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六年 正月廿四(771.1)
早上他把绳从墙上取下来。
九枚钱垂着,取下来的时候碰了一下墙,响了九声,九声响得不齐,前八声短,第九声长。
他把绳摊在案上,一枚一枚摆开。摆开的时候绳子还连着,钱与钱之间隔两指。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
摆完他看了很久。
这不是钱。钱是用来买东西的,买东西的钱不分先后,一枚跟一枚一样。这九枚不一样,一枚一个数,数是从一数到九的。
数是从一数到九的,可是排在前头的八个不是“第一个”“第二个”,是“一”“二”“三”。
“一”不是次序,“一”是号。
他想起九年前山上送下来的那半张纸。
纸上说,九不是兽。
那时候他以为这一句是把九子从畜生里摘出来。九子不是九个畜生,九是一个数。
现在他知道了另一半。九是数,数可以数到九,也可以数到一百。数到九就停,是因为九这个位满了。
位满了,是因为位上的东西有号。
他把绳拿起来,走到寨西的牛栏。
寨子里有牛十一头。牛栏是竹篱围的,篱上糊了泥,泥上开了三个洞,洞是牛角顶的。
牛在栏里站着,嘴里嚼。他站在栏外看牛耳朵。
十一个牛耳上都有缺口。有的是一个缺口,有的是两个。缺口在耳的边上,剪的,剪得齐。
“看什么。”放牛的老汉问。
“看耳朵。”
“耳朵上有记。”老汉说,“一头牛一个记。一个缺口的是一家的,两个缺口的是另一家的。剪错了,牛就归错了人。”
“牛有没有名字。”
“有。”老汉说,“我这一头叫白顶,顶上有一撮白的。那一头叫大角,角大。名字是我起的,起给自己叫。”
“号呢。”
“号是官家的。”老汉说,“官牛才有号。官牛耳上烙一个印,印是一个字,字是‘官’。烙了印的牛,杀了要报,卖了要报,死了要剥皮交皮。”
“私牛不烙。”
“私牛不烙。”老汉说,“私牛只有缺口。缺口是给邻家看的,不是给官家看的。”
他把手放在栏上。
“人呢。”他问。
“人有名。”
“人有没有号。”
老汉想了一想。“当兵的有号。”他说,“我年轻的时候当过三年兵,队里给我一个号,号是写在木牌上的,木牌挂在腰上。打起来的时候,死了的人认不得脸,就翻木牌。”
“后来呢。”
“后来我不当兵了,木牌交了。”老汉说,“交了就没有号了。回了寨子,还是叫名字。”
“号是给死人用的。”
“号是给认不得脸的人用的。”老汉说,“脸认不得,才用号。”
栏里的牛有一头是官牛。这头牛比别的都壮,毛色发青,角上缠着一圈麻布。耳后有印,印是一个方框,框里一个字。
“这个印是烙的。”老汉说,“烙的时候牛两岁。烙的人把铁印烧红,按在耳后,按三个数。牛叫,叫完就不叫了。”
“烙了印,牛就归官家。”
“归官家。”老汉说,“归了官家,牛就不是我的了。我只是替官家放。放一年,官家给四斗粟。”
“牛有名字,也有印。”
“有名字,也有印。”老汉说,“名字是我叫的,印是官家看的。名字它听得懂,印它不晓得。”
“它不晓得,印也在。”
“印在。”老汉说,“在耳朵后头,一辈子在。剥了皮,皮上还有。”
他站在栏外看了一会儿。牛嚼草的时候下颚往一边磨,磨三下,咽一口。
“你想什么。”老汉问。
“想一个数。”
“数有什么好想。”
“一个数,从前头数到后头,数到第九个。”他说,“第九个是我。”
老汉把草叉往地上一插。“寨子里的人叫你阿九。”他说,“叫阿九的,就是第九个。”
“是。”
“那你前头有八个。”
“有八个。”
老汉把草叉拔起来,抖了一抖。“我阿爹那一辈,一家生七八个,活下来三四个。”他说,“活不下来的,也排。排到第几就是第几,排完了,不叫名字,叫阿三阿四。”
“排的时候,人还没有名字。”
“人还没有名字,数已经有了。”老汉说,“数在前头,人在后头。”
他把这一句记住了。
回屋他把绳又摆了一回。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
九个人,九个号。号是从一数到九的,一个一个往上加。
加号的人,加的时候不看脸。
他坐在案边,把手放在膝上。
他有名字。李轩宇。三个字,姓李,名轩宇。
