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30·拔宅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30 拔宅

第十章 玉

※ ※ ※

天亮,缝八寸。

巳时,第二间里响了一声。

响得脆。像一块薄瓷掉在石头上,掉得不高,碎得干净。

他在甬道里,正坐着。声音从第二间的方向来,穿过门洞,穿过甬道。

他站起来,往里走。

第二间里没有东西倒。药摊在白布上,白布的四角压着四块小石。四尺木箱靠西墙。

暖玉床在当中。

床是整的。他先看四边,四边都是整的。他再看床面,床面是平的,平得能照出一点光。

床心偏右,有一个凹。

凹是两个人躺出来的。一个人躺出来的凹是长的,两个人躺出来的凹是宽的,宽的地方在中间偏右。凹深半寸,凹里的玉比别处薄。

凹上有一道线。

线是白的。细,细得像一根头发。线从凹的这头起,走到那头,走了半尺。

他把手伸出去,伸到线前头,停住。

床是温的。手放在床上,玉会认手。手凉,玉就裂。

他把手收回来。

他去灶上舀了一瓢水,把手浸进去。

水是凉的。浸到手指头发木,他把手拿出来,擦干。

手是木的。摸不出凉热的手,摸不出玉的凉热。摸不出,就不会把凉带给玉。

他把手放在线上。

线是凉的。床是温的,线是凉的。

他把手拿开。

午时,第二声响。

这一回他在第二间里,站着。

响的时候他看见了:床上的线长了。线从半尺长到一尺二寸,中间分出一个岔,岔往床沿那边去。

他数床沿内侧的名字。

十二处。他一个一个摸。

第一处是“阿罗”。第二处是“周六郎”。第三处是“麦娘”。第四处是“陈三”。第五处是“郑十四”。第六处是“阿朵”。第七处是“卢廿三”。

第八处没有名字,刻的是一个圆,圆里套一个圆。

第九处是“守一”。第十处是“守一”。

第十一处是“守一”。

第十二处只刻了一个头,一道竖,竖的下头停住。

他把手指头停在那道竖上。

三个“守一”。老人说过,刻过两回。这是三回。

第三回是什么时候刻的。他不知道。

他把手拿开。

他把三块玉片摆在案上,摆成一排,摆完又摆了一遍。

第一块三角形的,缺的是床沿那一角。第二块长条的,长四寸,边上是直的。第三块弯的,弯得像一枚月牙。

三块拼起来,缺的地方还缺一块。那一块落在缝里,掉在床底下。

他趴下去看床底。床底下有灰,灰上有一块白。

他伸手去够,够不着。他用火钳夹,夹出来一片,有指甲大。

四块。

他去看火。

火在第二间的门口,石槽里。柴剩十一根。

他数了两遍,十一根。

老人添的那一回是三天以前。三天里他没有添。他以为火能烧三天,三天里不用人管。今天是第六天。

火小了。火小的时候不响,焰是黄的,黄得发暗,焰的边上有一圈红。

他蹲下去,把手伸到火边上。

火边上不烫。手能伸到离火三寸的地方。

玉怕冷。火在,玉就温;火小,玉就冷。冷的东西要缩,缩到极处就裂。

他从柴堆里拿柴。柴堆在墙角,码到人高,他抽了五根,架成三角。

火起来了一点。焰从黄变成橙,从橙里出来一线蓝。

他回头看床。

床上的线又长了半寸。

他坐在火边,把剩下的柴一根一根数。六根。

六根柴,架三角,能烧两个时辰。两个时辰以后,火又要小。

他把六根柴都架上,架得松。

火大了一点。他等着,等床上的线停住。

线没有停。线在走,走得很慢。线走的时候没有声音。

他坐在火边,坐到未时末。

火又小了。线没有停。

申时,第三声响。

这一回他不在第二间。他在甬道,坐在桶边。声音来的时候,他先听见的是粉落下来的声音,沙沙的,很轻。

他跑进去。

床上有三块玉片松了。两块还搭在床面上,一块掉在地上。

掉在地上的那一块是三角形的,半边有掌大,白,半透明。边上有一层粉,粉很细。

他蹲下去,把手伸到玉片前头,又停住。

他解下腰带,把腰带叠成两层,垫在手上,然后捏住玉片的边。

玉片是温的。

隔着布,玉片的温度还是上来了,上来得慢,走到掌心,走到腕。

他把玉片拿起来。

玉片的内侧是平的,外侧是床面,床面上有一层光,是六十年摸出来的光。光在玉片的一角最亮,那一角是床沿。

他把玉片翻过来。

断口是新的。新的断口粗,粗得像砂。旧的光面细,细得像水。

他把玉片放平在掌上,看。

玉片里有东西。是一丝一丝的白,白在玉里,白得像烟,烟在玉里凝住,凝成一丝。

六十年,火在玉里走,走出这些丝。

他数那些丝。数到二十就乱了,重新数,数到十七,又乱。

