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八年 九月初五(773.9)
天亮以后,他去看那棵树。
树在巷口的西边,紧贴着坊墙。树干两抱粗,他从左边抱过去,两只手接不上,差一掌。树皮裂成一块一块,一块有一尺长,裂口朝外翻,翻得像干了的泥。皮掉了一半,掉的地方露出白木,白木上有细的裂,裂顺着木纹走。
树死了。死树不倒,因为根还抓着土。
刻痕在一人高的地方。
他站到树下,抬手,掌心正好落在刻痕上。刻痕有三道,横着,一道比一道长一点。三道的上头,隔着三寸,又有四道,四道短,只有一指宽。
他退后一步,看。
三道之间的空,一样宽。四道之间的空,也一样宽。三道和四道之间的那一处空,比别处宽三倍。
他伸出手指,一档一档量。三道的空,各是一寸。停的那一处,是三寸。四道的空,各是一寸。
刻的深浅,他也量了。三道刻得深,深到指头能进去半个指甲。四道里,前三道跟三道一样深,最后那一道浅,浅得只有一道白印。
刻痕的底是平的,两边是直的。这不是刀尖划的,是凿子凿的。凿口三分宽。
他站在树底下,用手指在自己的腿上敲。
三下。停。四下。
敲到四下里的最后一下,他的手抬起来,落在腿上很轻。
树上的刻痕,跟他的手是一样的。
刻痕的下头,还有刻痕。
在离地二尺的地方,树皮上有一片凹。凹很浅,浅到要斜着看才看得出。他用手指在上头摸,摸出三道,又摸出四道,摸到后来摸不清了,因为树皮长过来,把那一片填平了。
这一片比上头那一片老。老多少年,看不出来。树长皮,一年长一层,一层薄得像纸。刻一道,长平要些年头。上头那一片还立着,是因为树死了;下头那一片平了,是因为刻的时候树还活着。
他蹲下去,看树根。
树根周围的土比别处高,高出一寸,围成一圈。圈是圆的,圆得很正。土是松的,松土上有草,草长得稀,一根一根,根露在外头。
他抓了一把土。
土在手里是散的,散里有一点潮。他把土在指间搓,搓成一条,凑到鼻子上闻。土没有味,就是土。
他把土放在舌尖上。
咸的。
咸得像腌过菜的坛底。
他把土吐掉,用手背擦嘴。手心上一层白,白里有一点亮,亮的是盐粒子,太阳照上去,一闪。
“你尝它做什么。”
一个妇人挑着两只桶从坊门口进来,走到井边,把桶放下。妇人四十上下,裤腿卷到膝上,脚上一双草鞋。
“这树是谁的。”他问。
“没有主。”妇人说,“树长在坊墙上,坊墙是官家的,树就算官家的。官家不管树。”
“死了几年了。”
“十年。”妇人说,“我嫁过来那年还是活的。那年春天开了一树白花,花落了一地,扫了三天。”
“后来怎么死的。”
“不知道。”妇人说,“一年一年就不发芽了。先是上头不发芽,后来下头也不发。第三年就有人来砍枝,砍了当柴烧,砍了三回,砍到只剩这几根。”
“谁来砍的。”
“坊里的人。”妇人说,“砍了也没有人管。这树在巷口,挡光。”
他抬头看那几根断枝。断口发黑,黑里有虫蛀的小孔,孔口有粉。
“这树上的道道。”他说。
“道道。”
“三道长的,四道短的。”
妇人往树上看了看。
“那个早就有。”她说,“我嫁过来就有。听说是从前巷子里的小孩刻的。小孩刻完了就走了,长大了就不刻了。”
“有没有人来看过这道道。”
妇人把桶放下去,绳子在手里绕了两圈。
“有过。”她说,“去年秋天,有一个人在这里站了半天。站着不动,仰着头看。我问他看什么,他说看树。”
“什么样的人。”
“女的。”妇人说,“五十上下,头上包一块蓝布。”
他把手垂下来。
“她站了多久。”
“站到天黑。”妇人说,“我打第二趟水的时候她还在。”
“她说了什么。”
“她说这树该浇水。”妇人说,“我说这树死了。她说,死了也要浇。”
妇人把桶提起来,走了两步,回头。
“你要是想知道那道道,去问坊正。”她说,“坊正的父亲从前在这巷里住过。”
“坊正姓什么。”
“姓王。”妇人说,“叫王二十三。他家的门牌还钉在巷子里,撬了一半。”
妇人把两只桶挂在扁担上,扁担压在肩上,压得肩上的衣料凹下去一道。
“这井是你的。”他问。
“坊里的。”妇人说,“一口井,三十几户人家吃。井绳是公的,桶是自家的。我这两只桶用了九年,桶底换过两回。”
“井水甜不甜。”
“不甜。”妇人说,“井水发苦。坊西头那口井甜,那口井三里远,挑一趟要半个时辰。这一口近,苦也吃。”
“苦是因为什么。”
