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30·拔宅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30 拔宅

第二章 学

※ ※ ※

七月二十,天亮得早。

老人起得比他早。他出来的时候,灶上已经烧了水,锅盖边上冒气,气从缝里出来,出来得直。

“坐。”

老人把三只碗摆在案上。碗是粗瓷,一只白,一只青,一只缺了口。

三只碗里各有一把药。

“看。”

他看。第一碗里的药切成片,片是圆的,边上有一圈皮,皮是黄的,断面有筋,筋从中心往边上散。第二碗里的片是斜的,颜色深,油润,凑近了有一股甜气,甜里带一点土。第三碗里的片轻,抓起来没有分量,断面有一圈纹,纹一圈套一圈。

“黄芪。当归。防风。”

“分错了没有。”

“没有。”

老人把三只碗端起来,走到案的另一头,把药倒在一块布上,用手拌。拌了七八下,拌成一堆。

“再分。”

他把药摊开,一片一片分。分到一半,老人把他的眼睛蒙上。

布是从老人袖子里拿出来的,灰的,有一条边磨破了。

“用手。”

他用手摸。

黄芪的皮粗,像老树皮,摸过去有一点涩。断面是硬的,指甲掐不进去。当归软,摸着有一点黏,掐一下,指头上留一层油。防风轻,摸着像一片干叶子,边上薄,中间厚。

他分到第十七片,停住。

“这片是什么。”

“防风。”

“再看。”

他把那片药在指头上转了半圈。片是圆的,边上有皮,皮是黄的。

“黄芪。”

“为什么。”

“防风没有皮。”他说,“防风是根,根上没有这一圈。”

老人把布解开。

他看那片药。是黄芪。有一面切得薄,薄得透光,光是黄的。

“手比眼准。”老人说,“眼看一整片,手看一层。药坏了,先坏在一层上。”

“坏在哪一层。”

“皮里。”老人说,“皮里先坏。皮里坏了,外头看不出来,摸得出来。摸着发滑,就是坏了。”

第二样是炮制。

老人在灶上架了一口小锅。锅是铁的,锅底有一层黑。

“甘草。”老人说,“蜜炙。”

蜜在坛里,坛口封着布。老人把蜜舀出来,舀了两勺,倒进锅里。

“炼。”

他烧火。火不能大,大了蜜就焦。蜜在锅里化开,先是稠的,后头稀了,冒泡。泡从锅底上来,一个一个,泡破了,锅边有一圈沫。

“什么泡。”

“小的。”

“小了。”老人说,“炼到鱼眼。”

他又烧。泡大了,大得像鱼的眼,一个一个,破了有声。

“下药。”

他把甘草片倒进去。倒的时候蜜溅起来,溅在他的手背上,烫出一个白点。

他没有松手。他用铲子翻。翻的时候要轻,翻到底,翻上来,一片一片摊开。

“翻几遍。”

“翻到不粘。”

“不粘就过了。”老人说,“粘手的时候离火三寸,炒到响,响完了就起。”

他把锅端起来,端到离火三寸的地方。锅里的药在响,响得细,像雨落在瓦上。响了一百个数,他数着,数到八十七,响停了。

“起。”

他把药倒在纸上。药是黄的,黄里带一点红,一片一片,不粘。

“尝。”

他捏了一片,放在嘴里。

甜的。甜里头有一点焦。

“焦了。”

“焦了一分。”老人说,“一分不碍。三分就苦。”

第二锅他自己炒。炒的是黄芪,不搁蜜,干炒。

火大了。他把锅放上去,药倒进去,铲子还没动,锅底已经冒烟。烟是白的,白里带黄,闻着有一股糊味。

“端。”

他端起来。晚了。药底下那一层黑了,黑得像炭,一捻就碎。

老人过来看。他看了很久,没有说话。他把锅里的药倒出来,倒在纸上,把黑的和黄的拣开。黑的拣了二十三片,黄的拣了四十一。

“黑的呢。”

“倒圃里。”老人说,“当肥。”

“黄的还能用。”

“不能。”老人说,“一锅里黑了二十三片,黄的四十一。四十一看着是黄的,气已经过了。过了的药,吃了不治病,误事。”

“怎么知道过了。”

“闻。”老人说,“好药有气,气是往上走的。过了的药气往下走,往下走就是闷。闷的药,闻着不臭,也不香。”

他把那四十一一片一片闻。闻不出来。

“你闻不出来。”老人说,“我闻得出来。我闻了六十年。”

第三样,是不看就知道火候。

老人带他到门口。

“手背贴门。”

他把手背贴在门上。

门是石的。石门上有凿痕,凿痕是斜的,一道压一道。手背贴上去,先是凉,凉过一会儿,有一点温。

“温到哪儿。”

“掌心。”

“再贴。”

他又贴。贴了一百个数,温从掌心往上走,走到腕。

“到腕了。”

“腕。”

“掌是八分。”老人说,“腕是八分半。臂是九分。过了臂,往肘上走,就是九分半。”

“九分半是什么。”

“是要死人的火。”老人说,“火到了肘,人就不该在洞里头。”