丝在玉里不动。他数的时候,丝不动。

他把玉片放进怀里。

怀里有半张方,夹在两块薄木板之间,麻绳两道。瓷盒靠着木板,包在三道布里。

他把玉片放在瓷盒旁边,靠着。

玉片隔着布,布底下是瓷盒。两样东西贴在一处,一样是温的,一样是凉的。

他十二岁那年头一回上床。

那时候床比现在高,床沿到他腰。他是爬上去了,上去以后不敢动。床是温的,他以为是晒过。

老人说,床是暖玉,暖玉自己温。

他在床上躺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床面上有一个印,是他躺出来的。老人看了,没有说话。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印是头一个印。床面上原来有凹,凹是前人躺出来的。他躺的那一夜,凹深了一分。

六十年,两个人躺出一个凹。

他坐在床边,隔着一尺。

床上的两块玉片还搭着。他伸手,想把它们推回去,推回原来的地方。手伸到一半,他停住。

推回去也没有用。断了的东西,推回去还是断的。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

他想起一句话。

老人的手是凉的。凉了六十年。老人说过,手凉的人摸不出热的东西。

手凉不能触。触则一床尽废。

这一条他记得。他十六岁那年听过一遍,听完没有问。

现在床废了。

他坐在那里,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把三块玉片都捡了。

两块搭在床上的,他用布垫着手,一块一块取下来。取的时候玉片上又落了粉,粉落在床面上,落在他的袖子上。

他把三块玉片摆在案上,摆成一排。三角形的,长条的,还有一个是弯的,弯得像一枚月牙。

摆完他数。

三块。

缝还有一尺二寸长。一尺二寸的缝,三块玉片补不满。

他坐在案前,看着这三块玉片。

三块玉片都是温的。

申时末,谷满上来。

谷满背着一葫芦水,还带了一块布,布是蓝的,新。

“门又窄了。”

“七寸。”

谷满把葫芦放下,走到门边,蹲下去看。

“我昨儿夜里想了一件事。”他说,“门要是关严了,这石头跟旁的石头一样,是不是就没有门了。”

“就没有门了。”

“那以后这地方叫什么。”

“叫崖。”

谷满站起来,把布抖开。

“这个给你。”他说,“包东西。镇上染的,三十文一丈。”

他把布接过来。布是粗布,粗得能看见线。蓝是靛蓝,染得不匀,有一块深一块浅。

“包什么。”

“包要紧的东西。”谷满说,“我看你怀里鼓着。”

他把玉片从怀里拿出来,放在案上。

谷满凑过来看。

“玉。”

“玉。”

谷满伸手要摸,手伸到一半,停住。

“能摸不能。”

“能摸。”他说,“手要是不凉。”

谷满把手在袖子上搓了搓,搓热了,才伸出去。他捏起那块三角形的,举到眼前。

“这个玉好。”他说,“镇上有收玉的,南边来的,一块这样的,给二百文。”

“不卖。”

“我知道不卖。”谷满说,“我说一声。”

他把玉片放回案上,放得轻。

“这个玉是床上的。”

“床上的。”

“床裂了。”

“裂了。”

谷满看着那张床,看了很久。

“床裂了,人睡哪儿。”

“地上。”

“地上凉。”

“凉。”

谷满没有再问。他把布叠成两折,铺在案上,把三块玉片一块一块摆上去,摆成一排,然后把布的四角兜起来,兜成一个包。

“这样不会碰。”

他把包接过来。包在手里,沉的。

他把包放进怀里,放在瓷盒旁边。

他把四块玉片一块一块看过。

第四块最小,指甲大,边上有一层粉。粉擦不掉,擦到布里去了。

他把四块都收进蓝布包里,包好。

包在手里,比昨天重了一点。

天黑了。他没有点灯。第二间里有玉的光,光很淡,淡得照不出东西。

他把手放在案上,放在玉片旁边。

不碰。

夜里他醒过两回。

头一回是子时。第三间里有水声,响了一刻。

第二回是三更。没有声音。他自己醒的。

他伸手进怀里,摸了一下。

玉片在怀里,是温的。

他把手放在那里,没有拿出来。

外头有风。风从缝里进来,进来得细。风里有草的味道。

天快亮的时候他起来,走到门口,量。

七寸。

至圣唐 卷30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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