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七年 九月初五(772.9)
砖在坑的北头,离坑边一尺。
砖是青砖,一尺二长,六寸宽,二寸厚。埋的方式是竖的,长的一头朝下,露在地面上三寸。露出来的那一面上有墨。
墨是写上去的,不是刻的。墨进了砖的气孔,进了半寸深,用指甲刮不掉。刮过的指甲上有一点黑。
字剩下半边。“十”的一横一竖都在,竖的下头被雨水冲掉了。横的右边有一点墨,点得很小,是起笔的顿。
十。
十一。
十一年前,陈老汉把一块木牌插在这里,牌上两个字,墨写的。木牌烂了。烂了以后有人换了一块砖,砖上也写字,写了一半不写了,只写了一个“十”,第二笔起了个头。
砖的侧面有一个手印。
手印在砖的下半,五指的印都在,指尖深,掌心浅。印是砖还湿的时候按上去的,砖烧出来,印就在砖上。印上有釉,釉薄,颜色比别处亮。
他把自己的手贴上去。
他的手掌比印大出一指。他的中指比印里的中指长半寸。
印是别人的手。
他把砖周围的土拨开。砖的两侧有碎石塞着,碎石是江滩上的河卵石,大小一样,一面平。塞石头是为了让砖不歪。石头塞得很仔细,六个面都塞了,塞完了用土压实。
义庄的牌不塞石头。牌是木的,插进去,脚踩一下就完了。
他把手伸到砖底下。
砖底下压着一块石板。石板是方的,一尺见方,厚三寸,面上磨过。他把砖往上提,提了半寸,砖底与石板之间有一声响,响声很轻。
砖提出来了。他把它放在一边,回头看石板。
石板上刻着三道。
三道是竖的,一样长,两寸,间距一样,中间一道略粗。刻的刀口是“V”的,起刀处深,收刀处浅,是一刀刻成的。
三道不是字。三道是一个记数。
他用手指头顺着刀口走了一遍,走完了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石板的四边有一圈灰。灰是石粉,五年前刻石头留下来的,被雨冲过,冲成了四道浅沟,沟里还有一点粉。粉是白的,捻一下,指头上有一点凉。
他把石板整块捧出来,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毛的,没有刻。他把石板放回去,放得很正,四边对齐了台子的边。
砖他没有马上放回去。
他把砖翻过来,平放在膝上,从怀里拿出一张纸。
纸是从册子上撕下来的一页,两指宽,四指长。他把纸覆在砖面上,用手掌压平,压到纸贴住墨。然后从怀里把那一块炭拿出来,把炭在纸上磨。
磨的时候他只用炭的一个角,磨得很轻,一下一下。磨过的地方起了一层黑。黑落在纸上,落在凸的地方。凹的地方黑落不进去,纸还是白的。
磨了一百多下,他把纸揭起来。
纸上是一片黑,黑里有两个白的形。一个是横,一个是竖,竖的下头淡,淡到没有。横的右边有一个白点。
十。一。
他把纸对着日头看。日头从纸背后过来,白的地方透光,透得比黑的地方多。
十一是两个字。第二个字只剩一个点。
他把纸折起来,折成四折,放进册子里。放的时候他把折痕压实,压了两遍。
砖上剩下的墨,他没有再动。
他拿着砖,站起来,走到坡的西边,那里能看见江。江上有三条船,两条在走,一条停着。停着的那条船在卸货,卸的是瓦,一摞一摞码在滩上。
他把砖翻过来,看没有字的那一面。那一面粗,有四个手指宽的抹痕,是脱坯的时候手抹的。抹痕上有三道平行的小沟,沟是竹片刮出来的,刮的人手快,沟不直。
他回到坑头,把砖放回去。
放回去的时候他让有字的那一面朝里,朝土。朝外的那一面是粗的,什么也没有。
放完了他用土把两边塞住,塞完了用脚踩。
陈上来的时候,看见他蹲在坑头。
“你把砖转了。”
“转了。”
“为什么转。”
“字朝外,雨要冲。”他说,“冲了就一点也没有了。”
陈在他旁边蹲下,看了看坑头。
“这块砖是我叔的。”陈说。
他抬起头。
“我叔的砖。”陈说,“他屋后头原来堆着二十几块,是早年盖灶房剩下的。他要立牌,不用木牌,用砖。他说砖比木结实。砖埋下去,二十年不烂。”
“义庄的牌都是木的。”
“都是木的。”陈说,“只有十一号是砖。我叔说这一块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他没有说。”陈说,“他说完就咳了。咳了有半盏茶的工夫。”
他站起来,把两只手在衣襟上擦。
“砖上的字是谁写的。”
