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32·注魂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32 注魂

第二十章 用

※ ※ ※

六月里他离开郿县。

走的那天早上,郭婆在院里剥豆子。他把砚和笔和墨还给了周里正,回来的时候手里空着。

“走了。”他说。

“走。”她说。

他把四十七文钱放在门槛上,把三斗粟留给她。

“粟我留了。”他说,“钱你收。”

“钱不要。”

“收着。”

“我收你的钱,算什么。”

“算诊金。”他说,“我在你这儿住了五个月。房钱,饭钱。”

“房钱饭钱没有四十七文。”

“还有豆子钱。”

她看了他一会儿,把钱收了,塞进袖子。

“李先生。”

“嗯。”

“你回去以后,还看不看字。”

“看。”

“看什么。”

“看是不是真的。”他说。

她把簸箕端起来,抖了一下。

“真的假的。”她说,“字就是字。”

他站在院门口。

“郭婆。”

“嗯。”

“我走了。”

“走吧。”

他跨出墙的缺口。走了十几步,回头。她还坐在那儿,剥豆子。簸箕边上的壳堆得比豆子高。

出村的时候他走的是村道。二十七间屋,开着的十一间,关着的九间,塌了的七间。

村口那口填了一半的井,井台上长着草。

界石在镇口。他走过去,没有停。

沿渭水往东走。六月里热,白天走三十里,晌午找树荫歇。夜里宿在驿边的小店,一床五文。

七月里下了一场大雨,官道冲断了一段。他绕了三天,绕到同州。

同州冯翊,沙苑北边。他在一个村里住了一夜,问了一个老人:窑上还有没有人。

老人说:窑上早就没有村了。剩半个窑门。

他没有去。

八月十六到长安。

开远门。门吏坐在矮案后头,案上摊着过所。

“姓名。”

“李轩宇。”

“乡贯。”

“郿县。”

门吏写下去。

“从哪儿来。”

“郿县。”

“做什么去。”

“回家。”

门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在纸角上写了两个字。

“三十文。”

他数了三十文。门吏拨进木匣,最后那枚铁的拈起来看了看,放回他手边。

“这个不算。”

他把铁钱收回袖子。

进了城,日头在西边。朱雀大街上人不多,卖胡饼的炉子还摆着,饼贴在壁上,一面焦,一面白。

街东那三家的大宅,门前的石还是新的。街西那三家的石,颜色比去年更灰。

归义坊的门洞还在。卖胡饼的换了人,是个年轻人,脸很白。

磨坊的门开着。

院子里,老人正在舂米。

他的脚踩在碓杆上,一下,一下。碓头落下去,咚。米在石臼里翻上来一层。

他站在门口,没有出声。

老人舂了十几下,抬头。

“回来了。”

“回来了。”

老人把碓杆踩住。

“几个月。”

“六个月。”

“找到没有。”

“找到一些。”

老人把碓杆松开,碓头落下去。

“进来坐。”

院子里有一张小凳,三条腿,第四条用砖垫着。他坐下。

“主家呢。”

“死了。”老人说,“四月里。他儿子接了。儿子不管事,米也不查,账也不看。我一天舂两斗,他给我五文,管一顿饭。”

“少了一半。”

“少了一半。”老人说,“少了也不打紧。我这个岁数,吃不了多少。”

“主家的儿子多大。”

“三十。”老人说,“他不进磨坊。他在东市有个铺子,卖绢。磨坊是他阿耶留下的,他不肯卖,也不肯管。”

“米从哪儿来。”

“他自己送来。”老人说,“一个月送一回,送六石。送完了就不来。”

他坐在凳子上,手放在膝盖上。

“老臼。”

“嗯。”

“第八个喊的那两句话。”

“来得及,别松手。”

“我一辈子,只听过一个人喊得跟这一样。”

老人看着他。

“谁。”

“我。”

老人没有说话。他把簸箕拿过来,把碓里的米捧进去。

“我找到了那两句话的出处。”他说。

“出处。”

“有一首诗。”他说,“四十个字。诗里没有那两句。”

“那你说出处。”

“诗里有十九个字,跟我记的那一页一样。”

老人把簸箕放下。

“我不识字。”他说。

“我知道。”

“不识字的人,听不懂你说什么。”

“我说得再直一点。”他说,“我记的那一页,是别人从这首诗里拆出来的。四十个字,拆了十九个,剩下二十一个,是拼的。”

老人看着他。

“拆。”老人说。

“拆。”

“谁拆的。”

“不知道。”

老人把簸箕端起来,抖了一下。

“那就等于没说。”老人说。

“等于没说。”

“你六个月,就找出这个。”

“还有一样。”

“什么。”

他从怀里摸出那两张纸。纸折了三折,边角起了毛。他把纸展开,摊在膝盖上。

“这是我写的。”他说,“左边这张是我记的,右边这张是别人唱的。”

老人低头看。他不识字,可他看得很久。

“两张一样。”老人说。

“十九格一样。”

“这十九格,你看得出是一样的。”老人说,“我看不出。我看就是两团黑。”

