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七年 十二月十九(772.12)
十二月十九,他进县门。
县门在城的正中,门前两级石阶,阶上有一道槽,是车轮压出来的。门开一扇,另一扇关着,关的那一扇上贴着一张纸,纸上有字,字被雨冲得只剩几个。
门里有一间厅,厅里三张案。两张案上堆着册,一张案后头坐着一个人。
那人五十上下,脸上有一层黄,眼睛里有一层水。他手里一支笔,笔在纸上走,走得很慢。
“做什么。”
“查一个人。”
“查什么人。”
“宝应元年十一月,义庄埋的一个人。”
那人把笔放下。
“义庄的账在义庄。”他说,“县里只有数,没有名字。”
“县里也有一本。”
“有一本。”那人说,“那一本是报上来的。报上来的是数。一月一报,报的是埋了几个,不是埋了谁。”
“宝应元年那一本在不在。”
那人看了他一眼,站起来,走到墙边。墙边一排架子,架子上捆着册,一捆一年,捆上贴着纸,纸上有年号。
他抽出一捆,捆上的纸写的是“宝应元”。
“这一年只有半年。”那人说,“宝应只有两年,元年七月改元。这一本薄。”
他把捆解开。册是麻纸的,薄,翻开来只有十几页。
“十一月。”他说。
那人翻到十一月。十一月那一页上有十七行。十七行,一行一个数,数后头有小字。
“十一号。”
那人的手指头在纸上走。
“十一号。”他说,“十一月三十。男。无籍。席一。”
“名字那一栏。”
“空的。”
他伸出手,把册子转过来。
那一行他认得。字是他写的。三个字是他补的,补在“无籍”两个字后头。三个字是“李”。
只有“李”一个字。
“这一行是我写的。”
那人抬起头。
“你写的。”
“宝应元年十一月三十,我在义庄。县里的吏把笔递给我,我写了三个字。”
“你写了三个字,册上只有一个。”
他把册子拿过去,凑到窗前的光里看。
“三个。”他说,“第一个是李,第二个是李,第三个还是李。”
那人凑过来看。
“哪里有三个。”
他把手指头按在纸上。纸上有三个墨点,三个墨点挨着,第一个浓,第二个淡,第三个更淡,淡到像一滴水。
“写的时候笔快干了。”他说,“第一个字下去了,第二个字只有半个,第三个字只剩一个头。”
那人看着那三个墨点。
“笔干了要蘸墨。”他说,“你为什么不蘸。”
“那支笔是吏的。他说,省墨,墨也是钱。”
那人把册子合上。
“这一年我还没有接。”他说,“我是去年接的。前一个吏死了,死的时候五十七。”
“他叫什么。”
“姓周。”那人说,“周什么我不知道。人都叫他周书办。”
“五年前有没有人来查过这一行。”
那人把册子重新拿起来,翻到十一月,看了一会儿。
“查过。”他说,“这一页缺了一角。”
他把册子摊开,指给他看。十一月那一页的下角缺了一块,缺的地方齐,是刀裁的。
“裁走了一块。”
“裁了。”那人说,“裁的地方裁得齐,是用刀比着尺裁的。这不是撕,撕没有这么齐。”
“什么时候裁的。”
“不知道。”那人说,“我接的时候就是这样。我问过前一个吏的家里人,他们说不知道。前一个吏死以前糊里糊涂,问他什么他都答‘在册上’。”
“裁走的那一块上有什么。”
“十一号那一行。”那人说,“你刚才看的那一行,行尾缺了半个字。‘席一’的‘一’缺了一半。”
他低下头看。“席一”的“一”果然缺了一半,剩下的半个压在被裁的边上。
“裁走的是这一行。”
“裁走的是这一行。”那人说,“裁的人不想让人看见这一行。可是裁的时候只裁了下半截,上半截还在。这一行还在,只是少了一个‘一’。”
“五年前来查的人。”
“五年前我不在。”那人说,“我只知道有一年来过一个人,穿道衣的。他拿了一张纸,纸上有一个圆印。他要看宝应元年的册子,前一个吏给他看了。他看了一日,走的时候把那一角裁了。”
“姓孙。”
那人把眼睛抬起来。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
“他不说姓。”那人说,“他只说他是奉命来核户的。核户要报州,州要报户部。除了那一角,他还抄了三个名字。抄在纸上,折起来揣走了。”
“哪三个名字。”
“不知道。”那人说,“三个名字都在别的页上。他抄完了在那三处画了圈。圈是淡墨的,画得很圆,圈在册上,册还是册。”
他把册子合上,推回去。
“你要抄么。”
“不抄。”
“不抄好。”那人说,“这本册子缺了一角,抄出去就要问。问了要说清楚,说不清楚要罚。”
他站起来。
“还有一句。”
“问。”
“当涂有没有人知道一个姓李的,会写字的,三十年前在这里住过。”
那人想了想。
“会写字的。”他说,“当涂会写字的人有七个。三个在县学,两个在庙里,一个在药铺,一个是我。”
“三十年前。”
“三十年前我十一岁。”那人说,“我十一岁的时候在江边放牛。江边有一个老头,常坐在石头上看水。他身边有一壶酒。我看他看了三年,三年他没有跟我说过一句话。”
“他是不是姓李。”
“不知道。”那人说,“人家叫他‘李十二’。为什么叫十二,我不知道。”
“李十二。”
“李十二。”那人说,“他死的那一年我不在当涂。我跟着我爹去了宣州。回来的时候听说他死了,埋在义庄。”
他站着,把手放在案上。
“李十二。”
