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四年 七月廿九(769.7)
夜里起了风。
风从坡上来,从石壁上过去,过去的时候有一点声音,像有人在外头走。
他抬起头听。
风走了,声音没有了。他把头低下去。
他在石壁前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把手放在石面上。
石面是凉的。凉得匀,从上到下一样凉。
他从上往下摸。手举到最高,摸到门楣;手放到最低,摸到门槛。
门楣上有一个空凹,三寸见方。
凹是深的,深半寸。凹里没有木牌。他用指头在凹底摸,摸到木纹的印,一道一道,是木牌压出来的。
凹里没有灰。
他把手指头抽出来看。指头是干净的。
一个三寸见方的凹,在崖根底下,一年要落多少灰。灰落在凹里,凹就浅了。这个凹没有灰。
他把手放在凹上,手掌盖不住,凹比他的手掌小一圈。
他往下摸。
门框的边,从门楣到门槛,有一道细缝。
缝细得像头发。他把指甲塞进去,塞不进。他用一片薄石片塞,石片进去半分,卡住。
他把石片抽出来。石片上有一层白,是石粉。
缝是直的。从上到下,直得像弹过一条线。
他知道这条缝。石头合上的时候,两块石头对着走,走到一处,中间留一道缝。缝里就是灰。
灰在缝里,看不见。看得见的只有这条线。
他往下摸到底。
门槛上有一道凹,是人踩出来的凹,深半寸,在最当中。
他把脚放进去。他的脚放进去,正好。脚跟对着凹的最深处,脚尖朝着门外。
他站在那道凹上,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退开两步,看整面石壁。
石壁上有门。
门没有了,门的轮廓还在。石壁的颜色不一样:当中一块深,四边浅。深的那一块宽三尺四寸,高六尺二寸。
他伸手去摸那个边。
边是灰染的。抹门的灰在石头上留了一层,留得薄,薄得摸不出来,只看得出来。
他沿着那个轮廓走了一圈。走到左边,左边是直的。走到上头,上头是平的。走到右边,右边抵着那排刻。
三尺四寸,六尺二寸。
这道门比凿的那年窄了。窄的地方不在石头上,在灰上。灰把门框吃进去了一分。
他把手掌按在轮廓里头。
手掌是热的。热的手按在石上,热气留在石上,石上就有一块暗。
他把手拿开。暗没有了。
他又按了一回。
这一回他按得久。按到手掌发麻,他把手拿开。
暗还在。暗是一个手掌的形状。
他看着那个手掌。手掌有五个指头,五指分开。
等了一会儿,暗退了。
然后他退开,看门右边的刻。
十三道半。
他一道一道摸。刻痕深处能搁进一根手指,浅处只有一层白。
摸到第十三道,再往右,是那半道。半道只有上半截,下半截没有刻。
他把手指头停在半道上。
十四年半。从开元廿三年冬天起,一年一道。
他数自己的年岁。他今年二十一。
十四年半,是他上山以前的事。
他坐在石壁前,把手放在膝盖上。
他把耳朵贴在石上,从左边贴到右边。
石头是实的。实的地方听不出里头。
他用指头敲。敲一下,听一下。敲了十一处,十一处声音一样。
一样的声音,就是一整块石头。
晌午,谷满上来。
谷满背着背架,背架上有米,有水葫芦,还有一把凿子。
他走到院门口,看见石壁,站住了。
“门呢。”
“关了。”
谷满走过来,把手放在石面上。
他摸了很久。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摸完他把手拿开,退后一步。
“这是石头。”
“是石头。”
“昨天还有缝。”
“昨天酉时合的。”
谷满又摸了一遍。这一回他摸得急,两只手一起摸。
“没有缝。”他说,“一道也没有。”
“没有。”
谷满转过身,看着他。
“老先生在里头。”
“在里头。”
“门是从里头关的。”
“从里头关的。”
谷满把手里的凿子举起来。
“我带了这个。”他说,“镇上的石匠说,崖根的石头软,凿得动。一个时辰凿一寸,一天凿一尺。三尺厚的石头,三天凿穿。”
“不凿。”
“凿得穿。”
“不凿。”
谷满把凿子放下,放得很重,凿子尖在石头上磕了一下,磕出一个白点。
“李先生。”他说,“人在里头。”
“人在里头。”
“人在里头,你不凿。”
“不凿。”
谷满看着他,看了很久。
“为什么。”
他把手放在石面上。
“他关门,用了六十年。”他说,“门关了,火就在里头。火在里头,他还能坐六年八个月。凿开了,火走了,他一天也坐不住。”
