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30·拔宅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30 拔宅

第十三章 摸

※ ※ ※

夜里起了风。

风从坡上来,从石壁上过去,过去的时候有一点声音,像有人在外头走。

他抬起头听。

风走了,声音没有了。他把头低下去。

他在石壁前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把手放在石面上。

石面是凉的。凉得匀,从上到下一样凉。

他从上往下摸。手举到最高,摸到门楣;手放到最低,摸到门槛。

门楣上有一个空凹,三寸见方。

凹是深的,深半寸。凹里没有木牌。他用指头在凹底摸,摸到木纹的印,一道一道,是木牌压出来的。

凹里没有灰。

他把手指头抽出来看。指头是干净的。

一个三寸见方的凹,在崖根底下,一年要落多少灰。灰落在凹里,凹就浅了。这个凹没有灰。

他把手放在凹上,手掌盖不住,凹比他的手掌小一圈。

他往下摸。

门框的边,从门楣到门槛,有一道细缝。

缝细得像头发。他把指甲塞进去,塞不进。他用一片薄石片塞,石片进去半分,卡住。

他把石片抽出来。石片上有一层白,是石粉。

缝是直的。从上到下,直得像弹过一条线。

他知道这条缝。石头合上的时候,两块石头对着走,走到一处,中间留一道缝。缝里就是灰。

灰在缝里,看不见。看得见的只有这条线。

他往下摸到底。

门槛上有一道凹,是人踩出来的凹,深半寸,在最当中。

他把脚放进去。他的脚放进去,正好。脚跟对着凹的最深处,脚尖朝着门外。

他站在那道凹上,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退开两步,看整面石壁。

石壁上有门。

门没有了,门的轮廓还在。石壁的颜色不一样:当中一块深,四边浅。深的那一块宽三尺四寸,高六尺二寸。

他伸手去摸那个边。

边是灰染的。抹门的灰在石头上留了一层,留得薄,薄得摸不出来,只看得出来。

他沿着那个轮廓走了一圈。走到左边,左边是直的。走到上头,上头是平的。走到右边,右边抵着那排刻。

三尺四寸,六尺二寸。

这道门比凿的那年窄了。窄的地方不在石头上,在灰上。灰把门框吃进去了一分。

他把手掌按在轮廓里头。

手掌是热的。热的手按在石上,热气留在石上,石上就有一块暗。

他把手拿开。暗没有了。

他又按了一回。

这一回他按得久。按到手掌发麻,他把手拿开。

暗还在。暗是一个手掌的形状。

他看着那个手掌。手掌有五个指头,五指分开。

等了一会儿,暗退了。

然后他退开,看门右边的刻。

十三道半。

他一道一道摸。刻痕深处能搁进一根手指,浅处只有一层白。

摸到第十三道,再往右,是那半道。半道只有上半截,下半截没有刻。

他把手指头停在半道上。

十四年半。从开元廿三年冬天起,一年一道。

他数自己的年岁。他今年二十一。

十四年半,是他上山以前的事。

他坐在石壁前,把手放在膝盖上。

他把耳朵贴在石上,从左边贴到右边。

石头是实的。实的地方听不出里头。

他用指头敲。敲一下,听一下。敲了十一处,十一处声音一样。

一样的声音,就是一整块石头。

晌午,谷满上来。

谷满背着背架,背架上有米,有水葫芦,还有一把凿子。

他走到院门口,看见石壁,站住了。

“门呢。”

“关了。”

谷满走过来,把手放在石面上。

他摸了很久。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摸完他把手拿开,退后一步。

“这是石头。”

“是石头。”

“昨天还有缝。”

“昨天酉时合的。”

谷满又摸了一遍。这一回他摸得急,两只手一起摸。

“没有缝。”他说,“一道也没有。”

“没有。”

谷满转过身,看着他。

“老先生在里头。”

“在里头。”

“门是从里头关的。”

“从里头关的。”

谷满把手里的凿子举起来。

“我带了这个。”他说,“镇上的石匠说,崖根的石头软,凿得动。一个时辰凿一寸,一天凿一尺。三尺厚的石头,三天凿穿。”

“不凿。”

“凿得穿。”

“不凿。”

谷满把凿子放下,放得很重,凿子尖在石头上磕了一下,磕出一个白点。

“李先生。”他说,“人在里头。”

“人在里头。”

“人在里头,你不凿。”

“不凿。”

谷满看着他,看了很久。

“为什么。”

他把手放在石面上。

“他关门,用了六十年。”他说,“门关了,火就在里头。火在里头,他还能坐六年八个月。凿开了,火走了,他一天也坐不住。”

“六年八个月。”谷满说,“六年八个月以后呢。”

“六年八个月以后我来。”

“来了做什么。”

“听水。”