他的名字是谁起的。
他自己记不得。他记得雪,记得石阶,记得门槛外头一行脚印。他记不得有人叫他名字的头一回。
他下坡去找侬公石。
侬公石在补一张席,席破了,他用篾条穿。
“她的名字,你知道。”他说。
“苏凰。”侬公石说,“她来的时候说过一回。她说她姓苏,名字是一个凰字。她说这个字不好写,她写了一回给我看,写在一个瓦片上,写完把瓦片打碎了。”
“我的名字,是谁起的。”
侬公石把篾条停住。
“这个我不晓得。”他说,“她一个人来的。来的时候没有带孩子。她说过她有一个儿子,说了两三回。说的时候她低着头,手在裙子上抹。”
“她叫他什么。”
“阿九。”侬公石说,“她叫他阿九。寨子里的人听她叫,就跟着叫。你来了以后,大家也叫你阿九。”
“阿九。”
“阿九。”侬公石说,“她没有叫过你别的。”
他站着,没有再问。
“阿九这个名字,是她起的。”侬公石说,“她起这个名字的时候,是顺口叫的,还是想过的,我不晓得。你要问她,她不在了。”
回坡上的路上他走得很慢。
“你姓什么。”他问。
“我没有姓。”侬公石说,“这寨子里一半人没有姓。有姓的是从外头来的,姓是记在籍上的,没有籍,姓就没有用。”
“她姓苏。”
“她姓苏。”侬公石说,“她说过她姓苏,说了就过了。姓在这边不管用,这边管用的是洞,是寨,是你阿爹是哪一个洞的。”
他在门槛上坐下。
“她没有说过我的姓。”
“没有。”侬公石说,“她只说阿九。”
阿九。寨子里的人叫了十几年。他自己也应了十几年。
应的时候他没有想过这个九是数还是号。
夜里他把九枚钱从绳上退下来,一枚一枚摆在案上。摆成一排,从左到右。
阿月晚上来了一回,来送一碗汤。汤是鱼汤,汤上浮着一层油,油上有一点绿。
“你叫什么。”她问。
“李轩宇。”
阿月念了一回。“李……轩……宇。”念到“宇”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这个字我不认得。”
“屋子的宇。”
“屋子我认得。宇不认得。”阿月说,“寨子里没有人叫三个字的名字。两个字的都少,一个字的多。”
“那你叫我什么。”
“阿九。”阿月说,“叫阿九顺。叫李轩宇,舌头要绕。”
她把汤放下。
“阿九这个名字好。”她说,“阿九就是第九个。第九个好,第九个没有人抢。”
“为什么没有人抢。”
“前头八个都有人抢了。”阿月说,“我阿娘生我,我是第三个。第三个不好,第二个好,第一个最好。第九个,我阿娘说,第九个是捡来的。”
她说完就走了。
汤他没有喝。汤放在案上,到夜里结了一层皮。
他劈了两根竹片,一根上刻“名”,一根上刻“号”。
名那一根刻三个字:李轩宇。刻得慢,一个字刻三十刀。
号那一根刻一个数:九。一刀。
两根竹片并排放在案上。名那一根长,号那一根短。名那一根上刻得密,号那一根上只有一个记号。
他把两根竹片拿起来,比了一比,又放下。
他不知道自己这个名字是什么时候有的。
他把灯挪近,看第一枚。
铜上的一道,刻得深,深到穿了钱肉。刻的人是横着下刀,一刀到底。
第九枚是他自己刻的。撇短,钩方,刻了四十刀。
他把第九枚拿起来,放在眼前看。
铜上有他的刀痕。刀痕是他自己的手刻的,刻的时候手在抖,抖在弯的地方。
这一枚钱上的九,是他刻的。前面八枚钱上的数,是别人刻的。
刻数的人,刻了八个,第八个刻了两回。
刻到第九个,那个人没有刻。他打了一个结,把绳子打了九个结,第九个结空着,等。
等到最后,刻第九个的人是他自己。
他把九枚钱串回去。
串的时候他把顺序换了。他把第九枚串在最前头,把第一枚串在最后头。
串完他看了一回。第九枚在前头,铜色新,刻的九难看。第一枚在最后头,铜色亮,刻的一道深。
换了顺序,钱还是九枚,结还是九个。可是绳上那一串看过去,第九个成了头,第一个成了尾。
他从第一枚看到第九枚,又从第九枚看回第一枚。
他把它们退下来,照原来的顺序串回去。
串回去的时候他数了一遍。数到第八枚,手停了一停,摸了一下第九个结,才把钱穿上去。
绳上九枚钱,一枚一个数。数是从一数到九的。
他把绳挂在墙上。
牛有号。人有名。他两样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