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三年 九月十二(768.9)
粟是九月初收的。
圃里的粟熟了,穗子垂下来,垂到膝盖。谷满带了镰刀上来,割了两天,割完在院里摊开晒,晒三日,用连枷打。打粟的时候声音很闷,一下,一下,隔一会儿一下。
老人坐在门槛上看。看了两天,没有说话。
打完了,粟装进两只瓮。一只装满,一只装到七成。谷满把瓮口封上,压石板,石板上写了一个“粟”字,用炭写的。
“今年比去年多三斗。”谷满说,“雨水好。”
“多三斗。”老人说。
“三斗。”谷满说,“我留了一斗,剩下的都在这儿。”
老人点头。谷满把镰刀收进布套,背上下山。走到坡口他回头看了一眼,看了一眼就下去了。
院里剩下粟秸,堆在墙根,堆成一个堆。粟秸要留着,冬天引火。
谷满的女儿跟上来了。她九岁,穿一件改过的短褐,袖口卷了三折。她蹲在粟秸堆边上捡落下的穗,捡一个,放在篮子里,捡得慢。
“她走不动。”谷满说,“我背她上来的,背到半山她不肯了,自己走。”
“走得慢。”
“慢。”谷满说,“慢也走。她说她要看看山上的院子。”
女孩捡满半篮,站起来,走到洞口,站在门槛外头往里看。洞里黑,她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里头有人。”她说。
“有人。”谷满说。
“他不出来。”
“他不出来。”
女孩把篮子放下,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放在门槛上。是一个饼,饼上撒着芝麻,用一块布包着。
“我阿娘做的。”她说,“给里头的。”
老人没有出来拿。饼在门槛上放了半天,到傍晚,他去拿进来,放在案上。饼已经硬了。
老人把饼掰成两半,一半推给他,一半自己拿着。
“她腿短。”老人说,“短半寸。扎针拉不长,只能拉住。”
“你说过。”
“我说过。”老人说,“她走上来,走了两个时辰。腿短的走山路,比常人多费一半的力。”
他把饼吃了。饼硬,嚼得慢。
九月十二,天阴。洞里的光弱,白天也要点灯。
老人把灯放在案的中间,把玉床上的布揭了。布是灰的,四个角都掖在床底下,掖得很紧。
“你来看。”
他走过去。
床上的凹在床心偏右,长六尺不到,深半寸。凹的边缘不是圆的,是肩的形状,两头宽,中间窄。
“这个凹,我躺了六十年。”老人说,“你躺了十六年。”
“一个凹。”
“一个凹。”老人说,“两个人躺,躺出一个凹。”
“为什么不是一个。”
“因为两个人薄。”老人说,“薄的东西压不出两个印。压出来的印,是合在一处的。”
他把手放进凹里,手心里是热的。
“这张床,你走以后我一个人躺了十七年。”老人说,“躺的时候我靠左,右半边空着。空着的半边凉,凉得像没有人睡过。”
“六十年,我在试一件事。”老人说。
“试什么。”
“试九分能不能到。”
洞里静了一会儿。外头有风,风从洞口进来,把灯焰压歪了一点,歪了又直。
“为什么要到九分。”
“八分以前,药是药。”老人说,“药是药的时候,人还能走,还能吃,还能说话。九分,药就熟了。”
“熟了做什么。”
老人没有答。
“前人也在试。”
“也在试。”老人说,“他试到八分九厘。差一厘,他不等了。”
“为什么不等。”
“他的日子用完了。”老人说,“他算过,剩的那一点,够他走到门口。走不到九分。”
“所以他进去了。”
“他进去了。”老人说,“进去以前,他把账交给我。账上最后一格是八分九厘,底下空着。他说,底下的数你来写。”
“你写了。”
“我写了三十三年。”老人说,“写到八分九厘八毫。”
“差二毫。”
“差二毫。”老人说,“二毫,停了三年。”
外头风大了。粟秸堆被风吹得响,响得像有人在翻纸。
“前八个,都是试错的。”
“都是试错的。”老人说,“一个试一样,试到坏了,就记下来。”
“记在哪儿。”
“记在纸上。”老人说,“八张纸,一张一个名字。名字后头写一行,写的是坏在哪一步。”
“阿罗坏在哪一步。”
“第一步。”老人说,“火不动。人不认火,火也不认人。养一年,一毫未动。”
“周六郎。”
“第二步。火动了,人跟不上。三个月瘦成一把,肋一根一根数得清。停下来,送回去。”
“麦娘。”
“第三步。人跟上火了,耳朵坏了。她听见的脚步,是火走的声音。火在洞里走,走一夜,走到天亮。”
“陈三。”
“第四步。人不等人,自己去开门。门后头顶着一百二十斤的石头,他撬开二尺,手伸进去,石头落下来。”
