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七年 八月十六(772.8)
六月里他离开郿县。
走的那天早上,郭婆在院里剥豆子。他把砚和笔和墨还给了周里正,回来的时候手里空着。
“走了。”他说。
“走。”她说。
他把四十七文钱放在门槛上,把三斗粟留给她。
“粟我留了。”他说,“钱你收。”
“钱不要。”
“收着。”
“我收你的钱,算什么。”
“算诊金。”他说,“我在你这儿住了五个月。房钱,饭钱。”
“房钱饭钱没有四十七文。”
“还有豆子钱。”
她看了他一会儿,把钱收了,塞进袖子。
“李先生。”
“嗯。”
“你回去以后,还看不看字。”
“看。”
“看什么。”
“看是不是真的。”他说。
她把簸箕端起来,抖了一下。
“真的假的。”她说,“字就是字。”
他站在院门口。
“郭婆。”
“嗯。”
“我走了。”
“走吧。”
他跨出墙的缺口。走了十几步,回头。她还坐在那儿,剥豆子。簸箕边上的壳堆得比豆子高。
出村的时候他走的是村道。二十七间屋,开着的十一间,关着的九间,塌了的七间。
村口那口填了一半的井,井台上长着草。
界石在镇口。他走过去,没有停。
沿渭水往东走。六月里热,白天走三十里,晌午找树荫歇。夜里宿在驿边的小店,一床五文。
七月里下了一场大雨,官道冲断了一段。他绕了三天,绕到同州。
同州冯翊,沙苑北边。他在一个村里住了一夜,问了一个老人:窑上还有没有人。
老人说:窑上早就没有村了。剩半个窑门。
他没有去。
八月十六到长安。
开远门。门吏坐在矮案后头,案上摊着过所。
“姓名。”
“李轩宇。”
“乡贯。”
“郿县。”
门吏写下去。
“从哪儿来。”
“郿县。”
“做什么去。”
“回家。”
门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在纸角上写了两个字。
“三十文。”
他数了三十文。门吏拨进木匣,最后那枚铁的拈起来看了看,放回他手边。
“这个不算。”
他把铁钱收回袖子。
进了城,日头在西边。朱雀大街上人不多,卖胡饼的炉子还摆着,饼贴在壁上,一面焦,一面白。
街东那三家的大宅,门前的石还是新的。街西那三家的石,颜色比去年更灰。
归义坊的门洞还在。卖胡饼的换了人,是个年轻人,脸很白。
磨坊的门开着。
院子里,老人正在舂米。
他的脚踩在碓杆上,一下,一下。碓头落下去,咚。米在石臼里翻上来一层。
他站在门口,没有出声。
老人舂了十几下,抬头。
“回来了。”
“回来了。”
老人把碓杆踩住。
“几个月。”
“六个月。”
“找到没有。”
“找到一些。”
老人把碓杆松开,碓头落下去。
“进来坐。”
院子里有一张小凳,三条腿,第四条用砖垫着。他坐下。
“主家呢。”
“死了。”老人说,“四月里。他儿子接了。儿子不管事,米也不查,账也不看。我一天舂两斗,他给我五文,管一顿饭。”
“少了一半。”
“少了一半。”老人说,“少了也不打紧。我这个岁数,吃不了多少。”
“主家的儿子多大。”
“三十。”老人说,“他不进磨坊。他在东市有个铺子,卖绢。磨坊是他阿耶留下的,他不肯卖,也不肯管。”
“米从哪儿来。”
“他自己送来。”老人说,“一个月送一回,送六石。送完了就不来。”
他坐在凳子上,手放在膝盖上。
“老臼。”
“嗯。”
“第八个喊的那两句话。”
“来得及,别松手。”
“我一辈子,只听过一个人喊得跟这一样。”
老人看着他。
“谁。”
“我。”
老人没有说话。他把簸箕拿过来,把碓里的米捧进去。
“我找到了那两句话的出处。”他说。
“出处。”
“有一首诗。”他说,“四十个字。诗里没有那两句。”
“那你说出处。”
“诗里有十九个字,跟我记的那一页一样。”
老人把簸箕放下。
“我不识字。”他说。
“我知道。”
“不识字的人,听不懂你说什么。”
“我说得再直一点。”他说,“我记的那一页,是别人从这首诗里拆出来的。四十个字,拆了十九个,剩下二十一个,是拼的。”
老人看着他。
“拆。”老人说。
“拆。”
“谁拆的。”
“不知道。”
老人把簸箕端起来,抖了一下。
“那就等于没说。”老人说。
“等于没说。”
“你六个月,就找出这个。”
“还有一样。”
“什么。”
他从怀里摸出那两张纸。纸折了三折,边角起了毛。他把纸展开,摊在膝盖上。
“这是我写的。”他说,“左边这张是我记的,右边这张是别人唱的。”
老人低头看。他不识字,可他看得很久。
“两张一样。”老人说。
“十九格一样。”
“这十九格,你看得出是一样的。”老人说,“我看不出。我看就是两团黑。”
“你看这两团黑,哪一团齐。”