“你要找他,去渡口问。”那人说,“渡口有一个老的,姓钱,八十二了。他在渡口坐了五十年。当涂三十年里的事,他知道一半。”
他出了县门。
渡口那个老汉姓钱。他九月问过他一回,问的是筏子。
这一回他问的是人。
钱老汉坐在草棚下,膝上盖着一块旧毡。他看见李轩宇,先把毡往上拉了拉。
“又是你。”
“又是。”
“你要问筏子。”
“不问筏子。”
“问什么。”
“李十二。”
钱老汉的手停了一下。
“李十二。”他说。
“李十二。”
“你问他做什么。”
“问一句话。”
“他死了十一年了。”钱老汉说,“死了的人答不了话。”
“我问别人。”
钱老汉把毡往上拉了拉,拉到胸口。
“李十二。”他说,“他住在这里二十几年。他住在城西,一间屋,一间半。屋前有一棵桃树,桃树是他自己种的。他种桃树那一年我三十几。”
“他做什么。”
“喝酒。”钱老汉说,“写字。坐在江边看水。他一年比一年瘦,瘦到后来衣裳挂在身上,风一吹就鼓起来。”
“他跟人说话么。”
“说。”钱老汉说,“他跟我说过三回。第一回他问我,江上一天过多少船。我说二三十。他说,二三十只船,一天。第二回他问我,渡口的人一年死几个。我说三四个。他说,三四个,一年。第三回他问我,你夜里睡不睡。”
“你怎么答。”
“我说睡。”钱老汉说,“他说,睡好。”
“三回。”
“三回。”钱老汉说,“他说话短。一句就是一句。他不说闲话。”
“他有没有说过他替谁活着。”
钱老汉把毡往上拉了拉。
“替谁活着。”
“替谁活着。”
钱老汉想了很久。
“没有。”他说,“他没有说过这个。他说过日子,说过船,说过死,说过睡。他没有说过替谁活着。”
“他有没有说过他欠谁的。”
“欠。”钱老汉说,“他说过一回。有一年冬天,他在渡口站着,站了很久。我问他等谁。他说不等谁。他说,我在算我还能站几年。”
“几年。”
“他没有说。”钱老汉说,“他站了一会儿就走了。走的时候他回过头看了一眼江,看了一眼坡。”
“坡。”
“坡。”钱老汉说,“那时候坡上还没有义庄。坡上是一片荒地,荒地上有一间破屋。”
他把手放在毡上。
“你要问的问了。”
“我再问一句。”
“问。”
“三十年前,有没有一个道士来找过他。”
钱老汉把眼睛闭上了。
“有。”他说。
他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
“什么样的道士。”
“老的。”钱老汉说,“很老。头发全白,白得像霜。他一年来一回,秋天来。来了住在李十二的屋里,住三四日就走。”
“你怎么知道。”
“我在渡口。”钱老汉说,“他每年来都从渡口过。他坐我的船。他坐船不给钱。他说,我没有钱。我说,没有钱就坐着。他坐了三年,三年没有给钱。第四年他给了。他给的不是钱,是一包药。”
“药。”
“药。”钱老汉说,“他说,你腿上有湿气,这一包吃七日。我吃了七日,腿上的湿气真的轻了。”
“他姓什么。”
“他不说姓。”钱老汉说,“我叫他‘老先生’。他听了点头。”
“他的手。”
钱老汉睁开眼。
“手怎么了。”
“他的手是什么样的。”
钱老汉把手从毡底下拿出来,摊开。
“手小。”他说,“指头短。指甲剪得齐。”
他站着,没有动。
“你怎么问他这个。”钱老汉说。
“我见过这样一双手。”
“什么时候。”
“十一月里。”他说,“在坡下那间屋里。”
钱老汉把手收回去,放进毡底下。
“那一个不是老的。”他说,“那一个是小的。”
“小的。”
“老的那一个三十年前来,来的最后一回是三十年前。”钱老汉说,“后来来的是年轻的。年轻的一年一回,也是秋天。他不坐船,他走旱路。”
“你怎么知道。”
“我见过。”钱老汉说,“他在岸上走,走得快。他走过渡口不看我。”
他把手放在膝上。
“你要找的是老的还是小的。”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就还得问。”钱老汉说,“问到最后你只能问一个人。”
“谁。”
“死了的那个。”
他出了草棚。
江上有雾。雾从水面起来,起得很慢。他站在滩上,看雾往上走,走到坡脚就停了。
他回到坡上。
坡下的屋门口站着陈六。陈六没有挑桶,两只手垂着。
“先生。”
“怎么。”
“我叔不行了。”
他跑下坡。
屋里点着两盏灯。一盏在桌上,一盏在床头。老妇人跪在床边,手里攥着一块布。
陈老汉躺着,嘴张着,眼睛睁着。胸口还在起伏,起落之间隔得更长。
他坐到床边,把陈老汉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
手是凉的。腕上没有脉。
他把手放回去。
“叔。”陈六在床边叫了一声。
陈老汉的眼睛动了一下。
“叔。”
陈老汉的嘴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他低下头,把耳朵凑到陈老汉的嘴边。
有气出来,出来的时候带一点响。响了三下,停了。
他抬起头。
陈老汉的嘴还张着。
他伸出手,托住陈老汉的下巴。
托到一半他停住。
手在半空里停了一会儿。
他把手收回来。
嘴就那样张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