“郑十四。”
“第五步。火一夜涨五厘,涨得太快,人吐血。十七天。”
“阿朵。”
“第六步。人跑到火前头去了。火追不上人,就烧人。”
“卢廿三。”
“第七步。火到了六厘,人身上起红斑。五岁。”
“道士。”
“第八步。”老人说,“他到九厘九毫。他自己走上去的,不是我推的。他不等,他说他要去找一个门。”
“九步。”他说,“试了八步。”
“八步。”老人说,“一步一个坏法。八个坏法,我记了二十六年。”
“第九步是我。”
“第九步是你。”老人说,“你走到八分九厘八毫。八步都过去了,你没有坏。”
“我没有坏。”
“你没有坏。”老人说,“你只是薄。”
“算盘上的数,我算了三回。”老人说,“头一回算出来是今冬。第二回算出来是明春。第三回我把三年的数一日一日加,加出来是三月里。”
“三回不一样。”
“不一样。”老人说,“头两回我加得粗,粗了就早。第三回加得细,一日一格,加了十一天。”
“加了十一天,算出三月。”
“三月。”老人说,“三月里雪化,水大,火要借水走。火借水走,走得快。”
他把算盘收进柜子,收的时候用手指在梁上那六个字上抹了一下。
他把手从凹里拿出来。
“试成了怎样。”
“试成了,我就知道九分是什么。”老人说,“六十年,我只想知道这一个。”
“试不成呢。”
“再试一个。”
“第十个。”
“第十个。”老人说。
“第十个从哪儿来。”
“等人送。”老人说,“你也是人送来的。”
“没有人送呢。”
“那就停在这里。”老人说,“停在八分九厘八毫,账就永远差二毫。差二毫的账,我死了也没有人接。”
“有人接。”
“谁接。”
“我接。”
老人看了他一眼,看了有一会儿。
“你接,你要先知道九分是什么。”老人说,“不知道,你接的是一本没有写完的账。”
天黑了。老人点了灯,把灯放在案的中间偏他那一边。
“你算过还要多久。”
“算过。”
“多久。”
“冬里,或者明春。”老人说,“三年不动,是在攒。攒够了,一动就是二毫。二毫上去,就是九分。”
“怎么算出来的。”
老人从柜子里取出一只小算盘。算盘是木的,框上有一道裂,裂里塞着蜡。算盘的横梁上有一行刻,刻着六个字:八分九厘,空。
“前人的。”老人说,“他算到八分九厘,就在梁上刻了一道。刻完把算盘交给我,说,底下的数你算。”
“你算了三十三年。”
“算了三十三年。”老人说,“一年算一回,一回算三天。算盘上的珠我拨坏过两颗,换的是枣木的,颜色比原来的深。”
他把算盘放在案上,手指在算珠上走,走了一遍,把算盘推到他面前。
算珠上还留着指头的温。他伸手拨了一颗,拨上去,又拨下来。
算盘上摆着一个数:二。
“二毫。”老人说,“攒了三年,攒下二毫。什么时候上去,不知道。哪一天,也不知道。”
“上去那一天,会有什么。”
“不知道。”老人说,“六十年没有到过。”
前人还留下一张纸。纸在柜子最下层,压在竹筒底下,只有巴掌大,上头的字被水泡过,泡得发开。
“上头写的什么。”
“九分之后,火要换人烧。”老人说,“就这一句。底下还有几个字,泡烂了,认不出。”
“换人。”
“换人。”老人说,“他写完这一句就进去了。进去以前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看不懂。三十三年,我一直在想那一眼。”
“想出什么没有。”
“想出一样。”老人说,“他那一辈子,只烧到八分九厘。他不甘心,但是他等不下去了。他把这一句留下来,是留给后头的人。”
“留给你的。”
“留给烧到九分的那个人。”老人说,“不一定是我。”
夜里他到洞外去看星。
星比七月里多,多出一半。他站在院子当中,仰着头数。数到四十就乱了,从头数,数到三十又乱。
十六年前他在这院里数过一夜。那一夜数到一百二十七,数完了进屋,跟老人说,一百二十七。老人说,那是图上的数。他说,图上也是一百二十七。老人说,图上少了一个。
他现在数不清,也就不数了。
洞门里的光落在他脚边,落成一条。他站了一会儿,风从背后过来,把衣裳吹得贴在背上。
屋里两个人坐。
“到那一天,你不要走。”老人说。
“我不走。”
“那一天不管看见什么,都不要走。”老人说,“走了,火就散。散了,六十年白烧。”
“我不走。”
老人把手放在床上,放在凹的边上。
“这张床上有两个凹。”老人说,“一个是我的,一个是你的。”
他低头去看。
床上只有一个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