“你看这两团黑,哪一团齐。”

老人伸出一根指头,在纸上点了一下。

“这一团。”他说。

“这一团是我写的。”

“你写得齐。”

“我写得齐,是因为我写的时候,每一格我都认得。”

“认得的字,写得齐。”老人说,“不认得的,写得乱。这个我知道。我舂米也是,认得的米,舂得匀。”

他把纸收起来,折成三折,放回怀里。

“老臼。”

“嗯。”

“他死的那天,你有没有想过问他一句。”

老人停了一下。

“想过。”

“问了没有。”

“没有。”

“为什么。”

老人把碓杆踩下去。碓头抬起来,落下去。咚。

“我那时候在给他擦脸。”老人说。

“擦完了呢。”

“擦完了人就凉了。”

“凉了以后。”

“凉了以后要办丧。”老人说,“办丧要报里正,要报县里,要找席子,要凑钱。我忙了三日。”

“三日以后。”

“三日以后人就埋了。”老人说,“埋了以后,我问谁去。”

院子里静了一会儿。驴在棚下嚼草,嚼得很慢。

“我问过一个人。”他说。

“谁。”

“一个老僧。”他说,“我问他:听见听不懂的话,问不问。他说不问。我问为什么。他说,问了也是听不懂。”

“他说得对。”

“他说得对。”他说,“可他没有说,为什么二十年,一个问的都没有。”

老人把碓里的米捧出来。

“我告诉你为什么。”老人说。

“你说。”

“因为你不疼。”老人说。

他抬起头。

“你不疼。”老人说,“哑儿坐在墙根,一天不说话。他不疼,我们不疼。他忽然说话了,说的我们不懂。他还不疼。他不疼,我们为什么要问。”

“他疼。”

“他疼不疼,我们不知道。”老人说,“他不说。”

“他说了,没有人懂。”

“说了没有人懂,跟不说是一样的。”老人说,“我们村二十七户,一天到晚想的是水,是粟,是盐,是冬天的柴。一个孩子说不懂的话,我们听一耳朵,就过去了。这不是坏。人只有那么多力气。”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老人说,“知道了,就不要怪人。”

“我不怪。”

“那就好。”

日头落下去了。院子里暗下来。老人进屋点了一盏灯,端出来,挂在棚下的钉子上。

“你明日还来不来。”老人问。

“来。”

“来做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也来。”老人说,“来就坐着。我舂米,你坐着。”

“你一天舂两斗。”

“两斗。”老人说,“两斗一百四十四下。我数得清。”

“数得清就好。”

“数得清,日子就过得清。”老人说,“数不清的日子,过得糊涂。”

“我这些日子,数不清。”

“数不清就别数。”老人说,“数不清的东西,越数越乱。”

他站起来,把凳子往墙边挪了挪。

“老臼。”

“嗯。”

“你姓什么。”

老人把簸箕放下来。

他站在灯下,想了很久。

“我忘了。”老人说。

“忘了。”

“忘了。”老人说,“我在这儿三年,没有人问过。你也问过一回,我说叫我老臼。后来就没有人问了。我自己的姓,我想了想,想不起来了。”

“姓是一个字。”

“一个字。”老人说,“一个字,我想不起来。”

他站在院子里。

“明日我再来。”他说。

“来。”

他走出磨坊。巷子里黑,墙头上有一点月光。

走了七步,他回头看。

老人还在舂米。碓头抬起来,落下去。咚。

他从怀里摸出那两张纸,在月光底下看了一眼。看不清楚,只有两团白。

他把纸折回去,折了三折,塞进怀里,按了一下。

回到住处,他把纸拿出来,铺在案上。

左边那张,四十格。右边那张,四十格。

他把两张纸对着月光举起来。

纸是黄的,光透不过来。

他把纸放下,坐下,看着。

看到半夜,他把左边那张折起来,折成四折,放进怀里。

右边那张,他留在案上。

第二天早上,他去磨坊。

老人在舂米。他在凳子上坐下。

“昨日你说的那句。”他说。

“哪一句。”

“问一句。”

“哦。”

“你说,问了也没有用。”

“说了。”

“那我问你一句。”

“问。”

“我要是想问,该问谁。”

老人舂了十几下,停下来。

“你不用想谁拼的。”老人说,“你要想的是——拼这个做什么用。”

他坐在凳子上,没有动。

“做什么用。”

“对。”老人说,“一个东西,做出来,总有一样用处。绳子用来捆,斗用来量,碓用来舂。你这个,用来做什么。”

“我想不出来。”

“想不出来就慢慢想。”老人说,“我舂米,你坐着想。”

碓头抬起来,落下去。咚。

他坐在那儿,从早上坐到晌午。

晌午老人停手,把碓里的米捧进簸箕,拍了拍,倒进布袋。袋口是麻绳,他绕了两道,一抽,扎紧。

“米舂好了。”老人说。

他把袋口扎了两道。

第二道比第一道紧。

至圣唐 卷32 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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