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四年 七月二十(769.7)
七月二十,天亮得早。
老人起得比他早。他出来的时候,灶上已经烧了水,锅盖边上冒气,气从缝里出来,出来得直。
“坐。”
老人把三只碗摆在案上。碗是粗瓷,一只白,一只青,一只缺了口。
三只碗里各有一把药。
“看。”
他看。第一碗里的药切成片,片是圆的,边上有一圈皮,皮是黄的,断面有筋,筋从中心往边上散。第二碗里的片是斜的,颜色深,油润,凑近了有一股甜气,甜里带一点土。第三碗里的片轻,抓起来没有分量,断面有一圈纹,纹一圈套一圈。
“黄芪。当归。防风。”
“分错了没有。”
“没有。”
老人把三只碗端起来,走到案的另一头,把药倒在一块布上,用手拌。拌了七八下,拌成一堆。
“再分。”
他把药摊开,一片一片分。分到一半,老人把他的眼睛蒙上。
布是从老人袖子里拿出来的,灰的,有一条边磨破了。
“用手。”
他用手摸。
黄芪的皮粗,像老树皮,摸过去有一点涩。断面是硬的,指甲掐不进去。当归软,摸着有一点黏,掐一下,指头上留一层油。防风轻,摸着像一片干叶子,边上薄,中间厚。
他分到第十七片,停住。
“这片是什么。”
“防风。”
“再看。”
他把那片药在指头上转了半圈。片是圆的,边上有皮,皮是黄的。
“黄芪。”
“为什么。”
“防风没有皮。”他说,“防风是根,根上没有这一圈。”
老人把布解开。
他看那片药。是黄芪。有一面切得薄,薄得透光,光是黄的。
“手比眼准。”老人说,“眼看一整片,手看一层。药坏了,先坏在一层上。”
“坏在哪一层。”
“皮里。”老人说,“皮里先坏。皮里坏了,外头看不出来,摸得出来。摸着发滑,就是坏了。”
第二样是炮制。
老人在灶上架了一口小锅。锅是铁的,锅底有一层黑。
“甘草。”老人说,“蜜炙。”
蜜在坛里,坛口封着布。老人把蜜舀出来,舀了两勺,倒进锅里。
“炼。”
他烧火。火不能大,大了蜜就焦。蜜在锅里化开,先是稠的,后头稀了,冒泡。泡从锅底上来,一个一个,泡破了,锅边有一圈沫。
“什么泡。”
“小的。”
“小了。”老人说,“炼到鱼眼。”
他又烧。泡大了,大得像鱼的眼,一个一个,破了有声。
“下药。”
他把甘草片倒进去。倒的时候蜜溅起来,溅在他的手背上,烫出一个白点。
他没有松手。他用铲子翻。翻的时候要轻,翻到底,翻上来,一片一片摊开。
“翻几遍。”
“翻到不粘。”
“不粘就过了。”老人说,“粘手的时候离火三寸,炒到响,响完了就起。”
他把锅端起来,端到离火三寸的地方。锅里的药在响,响得细,像雨落在瓦上。响了一百个数,他数着,数到八十七,响停了。
“起。”
他把药倒在纸上。药是黄的,黄里带一点红,一片一片,不粘。
“尝。”
他捏了一片,放在嘴里。
甜的。甜里头有一点焦。
“焦了。”
“焦了一分。”老人说,“一分不碍。三分就苦。”
第二锅他自己炒。炒的是黄芪,不搁蜜,干炒。
火大了。他把锅放上去,药倒进去,铲子还没动,锅底已经冒烟。烟是白的,白里带黄,闻着有一股糊味。
“端。”
他端起来。晚了。药底下那一层黑了,黑得像炭,一捻就碎。
老人过来看。他看了很久,没有说话。他把锅里的药倒出来,倒在纸上,把黑的和黄的拣开。黑的拣了二十三片,黄的拣了四十一。
“黑的呢。”
“倒圃里。”老人说,“当肥。”
“黄的还能用。”
“不能。”老人说,“一锅里黑了二十三片,黄的四十一。四十一看着是黄的,气已经过了。过了的药,吃了不治病,误事。”
“怎么知道过了。”
“闻。”老人说,“好药有气,气是往上走的。过了的药气往下走,往下走就是闷。闷的药,闻着不臭,也不香。”
他把那四十一一片一片闻。闻不出来。
“你闻不出来。”老人说,“我闻得出来。我闻了六十年。”
第三样,是不看就知道火候。
老人带他到门口。
“手背贴门。”
他把手背贴在门上。
门是石的。石门上有凿痕,凿痕是斜的,一道压一道。手背贴上去,先是凉,凉过一会儿,有一点温。
“温到哪儿。”
“掌心。”
“再贴。”
他又贴。贴了一百个数,温从掌心往上走,走到腕。
“到腕了。”
“腕。”
“掌是八分。”老人说,“腕是八分半。臂是九分。过了臂,往肘上走,就是九分半。”
“九分半是什么。”
“是要死人的火。”老人说,“火到了肘,人就不该在洞里头。”
他把手背贴在门上,从掌摸到腕,从腕摸到臂。门上有一条线,是他手背压出来的,压出一道红。
“为什么摸门。”
