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八年 九月初四(773.9)
通化门只开一个门洞。
他们在城外等到五更。城门外排着车,车是拉炭的,一辆接一辆,车轴响了半夜。卖粥的挑着担子在人堆里走,一碗两文,粥上撒一层盐。和尚坐在车辕上念经,念得很低,念一段停一段。
鼓楼上敲了五声,城门才开。
门洞是砖的,砖上有一层黑,黑是几十年的烟。门上包铁,铁皮上有三排钉,钉头磨圆了。守门的兵三个,一个坐在门槛上,两个靠着门柱。坐在门槛上的那个在打盹,头一点一点,盔歪了。
孩子先进去。兵没有拦。
他进去的时候,靠门柱的一个兵伸手,手心朝上。
他放了五文。
兵把手收回去,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
进了门,是一条街。街不宽,两边是土墙,墙根下有卖水的、卖炭的、剃头的。剃头的摊子摆在一棵树下,树上拴着一根绳,绳上挂着一块布,布上画着一把刀。
二十年前,这个摊子在这棵树下。二十年后,摊子还在这棵树下,剃头的换了人,换成一个少年。少年的手快,刀在皮上走得像刮。
他站着看了一会儿。
“剃头。”少年说。
“不剃。”
“胡子修一修。”
“不修。”
少年把刀在布上擦了两下,转头招呼别人去了。
孩子在前头走,往南。走的是坊墙根下的路。墙根下有一条踩出来的土道,宽二尺,土道边的墙上有一排小洞,洞是人家掏的,用来插晾衣的竹竿。
这样的路他走过。长安一百零八坊,每一坊的墙根下都有这样一条土道,土道通到哪里,住在这里的人知道,不住的人不知道。
他走过二十年。他知道从通化门到东市要过几道墙,知道哪一道墙下有一口井,知道哪一个坊角上蹲着一个卖胡饼的。他不知道的是:这一条土道,为什么越走越窄。
窄的地方只有一尺。墙上有一道旧痕,痕在半人高的地方,横着,是常年有人扶着走磨出来的。他也把手扶上去。石头是凉的,凉的地方有一层光,光在掌心里留下一道白。
走了一炷香,孩子拐进一个坊。
坊门的门额上写着两个字,刻在青石上。第二个字是“仁”,第一个字是“崇”。
崇仁坊。
他在这个坊里住过六年。药铺在坊的东头,铺子前面有一棵槐,槐下有一口井。他走的时候把铺子锁了,钥匙扔进了沟里,扔的时候听见钥匙碰到石头,响了一声,很短。
他先没有进坊门。他站在门外,看门额。
“崇”字底下是一横,一横的两头各有一点,左边那一点在,右边那一点不在。那一点被人凿掉了。凿痕是白的,白的地方没有灰。
二十年。那一点还没有补。
进了坊,往东走。铺子到了。
铺子的门板还在,四块,一块压一块。压在最上头的那块歪了半寸,风从歪的地方进去。门上有一把锁,锁是铜的,铜绿了,绿得像一层苔。
门缝里塞着纸。他抽出来,三张。
第一张是催税的,写着“崇仁坊东第三铺,欠两年市税,共七百二十文,限十日纳”,底下盖着市署的印,印色淡了。第二张是卖房的,写“愿以二百四十千买此铺,中人三名”,没有落款。第三张是白的。
白的那张他翻过来看,背面也没有字。纸是麻纸,边上有一道裁得不齐的口子。
他把三张纸折起来,塞进怀里。
铺子前头那棵槐被砍了一半。砍的是西边那一杈,砍口在上面,离地一丈二,砍下来的枝不知去哪儿了,树桩上留着一个碗口大的白茬,白茬已经灰了。
井还在。井口的石头上有一道绳磨的槽,槽深半寸。
“这铺子关了二十年。”隔壁有人在说话。
说话的是个老人,六十上下,穿一件灰袍,腰间挂着一串钥匙。老人从隔壁铺子里出来,站在自己门槛上,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是药渣。
“关了二十年。”他说。
老人抬头,看他。
看了很久。碗里的药渣晃了一下。
“李郎君。”
“认错了。”
“没有认错。”老人说,“你走的那年,我替你看过三回门。第一回是秋上,第二回是腊月,第三回——”
老人停了。
“第三回是什么时候。”
“第三回是有人来问。”老人说,“问这铺子的主人几时回来。我说不知道。那个人说,回来的时候,让他到坊南的巷子里去一趟。”
“什么时候问的。”