“我叔写的。”陈说,“他不识字。他会写两个字,一个十,一个一。他写十一,写到第二个字的时候笔断了。笔是柳条削的,削得不尖。”
“你怎么知道笔断了。”
“砖上有。”
陈把手伸到砖边上,指了一个地方。砖的侧面,离字一寸,有一道弯的墨痕。墨痕是笔尖划过的时候歪出去的一道,划完就断了,断口圆。
“这一道是笔断的地方。”陈说,“断了以后他没有再削。他就写了一个十。”
“为什么不再削。”
“他说十一够了。”陈说,“他说,认得的人认得。”
“五年前那一夜,他们用了几块砖。”
陈想了一下。
“一块。”他说,“我从屋后头搬的。搬了两块上去,用了一块,一块我又搬回来了。”
“两块都在。”
“都在。”陈说,“搬回来的那一块在灶房,垫着水缸。水缸底不平,垫一块砖就平了。用掉的那一块在这里。”
“为什么用砖不用牌。”
“那个道士说的。”陈说,“他说牌要烂,砖不烂。他说要一块青的,不要红的。我叔说灶房后头有,我就去搬。搬上来他接过去,翻过来看,看了很久。”
“他说什么。”
“他说这一块好。”陈说,“他说这一块是老的。”
“他怎么知道是老的。”
“我不知道。”陈说,“他把砖在手里掂了两下,就说了。”
他把砖上那道弯的墨痕摸了一遍。
墨痕很细,细到要贴着眼睛看才看得见。墨进得浅,只进了皮。十一年,这一道还在。
“还有一件事。”陈说,“这块砖底下压着石头,石头是我垫的。垫石头是我叔教的,他说砖要垫,不垫要歪。可是石板不是我垫的。”
“石板是谁的。”
“我不知道。”陈说,“石板是五年前那一夜以后就有的。我填土的时候,砖在土里,砖底下就有石板。我把砖提起来看,石板上有三道。我以为是我叔刻的。我问他,他说不是。”
“他说是谁刻的。”
“他没有说。”陈说,“他只说了一句:三道是人数的。”
“他是这么说的。”陈又说,“人数。我问他什么意思,他就咳。”
他把石板又看了一遍。三道一样长,一样深,一气刻成。刻的人手很稳,刻这三道的时候没有停。
刻石头要停。刻一道两寸的竖,中间要停一次,把刀里的粉吹掉。三道一气刻成,粉就吹不及。
石粉的沟,石板四边有。石板上没有。
他抬起头。
“这一块石板,是在别处刻好了搬来的。”
陈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石粉。”他说,“刻石头要有粉。粉落在石板四边,扫不干净。这块石板四边干净。”
陈把石板捧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放回去。
“那它从哪儿来。”
“不知道。”
日头到头顶上。江上的雾早散了,滩上的瓦卸完了,那条船开始走,走得很慢,橹在水里搅,搅出一片白。
陈下坡去吃饭。走到半腰他回头喊。
“先生,饭在锅里。”
“知道了。”
坡上剩他一个。
他把砖又提起来一次。
这一次他没有看字。他看砖的四边。四边都磨过,磨得圆,圆的地方手摸上去滑。一块盖灶房剩下的砖,边不会磨得这么圆。
这块砖被人拿在手里用过很久。用过以后才埋下去。
他把砖放回去,塞好石,踩实土。
站起来的时候他的膝盖响了一声。
他站着,看着坑头那一块砖。砖露出一寸,露出来的那一面是粗的。
陈的话他没有再问。
午后他下坡,进屋,坐在灶前的矮凳上,把碗端起来。饭是粟饭,饭上有一块腌菜。他吃了两口,把碗放下。
“三道是人数的。”他说了一句。
陈在灶后头洗碗,没有回头。
“我叔还说了一句。”陈说,“我忘了。”
“想。”
陈把碗在水里转了一圈,提出来,控水。
“他说,三道是人数。”陈说,“他说,数过的人不算。”
“什么叫不算。”
“我不知道。”陈说,“他说话我一半听不懂。他年轻的时候不是这样。他的腿坏了以后,说话就一半听不懂了。”
他把碗里的饭吃完,把碗底剩的几粒拨到嘴里。
“你叔明天早上能说话。”
“能。”陈说,“你天亮来。”
“我天亮来。”
他出了屋。屋外日头很好,日头照在坡上,坡上的草一半黄一半绿。
他走到坡的半腰,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坡下的屋。
屋门口那只装水的缸,缸沿上有一道裂,裂用铁钉补着,钉了三根。
他看了很久。
补缸的钉子打得歪。
他记得那三根钉子。十一年前就有。歪的那一根是左边第二根,钉头露在外面,露了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