老人伸出一根指头,在纸上点了一下。
“这一团。”他说。
“这一团是我写的。”
“你写得齐。”
“我写得齐,是因为我写的时候,每一格我都认得。”
“认得的字,写得齐。”老人说,“不认得的,写得乱。这个我知道。我舂米也是,认得的米,舂得匀。”
他把纸收起来,折成三折,放回怀里。
“老臼。”
“嗯。”
“他死的那天,你有没有想过问他一句。”
老人停了一下。
“想过。”
“问了没有。”
“没有。”
“为什么。”
老人把碓杆踩下去。碓头抬起来,落下去。咚。
“我那时候在给他擦脸。”老人说。
“擦完了呢。”
“擦完了人就凉了。”
“凉了以后。”
“凉了以后要办丧。”老人说,“办丧要报里正,要报县里,要找席子,要凑钱。我忙了三日。”
“三日以后。”
“三日以后人就埋了。”老人说,“埋了以后,我问谁去。”
院子里静了一会儿。驴在棚下嚼草,嚼得很慢。
“我问过一个人。”他说。
“谁。”
“一个老僧。”他说,“我问他:听见听不懂的话,问不问。他说不问。我问为什么。他说,问了也是听不懂。”
“他说得对。”
“他说得对。”他说,“可他没有说,为什么二十年,一个问的都没有。”
老人把碓里的米捧出来。
“我告诉你为什么。”老人说。
“你说。”
“因为你不疼。”老人说。
他抬起头。
“你不疼。”老人说,“哑儿坐在墙根,一天不说话。他不疼,我们不疼。他忽然说话了,说的我们不懂。他还不疼。他不疼,我们为什么要问。”
“他疼。”
“他疼不疼,我们不知道。”老人说,“他不说。”
“他说了,没有人懂。”
“说了没有人懂,跟不说是一样的。”老人说,“我们村二十七户,一天到晚想的是水,是粟,是盐,是冬天的柴。一个孩子说不懂的话,我们听一耳朵,就过去了。这不是坏。人只有那么多力气。”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老人说,“知道了,就不要怪人。”
“我不怪。”
“那就好。”
日头落下去了。院子里暗下来。老人进屋点了一盏灯,端出来,挂在棚下的钉子上。
“你明日还来不来。”老人问。
“来。”
“来做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也来。”老人说,“来就坐着。我舂米,你坐着。”
“你一天舂两斗。”
“两斗。”老人说,“两斗一百四十四下。我数得清。”
“数得清就好。”
“数得清,日子就过得清。”老人说,“数不清的日子,过得糊涂。”
“我这些日子,数不清。”
“数不清就别数。”老人说,“数不清的东西,越数越乱。”
他站起来,把凳子往墙边挪了挪。
“老臼。”
“嗯。”
“你姓什么。”
老人把簸箕放下来。
他站在灯下,想了很久。
“我忘了。”老人说。
“忘了。”
“忘了。”老人说,“我在这儿三年,没有人问过。你也问过一回,我说叫我老臼。后来就没有人问了。我自己的姓,我想了想,想不起来了。”
“姓是一个字。”
“一个字。”老人说,“一个字,我想不起来。”
他站在院子里。
“明日我再来。”他说。
“来。”
他走出磨坊。巷子里黑,墙头上有一点月光。
走了七步,他回头看。
老人还在舂米。碓头抬起来,落下去。咚。
他从怀里摸出那两张纸,在月光底下看了一眼。看不清楚,只有两团白。
他把纸折回去,折了三折,塞进怀里,按了一下。
回到住处,他把纸拿出来,铺在案上。
左边那张,四十格。右边那张,四十格。
他把两张纸对着月光举起来。
纸是黄的,光透不过来。
他把纸放下,坐下,看着。
看到半夜,他把左边那张折起来,折成四折,放进怀里。
右边那张,他留在案上。
第二天早上,他去磨坊。
老人在舂米。他在凳子上坐下。
“昨日你说的那句。”他说。
“哪一句。”
“问一句。”
“哦。”
“你说,问了也没有用。”
“说了。”
“那我问你一句。”
“问。”
“我要是想问,该问谁。”
老人舂了十几下,停下来。
“你不用想谁拼的。”老人说,“你要想的是——拼这个做什么用。”
他坐在凳子上,没有动。
“做什么用。”
“对。”老人说,“一个东西,做出来,总有一样用处。绳子用来捆,斗用来量,碓用来舂。你这个,用来做什么。”
“我想不出来。”
“想不出来就慢慢想。”老人说,“我舂米,你坐着想。”
碓头抬起来,落下去。咚。
他坐在那儿,从早上坐到晌午。
晌午老人停手,把碓里的米捧进簸箕,拍了拍,倒进布袋。袋口是麻绳,他绕了两道,一抽,扎紧。
“米舂好了。”老人说。
他把袋口扎了两道。
第二道比第一道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