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33·衣冠冢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33 衣冠冢

第十五章 代

※ ※ ※

十月廿三,风向转了。江上的雾一连三日没有散,散的只有坡上头那一层。

他在灶房里,把两半丹放在案上。

案是陈六家的案,榆木的,案面有一道裂,裂里塞着灰。他把案擦了,擦了三遍,擦到手摸上去没有砂。

然后他把两半丹放上去。

一半是从领子里取出来的。一半是从青布袋里取出来的。

两半都朝上,断口朝上。

他先把两半对在一起。

对不上。

左边的比右边的厚半分。厚的那一边翘起来,翘得像一块瓦。

他把两半挪开,挪了半寸,再对。

对不上。

他换了三个方向。每个方向都对不上。第四个方向他把右边的转了半圈,转完了对上去,两半的边上有一处咬住了。

咬住的地方咬得很紧,一处咬住,别处就松。

他没有硬按。他把两半分开,用指头在断口上摸了一遍。

断口上有三道纹的断头。三道纹是压出来的,压的时候压成一个整圆。断成两半以后,每一半的断口上就有三个半圆的头。

他把左边的三个头看了一遍。三个头一个深,两个浅。深的那个头在中间。

右边也是三个头。三个头一个浅,两个深。

深对浅。左的深对右的浅。

他把左边转过来,让深的那个头对着右边浅的那个头。

再把别处对齐。

咬住了。

两半合上了。

合上以后是一枚丹。丹是圆的,圆得不齐,边上有一处鼓。三道纹成了三个圈,圈与圈之间隔得匀。

缝是一条线。缝细,细到要就着光看。缝的地方颜色比别处深,因为墨进了缝。

他把丹放在掌心里,两只手合上,合了一会儿。掌心是热的。

然后他翻过来,让底朝上。

丹的底是平的。平的地方有一圈边,边往里收,收成一个浅浅的凹。

凹里有刻痕。

刻痕很浅。浅到指头摸上去只觉得有一点糙。他把丹举到灯前,让灯的光从边上来。光从边上来的时候,刻痕的影子出来了。

刻痕在凹里。左边一道,右边三道。

左边那一道是竖的,从上往下,直的。

右边三道:上头一道横,横的右边往下斜,斜到底往回带一点钩;斜的中间有一撇,撇得很短;底下有一点。

他把丹转了半圈。

转的时候刻痕分了家。左那一道跟着左边走,右那三道跟着右边走。两道之间空出一条缝。

他把丹转回来。

刻痕接上了。

接上的地方,竖与撇连在一处,连成一个“人”旁。

半个字在左边,半个字在右边。合成一个字。

他把丹放下。

“拿纸来。”

陈六的妻在灶后头,把一张纸递过来。纸是包盐的纸,粗,上头有盐渍。

“有没有细的。”

“没有。”

他从册子里撕下一页。

他把丹放在纸上,用指甲在纸上按了一圈,按出一个圆的印。然后他从怀里拿出那一小块墨,把墨在纸上蹭了两下,蹭出一点墨粉。

他用指头蘸了一点唾沫,蘸了墨粉,涂在丹的底上。

涂的时候他只用一根指头,涂得很轻。墨进了刻痕,刻痕以外的地方也沾了一层。

他把丹翻过来,按在纸上。

按的时候他用两只手,一只压上头,一只压底下。压了三十息。

然后他把丹拿起来。

纸上有一个印。

印是圆的,圆里是黑的,黑里有一片白。白的地方是刻痕。刻痕没有沾墨,因为刻痕是凹的,凹的地方按不到纸。

白的地方连成一个字。

他把纸举到灯前。

一个字。五笔。

左边两笔是“人”旁。右边三笔是一横,一斜,一点。

“代”。

他把纸放下。

这个字他认得。方子上有一味药,叫代赭石。代赭石是红的,研成粉,治呕,治气往上冲。他抓过很多回。他写这个“代”字,写过几百遍。

写的时候他从来不想这个字是什么意思。

现在他坐在这儿,看这个字。

代。

代是替。

代赭石,是替赭石。赭石是另外一种石头,出在别处。代赭石出在代州,代州出的赭石,替了别处的赭石。

代。替。

他把纸对着灯又看了一遍。

印上的字很清楚。清楚得不像拓的,像盖的。一枚印盖在纸上就是这个样子。

他把丹拿起来。

底上的墨还没有干。他用袖子擦。擦了一遍擦不掉,墨进了刻痕。他换了布的另外一面再擦。擦了三遍,墨淡了,刻痕里还有一点黑。

他把丹放在案上,看那一点黑。

墨在刻痕里。刻痕是他的字的笔画。墨进了笔画,笔画就看得清了。

他把丹翻过来,让底朝下。

然后他把两半掰开。

掰的时候他捏住两边,往两边分。分的时候有一点阻力,是咬住的地方还没有松。

分开了。

两半,一半在手心,一半在案上。案上的那一半滚了一下,滚到案的边上,停住。

他把两半又合上。

合上是一枚。

掰开是两半。

他坐着,两只手放在案上,两半丹在他两手之间。

“你在做什么。”陈六的妻问。

“合一样东西。”