谷满不说话。他把凿子捡起来,拿在手里,又放下。

“水。”他说。

“第三门后头有水。子时前后响,响一刻。”

“我什么也听不见。”

“夜里听。”

谷满把耳朵贴在石面上。

他听了很久。听的时候他的两只手撑在石上,撑着不动。

“听不见。”他说。

“现在不响。”

谷满把耳朵拿开。他的耳朵在石上贴出一块红。

“李先生。”他说,“我在镇上等你。”

“等。”

“你要是不下来,我三天上来一回。”

“三天一回。”

“带米,带水。”谷满说,“带一葫芦水。搁在门口,搁在石阶上。你要是拿走了,我就知道你在。”

“我下山。”

“什么时候。”

“明天。”

谷满点头。他把背架上的米卸下来,放在院里那间没塌的屋里。卸完他出来,站在石壁前。

“我小的时候。”他说,“我爹病了,请过老先生。老先生下山来的,穿一件灰衣裳。他给我爹看完了,我娘要给他钱,他不要。我娘就煮了一碗面。他吃了半碗,剩下半碗,说留着。”

“他吃半碗。”

“半碗。”谷满说,“我娘说,先生是嫌面粗。后来我才知道,他是留着,留着给我。”

谷满低下头。

“那年我八岁。”他说。

他站在石壁前,没有说话。

“洞里的东西呢。”谷满说。

“什么东西。”

“罐子。”谷满说,“一百多只。我上来过一回,看见柜子,九层,一层十二格。”

“留在里头。”

“那些罐子值钱。”谷满说,“镇上收旧罐,一只三文。一百零八只,三百二十四文。”

“值钱。”

“值钱也不拿。”

“不拿。”

谷满把嘴闭上。

谷满把背架背上。

“我下去了。”他说,“明天你下山,从铺子门口过,我给你烧水。”

“烧水。”

谷满走了。走到坡口他回头看了一眼,看了一眼石壁,走了。

傍晚,日头落到崖后头。

他坐在石壁前。

石头是凉的。凉从背上进来,进来得慢。他把手放在石上,石上有一点温,是他自己按出来的。

天黑透了。

他把灯笼点上,挂在门楣的空凹里。凹三寸见方,灯笼的提手正好卡住。

灯挂在凹里,光照在石面上,照出一块圆。

他坐在那块圆里。

子时,水声。

他把耳朵贴在石上。

石头是凉的。耳朵贴上去,凉得疼。水声从石头里头出来,出来得清。

一息三起,两落。响了一刻。

他把两只手也贴上去,十指张开,按在石上。

石头是实的。实的东西传声,传得清。

水声停的时候,他没有动。

他把耳朵拿开。

石上有一个耳朵的印,是他贴出来的,浅浅的一块,比别处暗。

他伸手去摸那块暗。暗的地方是温的。

他把手放在那里,放了一会儿。

温退了。石头又凉了。

他坐在石壁前,坐到后半夜。

然后他把灯笼从凹里取下来,提在手里,走到院里。

院里的井台上,瓷盒还在阴影里。他把盒拿起来,摇了摇,盒里没有声音。

他把盒包好,塞进怀里。

他在井台上坐下,把灯笼放在脚边。

“先生。”他说。

这一声他没有对着石壁喊。他是对着井说的。

井里有回声。回声上来,上来得慢。

他把手伸进井口。

井里出来的气是凉的,凉得像水。

他把手收回来。

天亮以前他去了药圃。

圃里的土是干的,土面裂成一块一块。七株药还活着,三株黄芪,两株当归,两株远志。

他蹲下去,把三株黄芪挖出来。

根有指头粗,长一尺,根皮是黄的,皮上有一层细毛。他把根上的土抖掉,抖不掉的用指甲刮。

三株,他扎成一束,用一根麻线捆上。

当归他没有挖。当归要长三年,这两株才两年。

远志他也没有挖。远志的叶子还卷着,卷得像针。

他把黄芪放进布袋,把袋口扎上。

然后他把圃里的土用手推平。推平以后,圃上留下一片手掌印。

天快亮的时候他又回到石壁前。

他伸手摸门楣的空凹。

凹里没有灰。

他用指头在凹底按了一下。

按完他把手拿开。

凹底有一个指印,是他的。

他看着那个指印。

然后他伸手,把指印抹了。

抹得很干净。抹完凹底又平了。

他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擦。

他把灯笼摘下来,提在手里,照着石壁走了一圈。

光扫过去,石壁上什么都没有。光扫回来,还是一样。

他在石壁前站住,把光举高。光照到门楣的空凹,凹里是黑的。

他把灯笼挂回去。

“我明天走。”他说。

石壁没有应。

他把灯笼吹灭。

至圣唐 卷30 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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