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34·锁龙司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34 锁龙司

第二十章 井

※ ※ ※

九月到六月,他抄了八千四百多份移文。

日子是漏壶记的。漏壶一日漏十二回,一日倒三回,一回记一道。木板上的道刻满了,他换了第二块板。第二块板刻到第二百七十三道,锁手来了。

九个月里,有一份移文他记得。

那一份写的是:万年县 崇义坊 一户 磨刀 男 六岁 记号 左足 六趾。

移文发出去,是要记一个人。记了以后,那家人每年要量一回。量到十四岁,再定。

他抄这一份的时候,把“六”写成了“七”。

抄错在第三行。他画了一道横,横画得比字宽,横头上点了一点。点完,他卷起来,扔进错纸的筐里。

第二天他重抄。重抄的时候他看了那一家的名字:磨刀的姓郭,叫郭七。儿子的名字没有写,只写了“男”。

重抄的那一张,他抄得很慢。抄到“六岁”,他把笔提起来,看了很久,才落下去。

那一份移文发出去以后,回信是三个月后来的。回信上写:在。

锁手姓崔,五十七岁,太原人。

他下来的时候带了四样东西:一把钥匙,一包蜡,一本册,一双草鞋。草鞋挂在腰上,进门以前换上,出门以前换下来。

“为什么换鞋。”

“脚上有土。”崔锁手说,“土带进来,井口就不干净。”

崔锁手的手大。指节粗,粗得指头弯不到底。手背上有四道疤,四道都是横的,一道比一道短。

“这四道。”

“锁咬的。”崔锁手说,“锁重,抬的时候手要垫在底下。垫得多了,就咬出疤。”

他把那本册摊在案上。

册薄,只有二十几页。页上记的是日子,记的是锁。每年一行:某年某月某日开,某年某月某日闭,锁身有无伤,锁眼有无塞。

“去年。”

“去年六月十六开,六月十六闭。”崔锁手说,“锁身无伤,锁眼无塞。”

“今年。”

“今年看水。”崔锁手说。

门上的锁是崔锁手开的。

钥匙三寸长,三个齿。他把钥匙插进去,插到底,往左转,转到一半停住,往上提了半分,再往左转。

锁开了。锁梁退出来,退得慢,退到一半卡了一下,他用掌根一推,退出来了。

门往里开。

门后是一间小室。室有一丈见方,四壁是砖,砖上抹着灰。室里没有灯,光是门外头的灯照进去的。

井在小室的正中。

井口三尺,井沿是石的,石上有绳磨的槽,槽有七道,七道都深。

井口盖着一块铁板。

铁板四尺见方,厚半寸,四边包着铁条。板上有两个铁环,环上穿着一根横杠。横杠是铁的,两头有销。

铁板的正中刻着字。

他蹲下去。

八个名字。

第一个:阿罗。第二个:周六郎。第三个:麦娘。第四个:陈三。第五个:郑十四。第六个:阿朵。第七个:卢廿三。

第八个是一道横线。横线有一寸长,刻得很深,横线的两头各有一个点。

“第八个为什么没有名字。”

“他没有名字。”她说,“他自己说他没有名字。没有名字的人,刻一道线。”

“他知道自己在这儿。”

“知道。”她说,“八个人都知道。锁龙司记他们的时候,把这一块板给他们看过。看过了,他们才知道自己是第几个。”

他把手放在铁板上。

铁板是凉的。凉得不像是六月。

“阿朵活着。”

“活着。”她说,“城西,姓何,种菜。三个孩子。”

“她在板上。”

“在板上。”她说,“板上的名字不删。销的是册,不是板。”

“销了就是不算活的。”

“销了就是不算活的。”她说,“她活着,可是她在册上销了。销了的人,不进第九个。”

他把手从铁板上拿下来。

“八个都销了。”

“八个都销了。”她说,“你是第九个。第九个里,你是第一个活到现在的。”

“第九个里只有一个。”

“第九个里只有一个。”她说,“前八个是八次。八次里,没有一次活到现在。你是第一次。”

铁板的边上还有一格。

第九格在铁板的南边,比别的格子小,只有两寸见方。格里刻着一个圈,圈是圆的,圈的边上有一道刻到一半的线。

圈里放着一根绳。

绳是麻的,绕了两圈,打了一个活结。活结上穿一个销。

销是桐木的,一寸半长。销上没有刻日子。

他把手伸进圈里,把销拿起来。

销很轻。销上没有字,一个字也没有。

“这一格是谁刻的。”

“我刻的。”她说。

“什么时候。”

“二十二年前。”她说,“开元二十三年,你生下来那一年。刻这一格的时候,前八格已经刻满了。刻这一格的人,是我上一任。”

“上一任是蓝。”

“上一任是蓝。”她说,“她刻到第八格,刻完了,把刀给我。她说:第九格你来刻。刻完了,你就等。”

“等二十二年。”

“等二十二年。”她说。

崔锁手把绳系在井口的横杠上。

绳是细麻绳,系的是双套结。系完了,他把绳往下放。

放到井里,绳一直往下走。他放得很慢,一边放一边数。

数到第十七把,绳不动了。

“到底了。”

