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七年 九月十六(772.9)
九月十六早上,陈老汉叫他到床边。
“你把床里的墙摸一下。”
“摸哪儿。”
“靠里,离床板一尺。”
他伸手进去。墙是土坯的,抹过一层泥,泥上有一层灰。摸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指头进了一个洞。
洞不大,两只手指能进去。洞口是圆的,边上抹过,抹得很光。
“洞里有东西。”
他把手伸进去。洞里有半尺深,最里头有一个布包。
布包拿出来,是青布的。青布洗过很多回,洗得发白,白里带着青。包的大小跟手掌一样,四角对折,折得整整齐齐。外面用麻绳扎着。
绳打了两道结。一道松,一道紧。
“这个结。”
“这个结我不会打。”陈老汉说,“我打了六十年的绳结,双套、单套、猪蹄扣、活结,我都会。这一个我不会。我解了一回,解不开,就没有再解。”
他把布包放在膝上,看那两道结。
松的那道一抽就开。紧的那道要一点一点推,推三下才松。
他推了四下。
布打开,里头还有一层。里层是油纸,油纸折成三角。油纸揭开,里头是一枚丹。
丹是半枚。
半枚的形状不圆,断口不平。断口上有一个牙印,牙印很浅,印里的颜色比别处深。丹是褐的,褐里透一点红。丹上有三道纹,纹是压出来的,三圈,圈与圈之间隔得匀。
陈老汉把手伸过来。
“给我。”
他把丹放在陈老汉的手心里。
陈老汉用拇指按住丹,按住转了一圈。
“这一枚我咬过。”
“咬过。”
“五年前那一夜,我不知道这是什么。”陈老汉说,“我以为是石子。石子我不会揣。揣一块石子做什么。可是我把它放在嘴里咬了一下。”
“咬动了么。”
“没有。”陈老汉说,“硬。比石头硬。牙疼了三天,第三天才不疼。上头的牙,右边第二颗,那一颗现在是活的。”
他把丹拿回来,放在掌心里。
“他什么时候给你的。”
“填完土,立完石,烧完纸。”陈老汉说,“他要上车了。上车以前他从怀里拿出这个布包,递给我。他说,你收着。我说收到什么时候。他说,有人来问,你就给他。”
“他没有说给谁。”
“他说,来问的人会知道要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是那个人。”
陈老汉把两只手合在一起。
“我不知道。”他说,“五年,来问坡上事的人有四个。第一个是县里查逃户的,第二个是个收旧账的,第三个是个和尚,第四个是你。前三个我都没有给。”
“为什么。”
“县里查逃户的问的是人,收旧账的问的是钱,和尚问的是路。”陈老汉说,“他们问的都不是那一夜。”
“我问的是那一夜。”
“你问的是那一块土。”陈老汉说,“你上坡的第一日,我在屋里听着。你什么也没有问,你先看土。看土的人,是来找东西的。”
他把丹翻过来。
断口上没有字。断口上有一点亮,亮的地方是被人舔过的。
“他给的时候,这个布包里只有这一枚。”
“只有这一枚。”陈老汉说,“我打开看过。打开的时候结是我解开的,解不开我用牙咬,咬开了。我看了一眼,合上,重新扎。扎的时候我照着原来的样子扎,先扎松的那一道,再扎紧的那一道。”
“扎不上。”
“扎不上。”陈老汉说,“我扎了半个时辰。扎完了跟原来不一样。原来那两道结是反的。”
“反的。”
“先紧后松。”陈老汉说,“他扎的时候先扎紧的,再扎松的。我扎反了。”
他把布包在手里翻了一下。
“先生。”
“嗯。”
“你怀里有东西。”
他没有答。
“你进坡那一日我就看出来了。”陈老汉说,“你走路的时候左肩比右肩低半寸。低的那个地方不是肩,是领子。领子上有一块硬的。”
他把手伸进领子。
领子是短褐的第二层,缝的时候留了一道夹层。夹层是麻线缝的,缝得很密,线是三股。他随身带的那把小刀,刃上有一处缺。他用缺的那一处挑线。
挑第一针的时候线断了。断口是新的,白。
挑到第七针,夹层开了。
夹层里有半枚丹。
他把它取出来。
半枚。断口不平。断口上有一个牙印。丹是褐的,褐里透一点红。三道纹,三圈。
他把两半放在掌心里。
陈老汉没有说话。屋里能听见外头有鸡在叫,叫得很远。
“十一年。”陈老汉说。
“十一年。”
“你把这一枚缝在领子里十一年。”
“缝了十一年。”
“为什么缝在领子里。”
“领子贴着脖子。”他说,“脖子是活的。手摸得到,眼睛看不到。”
陈老汉把手伸出来。
“给我看看。”
他把两半放在陈老汉的手心里。
陈老汉用两只手托着,托了很久。他的拇指在断口上走,走了一遍,又走一遍。
“这两半是一枚的。”
“是一枚的。”
“你怎么知道。”
“三道纹对得上。”他说,“这一半的第一道纹从断口起,起在第一分上。那一半的第一道纹从断口起,也起在第一分上。两个第一分接起来,是一整个。”