“不知道。”妇人说,“老辈子说这一口井底下连着河。连河的井,水就苦。”
坊正住在坊的北边,门朝南,门前有一块上马石。石上有绳,绳上晾着衣裳。
王二十三五十上下,瘦,脸上有一层黄。他正在院里写东西,写在一本册上,册摊在一张矮桌上,桌边压着一块铁。
“你是坊正。”
“是。”
“崇仁坊南边的巷子,巷底那一户,册上怎么写。”
王二十三把笔放下。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问册上怎么写。”
王二十三看了他一会儿,站起来,进屋,把一本册抱出来。册厚一寸,封皮上写着“崇仁坊户册”,字是楷的,写得规矩。
他翻。翻到南边那一条,手指停住。
册上是一格一格的。每一格有户主,口数,应役,田亩。翻到第五格,格是空的。
不是没有字,是有过一个框。框用墨画的,四四方方,框里头什么都没有。框的边上有一道斜的划痕,划痕压过框线。
“这一格。”
“这一格是空的。”王二十三说,“我父亲手里就是空的。”
“你父亲是坊正。”
“三十一年。”王二十三说,“天宝十三载到我这年,一共三十一年。他死的那年把册交给我,说这册上有九格是空的,叫我不要补。”
“九格。”
“九格。”王二十三说,“补一格,要三样东西:户状、保状、坊正的押。三样都有,才敢补。这九格,一样也没有。”
“为什么空。”
王二十三把册合上。
“十七年前有一夜。”他说,“那一夜巷子里四户人搬走了。搬得干净,家具都没有留。第二天早上我父亲去看,门都锁着,从外头锁的。他砸了一扇,里头是空的,连灶灰都掏了。”
“谁叫他们搬的。”
“没有人叫。”王二十三说,“他们自己搬的。搬走的人后来没有一个回来领户状。没有户状,人就不算走了,只算不在。不在的人,格就空着。”
“这九格,都在南边。”
“八格在南边。”王二十三说,“一格在东边。”
他把册拿回来,翻。翻到东边那一条,第四格。
空框。框上一个斜的划痕。
东边第四格,是崇仁坊东第三铺。
他的铺子。
“这一格。”
“这一格空得比我父亲还早。”王二十三说,“我父亲接手的时候就是空的。他说这一格他不敢补。补了这一格,要连上头的三格一起补。”
“上头三格是什么。”
“是年份。”王二十三说,“户册的头上记年份,一格一年。这一格上头那三格的年份,被人用刀刮过,刮得纸都薄了。我想补,纸上没有年份,补不上。”
他用手指摸了摸那一格。纸是薄的,薄的地方透光,光照过来,纸上一片白。
“那一夜你在哪儿。”
“我在屋里。”王二十三说,“我父亲也在屋里。他一夜没有出门。”
王二十三把册抱回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块木牌。
“这个给你看。”他说,“我父亲的东西。”
木牌是门牌,五寸长,两寸宽。牌上刻着“崇仁坊 王十九 口四”。“四”字的右边撬掉了一块,撬痕斜着。
“门牌是我父亲钉的。”王二十三说,“也是他撬的。”
“为什么撬。”
“他说,字不全,人就不全。”王二十三说,“人不全,就不算在册上。”
他把木牌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锁”字,刻得很浅,浅到只有对着光才看得见。
他把木牌对着光,侧过来,再侧过来。字只在光斜着的时候显,正着看,什么也没有。
“这个字你看过几回。”
“一回。”王二十三说,“我父亲给我的时候看了一回。看过就收起来了。”
“你父亲看过几回。”
“天天看。”王二十三说,“看的时候把门关上。”
“这个字谁刻的。”
“不知道。”王二十三说,“我父亲死的前一年,天天拿这块牌看。看了半年,把牌给我,说:这块牌不要扔,也不要给人看。”
他把木牌还给王二十三,还的时候两只手递。
王二十三接了,把牌翻了两次,翻完了塞进袖子里。
“我父亲死的那年六十一。”他说,“死以前半年,天天坐在院里看那块牌。看见我来,就把牌翻过去。”
“翻过去。”
“翻过去。”王二十三说,“牌背朝他。他不让人看背上的字。”
树底下那只碗还在。
碗里没有水。
碗里有一层土,是风吹进去的。土上有一个印,印是指头按的,按得很轻,只留下半圈。
井台上有两个湿的圈,是桶底留下的,圈里的水正在收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