“门是炉的耳朵。”老人说,“火在里头烧,门在外头听。火高一分,门热一层。这个不骗人。秤会骗人,秤上少一钱,你看不出来。门不会。”
“门热了,是火高了,还是天热了。”
“天热,门是匀的,从上到下一样。”老人说,“火高,门是从底下热上来的。底下三分最热。”
他蹲下去,把手背贴在门的底缝上。
烫。
他把手缩回来,手背上有一块红。
“底下是烫的。”
“底下是炉口。”老人说,“炉口一直烫。你看的是从炉口往上数第几层热。”
他站起来,把手掌按在门的最下头,掌根贴着门,腕贴上去,小臂贴上去,一路贴到肘。
烫到腕。腕以上是温的。
“到腕。”
“腕是八分半。”老人说,“烫到臂是九分。烫到肘是九分半。烫到肩,就是十分。”
“十分。”
“十分是我死。”老人说,“这个话我说过。”
他不再问。
老人把他的手拿起来,翻过来看手心。手心里有一块红,是门烫的。
“起泡没有。”
“没有。”
“起泡就记住了。”老人说,“记住了,下回就不敢贴那么久。”
“记住了。”
老人把他的手放回去。
“手要留着。”老人说,“手坏了,什么都做不成。”
晌午吃饭。饭是粟米饭,饭里搁了盐,没有菜。老人吃得慢,一口一口,嚼很久。
吃到一半,老人放下筷子。
“三样。认药,炮制,看火。”
“三样。”
“认药,你会一半。炮制,你会三成。看火,你会一成。”
“一成。”
“一成。”老人说,“你会摸,不会听。”
“听什么。”
“第三门后头有水。”老人说,“水从石缝里过,火高,水急;火低,水慢。急的时候声音是尖的,慢的时候是钝的。你夜里去听。”
“听一夜。”
“听一夜。”老人说,“听出来了,你就有一成半。”
那天夜里他坐在第三门口。
门是矮石门,门框上凿着七圈封纹,纹里嵌着白石碎屑。门底的缝里塞着一条蓝布,布已经黑了。
他把耳朵贴在门上。
起初什么也没有。甬道短,洞里的动静都收在石头里。坐了半个时辰,他听见自己的血在耳朵里走。
再坐,听见水。
水声很细,细得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筛沙子。他听着,听了很久。水声不急,也不慢,一直在那里,一起一落,落的时候短,起的时候长。
他数。一息三起,两落。
水声停的时候,是三更过了一刻。
他等着。等到天亮,没有再响。
他出来。老人坐在门槛上。
“听见了。”
“听见了。”
“急还是慢。”
“不快。”他说,“一息三起,两落。响了不到一刻就停了。”
老人没有说对不对。他把手伸出来。
“手。”
他把手伸过去。老人握住他的手腕,握了一会儿,放开。
“你的手是热的。”
“热的。”
“热的手,摸门摸不准。”老人说,“手热,门就凉。手凉,门就烫。摸门以前,手要在凉水里浸。”
“浸多久。”
“浸到发木。”
他去了泉边。
泉在松林下。天亮不久,水面上有一层白气。他把两只手放进水里,放进石头缝里出来的那股细流底下。
水冷。冷到骨头里。冷到手指头不听使唤,弯不过来。
他浸了一百个数,把手拿出来,擦干。
手是木的。摸自己的脸,摸不出脸是凉的还是热的。
他回洞口,把手背贴在门上。
门是烫的。
从底下一路烫到胸,胸以上还有温。他往上贴,贴到肩,肩上是温的。他再往上,贴到额高,额上还是温。
他把手放下来。
“到了肩。”他说。
老人从门槛上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他撑了两次膝盖。
他走过来,把手背贴在门上。他的手也在凉水里浸过,浸得比李轩宇久。
他贴了很久。从底贴到顶,从上贴到底。贴完他把手放下,两只手垂在身侧。
“你摸错了。”老人说。
“哪儿错了。”
“手浸在水里,水是死的。”老人说,“死在手上的水,摸出来的东西是死的。你得先让手活过来。”
“怎么活。”
“搓。”老人说,“搓到发热,再浸。浸了再搓。三回。”
他搓手。搓了三十下,手热了;浸进水里,冷了;再搓,再浸。
第三回他把手拿出来,手是温的,温得匀,指尖和手心一样。
他贴门。
门是温的。
温从掌心起,走到腕,走到臂,在臂的中段停住。再往上,是凉的。
“到臂。”
“臂。”
“臂。”
老人点头。
“九分。”老人说,“火没有动。九分就是九分,一天九分,一年九分。到了九分,火就不走了。”
“不走,也不落。”
“不落。”老人说,“落了就是坏。坏了,药就回不去。”
他把手从门上拿下来。
门上是他的手印,五个指头,浅。
印退得很慢。他站着看,看到印没有了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