“不是底。”崔锁手说,“是水。”

他把绳提上来。绳上有一段的颜色不一样,湿的那一段发黑。

“湿了十七把。”他说,“一把三尺,五十一尺。井深八十丈,水在五十一尺。”

“去年。”

“去年湿了十六把。”崔锁手说,“四十八尺。今年水低了三尺。”

“低了三尺。”

“低了三尺。”崔锁手说,“水低,是火旺。火旺,是炉在走。”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白布,把绳上的水擦在布上。布上留下一个印,印是黄的。

“水色发黄。”

“发黄。”崔锁手说,“黄是火要灭。”

“火要灭,还是火在走。”

崔锁手没有答。他把布折起来,折成四方,放进怀里。

“今年开不开。”她问。

“不开。”崔锁手说。

“为什么。”

“水低三尺,色发黄,是炉里有东西在动。”崔锁手说,“动了就要等。等到水回一尺,色转青,再开。”

“等多久。”

“不知道。”崔锁手说,“快的一年,慢的三年。上一回等了两年零四个月。”

她把钥匙从袖子里摸出来。

“井上的锁。”

“井上的锁不开。”崔锁手说,“锁不开,钥匙不用。”

她把钥匙收回去。

“锁手,你下过井没有。”

“下过。”崔锁手说,“下过两回。一回是开元二十九年,一回是天宝十四载。”

“井底下什么样。”

“四十尺以下是光的。”崔锁手说,“光的井壁上有字。字是刻的,刻得很大,一个字有一尺。我不认得那些字。”

“一个也不认得。”

“一个也不认得。”崔锁手说,“我下去是看锁,不是看字。看锁的人,不看别的。”

“那我下去。”

“你下去做什么。”崔锁手说,“水低三尺,下去脚沾不到底。井壁上有脚窝,脚窝到四十尺就没有了。四十尺以下,是空的。”

“空的。”

“空的。”崔锁手说,“四十尺以下,井壁是光的。光的地方,人下不去。”

她站着。

“我要看。”

“看什么。”

“看第九格。”

“第九格在铁板上。”崔锁手说,“铁板在这儿。”

她把手放在第九格上。

手放上去,盖住了那个圈。

“二十二年。”她说。

崔锁手把册翻开,在今年的那一行上写。

写的是:大历九年 六月十六 未开 水低三尺 色黄。

写完,他把册合上,从怀里摸出一个印,在册的封底上盖了一下。印是方的,一寸二分,印文是“锁”。

“明年我还来。”他说。

“明年。”

“明年六月十六。”崔锁手说,“明年要是水回了一尺,就开。”

他把钥匙收进怀里。

“这门今日锁上。”他说,“锁上以后,明年六月十六再开。中间谁也不许进来。”

“谁也不许。”

“谁也不许。”崔锁手说,“这是第十页。”

他把门关上。

门关上以后,锁梁穿进搭扣,钥匙插进去,往右转。锁扣上的时候响了一声。

响声在小室里走了一圈,走到井口,落进井里。

井里没有回声。

三个人站在门外。

崔锁手把草鞋换下来,把带来的那双穿上。换鞋的时候他扶着墙,一只脚站着,站得很稳。

“我走了。”

“吃了饭再走。”

“不吃。”崔锁手说,“锁手的规矩,开了锁就走。不走,就要多说一句话。多说一句,明年就多一分错。”

他走了。走的时候没有提灯,他认得路。

“明年六月以前,你不用在这底下。”

“我去哪儿。”

“蜀。”她说,“开元二年那个记手是蜀人。水册第一行是他写的。去问他,为什么只写一行。”

“他还活着。”

“不知道。”她说,“蜀地有水。水边上的人,活得久。”

门上的锁挂在那儿。

她站在门前,没有动。

“今年不开。”

“今年不开。”她说。

“明年开吗。”

“明年不知道。”她说,“水要回一尺。水回不回,不是人定的。”

他站着。

小室的门开着的时候,他往里头看了一眼。

井口的铁板上,八个名字朝上。铁板的正中有一个凹,凹是圆的,是常年有人把手掌按在那一处按出来的。

按手掌的地方,铁是亮的。

门上的锁是新的,锁身上有三个字,字是铸的,铸得粗:“锁龙司”。

“你为什么刻那一格。”

“因为要有一格。”她说,“八格刻满了,第九格空着。空着的格子,看着像没有完。刻一格出来,就知道还有一个。”

“还有一个。”

“还有一个。”她说。

他把手放在锁上。

锁是凉的。

“你的销。”他说,“在铁板上。”

“在铁板上。”

“销上没有日子。”

“没有。”她说,“日子没有写,销就不刻。”

他把手从锁上拿下来。

“那一滴墨。”

“还在纸上。”她说,“干了,发黑。”

他站着。

门的这一边是堂,堂里有三盏灯,有两盏亮着。门的那一边是井,井上盖着铁板,铁板上刻着八个名字和一道横线。

第九格里有一根绳。

绳是新的。

至圣唐 卷34 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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