“六年八个月。”谷满说,“六年八个月以后呢。”
“六年八个月以后我来。”
“来了做什么。”
“听水。”
谷满不说话。他把凿子捡起来,拿在手里,又放下。
“水。”他说。
“第三门后头有水。子时前后响,响一刻。”
“我什么也听不见。”
“夜里听。”
谷满把耳朵贴在石面上。
他听了很久。听的时候他的两只手撑在石上,撑着不动。
“听不见。”他说。
“现在不响。”
谷满把耳朵拿开。他的耳朵在石上贴出一块红。
“李先生。”他说,“我在镇上等你。”
“等。”
“你要是不下来,我三天上来一回。”
“三天一回。”
“带米,带水。”谷满说,“带一葫芦水。搁在门口,搁在石阶上。你要是拿走了,我就知道你在。”
“我下山。”
“什么时候。”
“明天。”
谷满点头。他把背架上的米卸下来,放在院里那间没塌的屋里。卸完他出来,站在石壁前。
“我小的时候。”他说,“我爹病了,请过老先生。老先生下山来的,穿一件灰衣裳。他给我爹看完了,我娘要给他钱,他不要。我娘就煮了一碗面。他吃了半碗,剩下半碗,说留着。”
“他吃半碗。”
“半碗。”谷满说,“我娘说,先生是嫌面粗。后来我才知道,他是留着,留着给我。”
谷满低下头。
“那年我八岁。”他说。
他站在石壁前,没有说话。
“洞里的东西呢。”谷满说。
“什么东西。”
“罐子。”谷满说,“一百多只。我上来过一回,看见柜子,九层,一层十二格。”
“留在里头。”
“那些罐子值钱。”谷满说,“镇上收旧罐,一只三文。一百零八只,三百二十四文。”
“值钱。”
“值钱也不拿。”
“不拿。”
谷满把嘴闭上。
谷满把背架背上。
“我下去了。”他说,“明天你下山,从铺子门口过,我给你烧水。”
“烧水。”
谷满走了。走到坡口他回头看了一眼,看了一眼石壁,走了。
傍晚,日头落到崖后头。
他坐在石壁前。
石头是凉的。凉从背上进来,进来得慢。他把手放在石上,石上有一点温,是他自己按出来的。
天黑透了。
他把灯笼点上,挂在门楣的空凹里。凹三寸见方,灯笼的提手正好卡住。
灯挂在凹里,光照在石面上,照出一块圆。
他坐在那块圆里。
子时,水声。
他把耳朵贴在石上。
石头是凉的。耳朵贴上去,凉得疼。水声从石头里头出来,出来得清。
一息三起,两落。响了一刻。
他把两只手也贴上去,十指张开,按在石上。
石头是实的。实的东西传声,传得清。
水声停的时候,他没有动。
他把耳朵拿开。
石上有一个耳朵的印,是他贴出来的,浅浅的一块,比别处暗。
他伸手去摸那块暗。暗的地方是温的。
他把手放在那里,放了一会儿。
温退了。石头又凉了。
他坐在石壁前,坐到后半夜。
然后他把灯笼从凹里取下来,提在手里,走到院里。
院里的井台上,瓷盒还在阴影里。他把盒拿起来,摇了摇,盒里没有声音。
他把盒包好,塞进怀里。
他在井台上坐下,把灯笼放在脚边。
“先生。”他说。
这一声他没有对着石壁喊。他是对着井说的。
井里有回声。回声上来,上来得慢。
他把手伸进井口。
井里出来的气是凉的,凉得像水。
他把手收回来。
天亮以前他去了药圃。
圃里的土是干的,土面裂成一块一块。七株药还活着,三株黄芪,两株当归,两株远志。
他蹲下去,把三株黄芪挖出来。
根有指头粗,长一尺,根皮是黄的,皮上有一层细毛。他把根上的土抖掉,抖不掉的用指甲刮。
三株,他扎成一束,用一根麻线捆上。
当归他没有挖。当归要长三年,这两株才两年。
远志他也没有挖。远志的叶子还卷着,卷得像针。
他把黄芪放进布袋,把袋口扎上。
然后他把圃里的土用手推平。推平以后,圃上留下一片手掌印。
天快亮的时候他又回到石壁前。
他伸手摸门楣的空凹。
凹里没有灰。
他用指头在凹底按了一下。
按完他把手拿开。
凹底有一个指印,是他的。
他看着那个指印。
然后他伸手,把指印抹了。
抹得很干净。抹完凹底又平了。
他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擦。
他把灯笼摘下来,提在手里,照着石壁走了一圈。
光扫过去,石壁上什么都没有。光扫回来,还是一样。
他在石壁前站住,把光举高。光照到门楣的空凹,凹里是黑的。
他把灯笼挂回去。
“我明天走。”他说。
石壁没有应。
他把灯笼吹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