“合上了么。”

“合上了。”

“合上了还掰开。”

“掰开看看。”

“看什么。”

“看是不是一枚。”

陈六的妻把锅盖掀开,往锅里看了一眼。

“合上了就是一枚。”她说,“合上了还掰,掰多了要坏。”

“坏了就坏了。”

她把锅盖盖上。

“你这个人。”她说,“东西合上了就该收起来。收起来的东西才算你的。你摆在这里,摆来摆去,东西就不认你了。”

“替。”他说,“这个字你们这里怎么用。”

陈六的妻把锅盖掀开,用勺子搅了搅。

“替是替。”她说,“我娘家那边,人死了要烧纸人。纸人烧一个不算,要烧一个替。”

“替。”

“替就是替身。”她说,“人死了,到了那头要服役。服役苦,所以要有一个替。纸人上写死人的名字,写了名字,纸人就是那个人。烧过去,替他去服役。”

“写了名字才算。”

“写了名字才算。”她说,“不写名字,纸人就是纸。烧了也是纸。”

他把手放在案上。

“名字写在哪里。”

“写在背上。”她说,“纸人的背上。用墨写,写得小。写完了要念,念三遍。”

“念什么。”

“念他的名字。”她说,“我娘死的时候我烧过一个。我大哥写的名字。他写完了念了三遍,念完了点火。火一点,纸人的脸就皱起来,皱得像笑。”

“皱得像笑。”

“纸人烧起来脸都要皱。”她说,“皱起来都是那个样子。我小时候怕,现在不怕了。”

他把丹放在案上,让底朝下。

“你娘的名字。”

“我娘姓王。”她说,“名字两个字,第二个字我不认得,我会写,不知道念什么。我大哥说,那个字是‘婉’。”

“婉。”

“婉。”她说,“我写不出来。我只会写第一个字。”

她把锅盖盖上,把手在围裙上擦。

“你问这个做什么。”

“问一问。”

“问一问的人心里都有事。”她说,“你要烧替,我给你扎一个。我扎纸人扎得好,我婆家这一带都找我。”

“不要。”

“不要就算了。”她说,“扎一个替要八文。八文不贵。”

天黑以前他把两半收起来。

收的时候他没有把它们合上。他把一半放回青布袋,一半放回领子的夹层。

放回夹层的时候他缝了三针。针脚粗,一寸四针。他缝得很慢。

缝完了他把短褐穿上,把领子整了整。

领子上有一处鼓。鼓的地方在左边,贴着锁骨。手一按就摸得到。

他按了一下。

硬的。

然后他把青布袋放进怀里,跟那八枚钱不放在一处。

他出了灶房。

天上有云。云里透出一点白,白的地方是月亮。

他站在坡脚,把两只手插在袖子里。袖子短三寸,手腕露在外面。

“代。”

他念了一个字。

念完了他没有再念。

江上有一条船过去,船上的橹在水里搅,搅出一片白。

他看着那片白,看到白散了。

然后他上坡。

上坡的时候他走得很慢。走到半坡他停了一下,把领子按了按。

领子是硬的。

他接着走。

走到十一号,他站住。

土是平的。砖露出一寸。石立在台上,油布卷着放在台边。

他把油布打开,盖在石上。

盖的时候他没有看石。

盖完了他坐在台边,把手放在膝上。

“代。”

他又念了一个字。

这一回念得很轻。

坡上没有人。

“替。”

他念了第二个字。

两个字念完了,他把头低下去,低到膝盖上。

他坐着,坐了很久。

夜里起风。风把油布的一角掀起来,掀了三次。第三次他把油布压住了。

压的时候他用手掌按,按了很久,按到手心发热。

他把手收回来。

油布上有一个手印,手印在灯下看得出来,一会儿就没有了。

他站起来,把两只手在裤子上擦。

擦完了他下坡。

走到坡脚他回过头。

坡上是黑的。石是黑的一个竖。油布在石上,油布也是黑的。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进了屋。

屋里有一盏灯。灯芯短了,火很小。他把灯芯往上拨了一点,火起来了。

他把册子摊开,翻到最后一页。

他拿起笔。

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会儿。停的地方墨聚成一点。

他写了两个字。

写的是:代。替。

写完了他把笔搁下。

搁笔的时候笔尖朝上。

他看着这两个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替”字划了。

划的时候他画了三道,三道压在字上,压得很实。

划完了纸上只剩一个字。

他把册子合上。

至圣唐 卷33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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