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七年 九月初三(772.9)
天亮他数牌。
牌是木的,宽两指,长七寸,插进土里三寸。牌上一个字,墨写的。号是接着排的,一个坑一个号,坑与坑之间隔三尺。排与排之间隔五尺,中间留一条走道。走道上没有草,被脚踩实了,踩得比两边的土低半寸。
他先看牌。牌有新的有旧的。新的白,边上有刀痕,字是新写的,墨还发亮。旧的发灰,木纹裂开,字被雨冲淡了,淡到要蹲下去才看得清。有一张牌上有两个号,一个是四十七,写在正面;一个是四十六,写在背面。四十六那个号被人用刀刮过,刮得浅,刮不掉,因为墨进了木纹。
他从第一排数。第一排十四个。第二排十五个。第三排数到一半,坡下来了一个人。
那人挑着两捆草,扁担在肩上换了两回。走到近处,把草放下。
“你数牌。”
“数牌。”
“你是县里来的。”
“不是。”
“不是县里来的数牌做什么。”
他没有答。那人把扁担立在地上,两手扶着。
“你数到哪儿了。”
“第三排。”
“第三排十四个。”那人说,“我数过。我一年数四回,一回报一次。四回的数要一样,不一样县里要来人。”
“第三排十五个。”
那人把扁担放开,走过来,蹲在第三排的头上,从这头往那头指。指到第七个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把两根牌中间的草拨开。
“这里两个。”他说,“插得近了。”
两个牌只隔一指。两个牌上的字一个是七,一个是九。
“八呢。”
“八号在那边。”那人往西指了一下,“八号是头一年埋的。那一排乱了,乱在八号上。八号埋下去的时候,九号已经在了。”
“怎么会。”
“挖坑的人挖错了。”那人说,“挖坑的换过人。换的人不认得排,从头数,数错了。挖到九号上头,看见有土,就往旁边挪了三尺。挪出来就是八号。”
他把两个牌分开,插到该在的地方。插的时候他先用手在土上按一下,按出一个凹,再把牌插进去。
“你是管义庄的。”
“我管。”那人说,“我姓陈。我叔也姓陈。”
“你叔还在。”
“在。”陈说,“八十一了。腿不好,走三步要停一下。他住在坡上那间屋,从前是他住,现在还是他住。我住在坡下,坡下那间屋的后头还有一间,是灶房。”
“十年前我在这里住过。”
陈抬起头,把他看了一遍。
“你是那个。”
“哪个。”
“我叔说过一个。”陈说,“他说从前有个人在这里替他管了两年,管得好,账一笔不错。那个人走的时候把钥匙挂在门后的钉子上。我叔说,钥匙挂了三年他没有动。”
“我回来了。”
陈没有再问。他把两捆草扛到肩上。
“你要数,就从头数到尾。数完了跟我说一个数。我这一回还没有报。”
“账在哪里。”
“在屋里。”陈说,“你要看,就下来看。”
屋在坡下。门朝南,门前一块平地,平地上摆着两只缸,一只装水,一只装米。米缸上有盖,盖是一块石板,石板上压着一块砖。屋里暗,进门要站一会儿才看得见东西。
一张床,一张桌,一口灶。灶上三口锅,一口煮饭,一口烧水,一口空着。空着的那口锅扣着,锅底朝上,锅底有一层黑。
老妇人坐在门槛上剥豆。豆是青的,剥出来的豆子放在一只缺口的碗里,豆壳堆在脚边。她抬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里屋有人咳了一声。咳得不长,咳完了喘,喘的声音比咳的声音大。
“我叔。”陈说,“他这一个月不出门了。”
桌上有两本账。一本厚,麻纸的封皮,封皮上写着三个字:义庄账。一本薄,纸是裁的,长短不齐,没有封皮。
“厚的这本是报县里的。”陈说,“一年一报。报上去的时候县里盖一个印,州里盖一个印。这两年的印盖得慢,去年的账今年三月才回来。”
他把厚的翻开。一页一年,一年十二行,一行一个数。数下面有小字,写的是那一年的号从几到几。
“一页上有六个格。”陈说,“早些年六个格都盖满。六家里有三家并了,印还在,没有人盖。空着的格子我照旧留着。留着比抹了好看。”
他往后翻。翻到宝应元年。
那一年的号从一号到十七号。十一号那一行,墨色比别的行深,字也小。写的是:
十一月三十。男。无籍。无名。席一。坑十一。
字是他写的。十一年前,县里的吏把笔递给他,他写了三个字。这三个字是后来补的,补在“无籍”两个字后头。
