要抄一份。
「不要。」
「为什么。抄一份放在县里,将来祠塌了,书还在。」
「抄一份,就多一份错。」他说,「这一本已经错了三十一个字。再抄一遍,错的地方跟着错;抄的人不认得,还要自己再错几个。」
「那这一本坏了怎么办。」
「坏了就坏了。」他说,「书坏了,字还有人记得。字没有人记得,抄一百份也是废纸。」
罗五没有再说。
阿满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
「先生,我想抄全本。」
「六十二页。」
「六十二页抄得完。」阿满说,「一日两页,一个月。」
「你有三分之一的字不认得。」
「不认得的,我照形画。」
「照形画出来的字,将来有人读,读不成句。」
阿满把手在衣裳上擦了擦。
「先生,我抄的不是给别人读的。」他说,「我抄的是给我自己。抄完了,这六十二页就在我手里。」
「在你手里,你也读不懂。」
「读不懂也在。」阿满说,「我抄的纸,我认得。」
傍晚他们把神座搬回去。搬的时候砸了一块砖,砖碎了,用泥补上。
神像的手上添了一样东西。
原来手里是空的。孙家的老二削了一块木头,削成一卷书的样子,塞在神像手里。
「塞这个做什么。」
「神手里空着不像神。」他说,「手里有东西,才像个神。」
木头卷上没有字。
「为什么不刻字。」
「刻字要刻对。」孙家的老二说,「刻错了,神要怪。」
木头卷塞得不牢,往下滑。他用泥在底下垫了一点,垫住了。
书放回匣里,匣放回墙洞。洞口的泥重新抹了,抹得比原来平。
阿满下山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张纸。
「先生,我把那个字抄下来了。」
「抄了几遍。」
「一遍。」
「抄七遍。」
「为什么要七遍。」
「七遍才认得。」他说,「一遍是画,七遍是字。」
那一夜阿满在灯下抄。
他抄得很慢。第一遍抄出来是歪的,第二遍正了一点,第三遍把左边三点写得太挤,第四遍把右边写得太开。
第五遍他把纸转过来看,看了一会儿,又转回去。
第六遍抄完,他把笔提起来,在纸上空处试了一下笔尖。
第七遍抄完,他把七张纸摆成一排。
七张纸,七个「沅」,一个比一个像。
阿满把七张纸收起来,压在一块木板底下,压得很正。
夜里他到潭边。
冰上凿了一个洞,是村里取水用的。洞边的冰是白的,白得像盐。
他蹲在洞边。
「书上有一个字,沅。」
冰底下的水响了一下。响得很短。
「水。」
他等着。
没有第二句。
他把手伸进洞里。水冷,冷得手一进去就麻。
他把手拿出来。手上的水在风里结了一层薄冰,薄得能看见指头上的纹。
那一夜他没有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