他把手背贴在门上,从掌摸到腕,从腕摸到臂。门上有一条线,是他手背压出来的,压出一道红。

“为什么摸门。”

“门是炉的耳朵。”老人说,“火在里头烧,门在外头听。火高一分,门热一层。这个不骗人。秤会骗人,秤上少一钱,你看不出来。门不会。”

“门热了,是火高了,还是天热了。”

“天热,门是匀的,从上到下一样。”老人说,“火高,门是从底下热上来的。底下三分最热。”

他蹲下去,把手背贴在门的底缝上。

烫。

他把手缩回来,手背上有一块红。

“底下是烫的。”

“底下是炉口。”老人说,“炉口一直烫。你看的是从炉口往上数第几层热。”

他站起来,把手掌按在门的最下头,掌根贴着门,腕贴上去,小臂贴上去,一路贴到肘。

烫到腕。腕以上是温的。

“到腕。”

“腕是八分半。”老人说,“烫到臂是九分。烫到肘是九分半。烫到肩,就是十分。”

“十分。”

“十分是我死。”老人说,“这个话我说过。”

他不再问。

老人把他的手拿起来,翻过来看手心。手心里有一块红,是门烫的。

“起泡没有。”

“没有。”

“起泡就记住了。”老人说,“记住了,下回就不敢贴那么久。”

“记住了。”

老人把他的手放回去。

“手要留着。”老人说,“手坏了,什么都做不成。”

晌午吃饭。饭是粟米饭,饭里搁了盐,没有菜。老人吃得慢,一口一口,嚼很久。

吃到一半,老人放下筷子。

“三样。认药,炮制,看火。”

“三样。”

“认药,你会一半。炮制,你会三成。看火,你会一成。”

“一成。”

“一成。”老人说,“你会摸,不会听。”

“听什么。”

“第三门后头有水。”老人说,“水从石缝里过,火高,水急;火低,水慢。急的时候声音是尖的,慢的时候是钝的。你夜里去听。”

“听一夜。”

“听一夜。”老人说,“听出来了,你就有一成半。”

那天夜里他坐在第三门口。

门是矮石门,门框上凿着七圈封纹,纹里嵌着白石碎屑。门底的缝里塞着一条蓝布,布已经黑了。

他把耳朵贴在门上。

起初什么也没有。甬道短,洞里的动静都收在石头里。坐了半个时辰,他听见自己的血在耳朵里走。

再坐,听见水。

水声很细,细得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筛沙子。他听着,听了很久。水声不急,也不慢,一直在那里,一起一落,落的时候短,起的时候长。

他数。一息三起,两落。

水声停的时候,是三更过了一刻。

他等着。等到天亮,没有再响。

他出来。老人坐在门槛上。

“听见了。”

“听见了。”

“急还是慢。”

“不快。”他说,“一息三起,两落。响了不到一刻就停了。”

老人没有说对不对。他把手伸出来。

“手。”

他把手伸过去。老人握住他的手腕,握了一会儿,放开。

“你的手是热的。”

“热的。”

“热的手,摸门摸不准。”老人说,“手热,门就凉。手凉,门就烫。摸门以前,手要在凉水里浸。”

“浸多久。”

“浸到发木。”

他去了泉边。

泉在松林下。天亮不久,水面上有一层白气。他把两只手放进水里,放进石头缝里出来的那股细流底下。

水冷。冷到骨头里。冷到手指头不听使唤,弯不过来。

他浸了一百个数,把手拿出来,擦干。

手是木的。摸自己的脸,摸不出脸是凉的还是热的。

他回洞口,把手背贴在门上。

门是烫的。

从底下一路烫到胸,胸以上还有温。他往上贴,贴到肩,肩上是温的。他再往上,贴到额高,额上还是温。

他把手放下来。

“到了肩。”他说。

老人从门槛上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他撑了两次膝盖。

他走过来,把手背贴在门上。他的手也在凉水里浸过,浸得比李轩宇久。

他贴了很久。从底贴到顶,从上贴到底。贴完他把手放下,两只手垂在身侧。

“你摸错了。”老人说。

“哪儿错了。”

“手浸在水里,水是死的。”老人说,“死在手上的水,摸出来的东西是死的。你得先让手活过来。”

“怎么活。”

“搓。”老人说,“搓到发热,再浸。浸了再搓。三回。”

他搓手。搓了三十下,手热了;浸进水里,冷了;再搓,再浸。

第三回他把手拿出来,手是温的,温得匀,指尖和手心一样。

他贴门。

门是温的。

温从掌心起,走到腕,走到臂,在臂的中段停住。再往上,是凉的。

“到臂。”

“臂。”

“臂。”

老人点头。

“九分。”老人说,“火没有动。九分就是九分,一天九分,一年九分。到了九分,火就不走了。”

“不走,也不落。”

“不落。”老人说,“落了就是坏。坏了,药就回不去。”

他把手从门上拿下来。

门上是他的手印,五个指头,浅。

印退得很慢。他站着看,看到印没有了才走。

至圣唐 卷30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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