“去年。”老人说,“前年也来过一回。两回不是一个人,说的话一样。”
“他说他是谁。”
“没有说。”老人说,“穿青的,个子中等,走路不快。”
“还说了什么。”
老人把碗里的药渣倒在自己门槛上,倒成一堆。
“他说,铺子里的药,不要动。”老人说,“我说这铺子二十年没有人,药早霉了。他说,霉了也不要动。”
他手里捏着那三张纸。
“坊南有巷子。”
“有一条。”老人说,“巷口有一棵树,树是死的。”
孩子已经走到前头去了。
东市在崇仁坊的西边。他们从坊西门出去,过一条街,进了市。市门上有榜,榜上写着今日的价:米,斗五十八文;盐,斗一百二十文;绢,匹一千一百文。
他在市上买了一双鞋,麻的,三十文。买了一斤盐,十二文。买了两个胡饼,四文。
卖胡饼的摊子他认得。摊主是个胡人,从前在崇仁坊的坊角上摆,那时候摊子只有一块板,现在有了棚,棚下有两张桌。
“郎君面生。”胡人说。
“头一回来。”
“长安的胡饼,我这里是薄的。”胡人说,“薄的脆,厚的顶饱。你要哪一种。”
“厚的。”
胡人把饼从炉壁上揭下来,两张叠在一起,用纸一包。
“你这炉子用了几年。”
“十七年。”胡人说,“炉是砖砌的,砌了三年才不裂。裂了就补,补的泥里头掺头发。”
“头发。”
“头发丝细,掺在泥里,泥就不裂。”胡人说,“一头牲口的毛,掺三斤泥。”
他看那只炉。炉壁上有一层黑,黑上有一道一道的裂,裂里填着泥,泥是灰的。
“往南走,别走大街。”胡人说,“今日南边有兵过,街封了半边。”
兵果然过来了。
先是两骑,马蹄铁在石板上响,响得整条街都听见。后头是二十几个,排成两列,甲是皮甲,甲片上一层灰。走在最后的三个扛着旗,旗卷着,没有展开。
街上的人往两边让,让到墙根下,站着不动,也不说话。
押队的校尉勒住马,往街上看。看到他们,抬了抬下巴。
“哪儿来的。”
“当涂。”
“往哪儿去。”
“坊南。”
“坊南封了。”
“封到几时。”
“封到明日卯时。”校尉说,“营里换防,换防的时候不许人走。”
“我们从东边绕。”
校尉看了孩子一眼。
“这孩子是你的。”
“是。”
“带孩子的,别在市上过夜。”校尉说,“今夜查得紧。”
他把马缰一带,走了。马蹄声一直响到街那头,响完了,街上的人还站着,站了一会儿才动。
“查什么。”他问胡人。
“查没有籍的。”胡人说,“这两个月查了三回。查到一回,带走一批。”
“带去哪儿。”
“不知道。”胡人说,“带走的没有回来过。”
更鼓在日落前响起。
鼓在鼓楼上,六尺面,四个人抬,鼓槌是木头的,包一层皮。先是三声慢的,慢的是叫人;然后是八百声,八百声是闭坊门。八百声敲得不快,一声一声,敲到后来,街上的脚步声就密了,密成一片,往各坊的门里走。
他站在街当中,听。
八百声,他数到三百多就不数了。数这个没有用。二十年前他也数过,数到八百,一声不多。
坊门关上的时候,门轴响了一声,很长。
他们没有出去。孩子带他走到坊的南边,走到一条巷子口。
巷子口有一棵树。
树是枯的。树干两抱粗,皮裂成一块一块,裂口朝外翻,翻得像干了的泥。树没有叶,枝也没有几根,剩下的枝都断在半截上,断口发黑。
孩子站住了。
“这里。”
他往巷子里看。巷子不深,两边是土坯墙,坯上抹过一层泥,泥掉了一半,露出里头的坯。巷底有一扇门。
门是木的,门板上有一道横的裂,裂从门缝起,到门边止。门上没有门牌。长安的坊里,每一户门上都有门牌,木的,写着户主、口数、应役。这一扇门上没有。
孩子在巷口站住,把碗往上端了端。
巷子不深。两边是土坯墙,坯上抹过一层泥,泥掉了一半,露出里头的坯。巷底有一扇门。
门是木的,门板上有一道横的裂,裂从门缝起,到门边止。
门上没有门牌。
长安一百零八坊,每一户门上都有一块门牌,木的,写着户主、口数、应役。门牌是坊正钉的,钉的时候要看着户册上的名字钉。
这一扇门上没有。
门牌是钉子钉的,钉过就有孔。他蹲下去看门框。门框上有一个孔,孔里没有钉,孔边有一圈黑,黑是钉头压出来的。
牌子拔了。拔得很干净,连木刺都没有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