他把手指按在那一行上,按了一会儿。
“这一行是我写的。”
陈凑过来看。
“你写的。”
“我写的。”
陈把账从他手底下抽出来,合上,放回桌上。放的时候他把账推正,推了两下才推正。
“账不能改。”陈说,“改了要报。报了要来人问。问了要说清楚。说不清楚,我这一年的粮就没了。”
“我没有说要改。”
“你说这一行是你写的。”
“是我写的。”
陈看了他一会儿。
“那你写得不错。”他说,“我叔说,那一年的账是这些年里最齐的一年。齐的意思是,一个号都不缺。”
里屋又咳了一声。这一声短,短得像被人掐断。
老妇人把碗端起来,把豆子倒进一个瓦盆,站起来进屋去了。她进去的时候侧着身子,肩膀擦着门框。
他出了屋,上坡。
他数了三遍。
第一遍六十一。第二遍六十。第三遍六十一。
差的在第五排。第五排有一个牌插在一丛草里,草把牌盖住了半边。他第一遍漏了它,第二遍把它数上,第三遍又漏。
第四遍他从后往前数。数到第三排,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差。第三排第十五张牌是九号那一张。九号该在八号后头,插到了这一排的头上。
第四遍数完是六十一。他用了半个时辰。
十一号没有牌。
十号跟十二号之间隔了三尺。三尺的中间有一处凹,凹是圆的,比牌宽一点,深一寸。凹边上的土是硬的,硬得像被什么压过很久。凹里有木屑,木屑是黄的,一捏就成粉。
牌拔出来的时候,土会把牌上的木屑刮下来。刮下来的木屑落在凹里,落进去就出不来。十一年,凹里的木屑该有一层。
凹里的木屑只有一点,薄薄的一层,铺不满底。
他把凹里的土捧起来,倒在手心里看。土里有一根头发。头发是黑的,一尺长,在土里卷成一团。
他把土倒回凹里,用手拍平。拍平的时候他拍了两下,第三下没有拍。
陈从坡下上来,肩上没有草了。
“六十一。”他说。
陈从怀里拿出一个木牌和一支笔。木牌是新削的,白。他把笔在嘴里抿了一下。
“六十一。”他说,“上一回是五十八。三个月里埋了三个。”
“三个是什么人。”
“一个江上翻船的,两个是逃荒的。逃荒的死在坡下的路边,抬上来的时候身上没有一件整的衣裳。”
“号怎么排。”
“接着排。”陈说,“六十二、六十三、六十四。三个坑我挖了两日。江边土松,挖到三尺半就出水。出水的地方要垫一层石头,石头从江滩上捡,一担石头垫一个坑。”
“一个坑多少钱。”
“坑不要钱。坑是土。”
“席呢。”
“席四十文,厚的六十。薄的一淋雨就烂,烂了骨头露出来,露出来要重埋。重埋又是四十文。所以薄席没有人买,买了也是替下一回买。”
“抬的人。”
“四个人,一人二十。八十文。走街要加十文,走小路不加。”
“钱从哪里来。”
“县里一年给两石米,十匹布。米是陈米,布是粗布,布上有结。不够的自己贴。我贴了三年。我叔贴了二十几年。”
“贴不起的时候。”
“贴不起就少埋一个。”陈说,“少埋一个就摆在坡上,摆到有人来认。摆过两回。一回摆了九天,是冬天,摆到第九天来了一对老夫妻,认了,把尸抬走了,给了八十文。一回摆了十六天,也是冬天。第十六天没有人来,我埋了。”
“夏天呢。”
“夏天摆不住。”陈说,“夏天摆三天就要埋。埋了以后有人来认,我就带他到坑边,让他看牌。牌上的号他记着,日后他自己来。”
“十一号。”
陈把笔放下。
“十一号怎么了。”
“牌不在。”
陈往那边看了一眼,没有走过去。
“十一号五年前就不在了。”他说,“我叔拔的。那时候我还没有管。”
“为什么拔。”
“有人来立了一块石。”陈说,“立了石,就不要牌了。牌是给没有名字的人用的。有了石,石上有字,字比牌结实。”
“石是谁立的。”
“我不知道。”陈说,“我叔知道。你问他。”
陈把木牌收进怀里,把笔别在腰上。
“六十一。”他又说了一遍,“你数的是六十一,我报的也是六十一。这一回的数对上了。”
他走了。走的时候扁担在肩上晃,晃的幅度很小。
坡上安静下来。草里有一种虫在叫,叫三声停一下。
他回到十一号的凹边,蹲下。
凹是圆的。牌是扁的。圆凹里插过扁的牌,插了十几年,凹该被牌撑成方的。
这个凹是圆的。
凹不是牌插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