“牙印呢。”
“牙印在这一半上。”他说,“那一半上没有。”
“一枚丹只有一个人咬。”
“一枚丹只有一个人咬。”他说,“咬的人咬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放回去。放回去的那一半留着,等下一次咬。”
陈老汉把两半还给他。
“你把它合上。”
“不合。”
“为什么。”
“合上了,我就得吞。”
陈老汉把手收回被子里。
“我八十一了。”他说,“我这一辈子做过很多不该做的事。我把一具骨头装进箱子,我把一套新衣放进坑里,我咬了一枚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这些事我做了,做了就做了。我不后悔,也不问。”
“你现在问么。”
“不问。”陈老汉说,“我只问一句。”
“问。”
“那一枚丹,是他给你的,还是给你的。”
他把两半收进布包。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就还敢揣着。”
“我揣了十一年。”
陈老汉笑了一下。笑的时候他的嘴往一边歪,歪得很轻。
“你这个人。”他说,“十一年前你在我这里管义庄,一日写一笔账,一笔不错。我那时候想,这个人心细。心细的人活得久。”
“活得久不是好事。”
“不是好事。”陈老汉说,“我活了八十一年,见过的人一半死了。活到最后,认得的人没有了,认得的字也没有用了。”
“你埋过多少人。”
陈老汉想了一会儿。
“一千一百多。”他说,“我二十二岁开始挖坑,挖到七十七。五十五年,一年二十个上下。丰年少,荒年多。最多年份是乾元二年,那一年埋了四十三个。江上翻了船,一次下来七具。”
“你记得数。”
“我记账。”陈老汉说,“账上记数,不记名字。数记得住,名字记不住。名字记多了要乱,乱了要错。错了对不起人。”
“你有没有妻。”
“有。”陈老汉说,“死了三十年了。死在三月,死在坡上这间屋里。她死的时候我在坡下挖坑。挖完了上来,她已经凉了。”
“你埋了她。”
“我埋了她。”陈老汉说,“埋在坡上第三排,六号。六号的牌是我自己写的。我写了三个字,她的名字两个字,底下加一个‘妻’。”
“牌上不该写‘妻’。”
“不该写。”陈老汉说,“义庄的牌只写号。我写了名字,是坏了规矩。县里来人查的时候,我把那一块牌拔了,换了一块,写六。她的名字那一块我拿回来,压在枕头底下,压了三十年。”
“还在么。”
陈老汉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一会儿,摸出一块木牌。木牌很小,四指长,两指宽,边上磨圆了。牌上三个字,墨写的,字迹淡了。
“我不识字。”陈老汉说,“这三个字是我求人写的。写的人姓周,是个落第的秀才。他写完了念给我听,我记住了。念了三十年了。”
他把木牌放回枕头底下。
“你问我这些做什么。”
“不做什么。”
“不做什么你就问得这么细。”陈老汉说,“问得细的人,心里有一件事放不下。”
他把布包放进怀里。放的时候他先把布包放在内襟,再用手按了一下,按到它贴着肋骨。
“这个布包我收下。”
“收下。”陈老汉说,“收了就是你的。我这里没有别的东西了。”
“还有一件事。”
“问。”
“那一夜他把布包给你的时候,他的手是什么样的。”
陈老汉把手从被子里拿出来,摊开,看着自己的手心。
“手小。”他说,“指头短。指甲剪得齐。”
“指甲剪得齐。”
“剪到肉边。”陈老汉说,“他递布包给我的时候,我看见他的指甲。指甲盖是白的,边上没有泥。庄户人家的指甲里都有泥。他的没有。”
他把布包从怀里取出来,又看了一遍。
布是青的,洗得发白。绳是麻的,两道结,一道松,一道紧。
他把布包放在膝上,把两半丹隔着布捏了一下。
两半隔着一层布,硬的顶着硬的。
他把布包收起来,站起来。
“明日我不来了。”他说。
陈老汉没有问为什么。
“你不来,我也不缺什么。”陈老汉说,“我这一件事说完了,说完了我就轻松了。轻松了以后人要病一场。我等着病。”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
“那一枚丹,他说了是什么没有。”
“没有。”陈老汉说,“他只说了一句。”
“什么。”
“他说,这不是药。”
他把门推开。
日头在坡上,坡上的草被风压着,压成一片倒的。
他站在门口,把布包从怀里取出来,隔着布又捏了一下。
两半隔着一层布,硬的顶着硬的,顶的地方凸起来一点。
他没有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