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三年 七月十五(768.7)
洞门三尺四寸宽。他直着走进去,两只肩都不蹭。门框右边原有一处被肩膀磨白的地方,现在往里挪了三寸,抬手摸不到了。他站在门里,站一会儿,才往里走。脚步声在洞里走了两圈才散。
槽是石的,碾轮也是石的。轮沿有一道旧豁,转到第三圈磕一下,磕在槽帮上。声音不大,槽里的粉会跳一跳。李轩宇数这个。数到十七,药成粉。
他把粉拨回槽心,换一味,从一数起。味他不记,只记轮。轮过豁口,添一。七味,一百一十九。碾到第一百二十趟,老人伸手把轮按住。轮停了,槽里的粉还在跳,跳了两下,落回去。
老人坐在他对面,背靠药柜。柜九层,每层十二格,一百零八只陶罐。罐上不写字。老人用手指点,指到哪一格,李轩宇就去取。取出来,罐口朝上,放在案上。老人接过去,揭盖,闻一下,盖回去。点头摇头都没有。
他数过罐子。一格一格数,数到六十,老人从柜前走过,他断了,从头再数。第二回数到一百零四,第九层的边角空着四格。空格的底上有圆印,印的深浅不一样。
有一回他取错了格。上下差一格,两只罐子一样高,一样的泥色。老人把罐子推回来,手指在柜上点了两下。他换过,老人接了。
锅盖上压着一块石头。石头是圆的,一面磨平了。老人揭盖以前先把石头搬下来,放在案角。案角有一个浅印,石头落进印里,不偏。
头一顿是粟。去年的粟,煮得烂,看不出粒。锅里没有盐,也没有菜。老人先盛,一只七分,一只满。满的那只推过来。
三只碗,两只新,一只沿上豁了一块。豁口那只搁在老人面前,豁口朝着墙。第二顿李轩宇把那只碗转过来,豁口朝着自己。第三顿,豁口又朝了墙。三只碗里,第三只一直没有动过,碗底干净。
他带了盐。粗盐,一块布包着,扎两道绳。头一顿他捻了一小撮,撒进老人碗里。老人吃了,没说咸,也没说淡,第二碗照旧吃完。第二顿他撒得比头一回少。第三顿,他没有撒。
洗药的水不倒。澄一澄,上头清的留着洗下一味,底下浑的泼在洞口的草上。泼过的那一小片草长得旺,绿得发黑。
灯是三根芯。烧到半夜,芯头长了,弯下去,弯进油里,火矮一寸。老人伸出两根指头,把弯的那截掐下来。指头在火里停了一下,拿出来,没有变色,也没有起泡。他掐的时候不看火。
洞顶渗水。水从石缝里出来,出一滴要很久,挂在顶上,越挂越大,够了就落。落的地方是固定的,青石上一个浅窝,窝里发暗。李轩宇数过两回。头一回一百二十滴,第二回一百三十七。
数第二回他数错了一处,从八十几直接跳到九十。他没有倒回去重数。
白天洞里有声音,是水落进浅窝的那一声。一声,隔很久,又一声。他不数的时候也听得见。
他给老人递水。头一回老人正看药,手没有抬。第二回老人的手按在罐口上,也没有抬。第三回他把碗放在案上,放在离老人远一点的地方,站了一会儿,又挪近一寸。
那碗水后来凉了。老人端起来喝了半碗,剩下的半碗倒进药槽。
递错也有。老人伸手,他递了水。老人没接,说:“布的。”他把水放下,去取布。干布在柜下第二格,湿布压在罐子底下。他取了干的。老人接了,用它擦罐口,把干布擦成了湿的。
老人磨药不出声。碾轮走得匀,粉从轮下出来,堆在槽边。他隔一会儿把粉拨回槽心,拨得很整,槽心那堆总是圆的,边上没有散出来的。
案角挂着一杆小秤。秤杆上的星点多,密得看不清,秤砣是铁的,锈了一层。老人称药不用秤,用手,抓一把,在掌心颠两下,倒进纸里。秤盘里落了灰,灰上有一道指头划过的痕。
李轩宇坐在门槛里侧,背靠门框,手放在膝上,两只手不交叠。洞口的光从左边斜进来,落在地上。一天里那道光移过三块石头。移到第三块,就该做饭。
火在洞口左边。柴码成三层,最上一层引火。柴堆上盖着油布,四角压着石头。天要变,老人把油布往里拉了半尺,拉完把石头重新压好。
洞里有潮虫,从石缝里出来,走一段,停一段。李轩宇用小棍把它们拨到门外。拨过的地方,第二天又有。
头一日傍晚他出洞打水。泉在洞外四十步,石阶七级,第三级松,踩上去会响。石缝里的水细,接满一桶要站很久。他提着桶回来,进洞以前站住,先看洞口。
老人站在洞口,背对着他。他站着等,桶在手里,水晃出来一些,打在鞋面上。老人没有回头。他把桶提进去,从老人身侧过,桶沿擦到老人的袖子。老人往边上让了半步。
洞门右边的石头上有一排刻,刻在离地二尺的地方,横的,一道一道。他数了一遍,十四道,最后一道边上那道浅的还在。第二日他又数,还是十四道。浅的那道没有变深,刻痕里的灰少了一点。
星图刻在第二间西墙上,槽里填过朱砂,红得发黑。他站着看,一颗一颗数。数到一半,数不下去,就停了。
暖玉床是温的,睡久了背上出汗。他夜里睡一会儿,睁眼,柜门上那个铜环的影子还在。天亮以前他起来看过一回,影子短了一些,短的那截压在柜门的缝上。
第三间的门关着。门缝里塞着布,蓝的,年头久了,边上起毛。他一日过两回,看见那截布。布没有动过。他没有问。
药汤是十五的夜里放在他面前的。碗不大,汤褐色,面上浮一点油花。他端起来,闻见苦,苦底下有一点甜,甜在最后。他没有喝。碗放回案上,碗底和案面碰了一声。
汤凉了,面上结了一层皮。皮是皱的,边上翘起来,中间绷着。他没有动它。
夜里老人不睡。他坐在案前,背直,手放在膝上。灯在他左边,影子上墙,落在柜门上,像一层没有揭的皮。铜环的影子也在。环不动,影子也不动。
老人把一只罐子从第九层搬下来,搬到案上,揭盖,闻,盖回去,又搬上去。搬了三回,都是同一只。第四回他没有搬,手停在第九层的边沿上,停了一会儿,收回去。
有一只陶罐的盖缺了一角,盖不严。老人拿一片布垫着。布换过好几回,缺角还在。
老人的眉毛是白的,长过眼角。脸上没有皱纹,一天里不变。他坐着的时候两只手分开放在膝上,十根指头都朝下,指头比常人凉,碰着碗沿,凉从碗沿过来,一下就没有了。
一只山雀从洞口进来,从左往右上,撞在柜子上。柜子响了一声,一只罐子晃了晃,没有倒。鸟掉在地上,翅膀还在动,一只脚蜷着。老人过去,两只手捧起来,捧到洞口,摊开。鸟飞出去,飞了三丈,落在对面一块石头上,站了一会儿,抖了抖,又飞走。
老人回来洗手。洗手的水没有倒,澄在盆里。他洗得慢,指头一根一根搓,搓完把水泼在洞口的草上。
第二日午后谷满上来送草。他背一捆干草,捆得紧,绳头压在肘下,走路时草梢扫地。进洞他看见李轩宇,叫了一声“李先生”。老人没有回头。谷满把草放下,往柜子那边看了一眼,退出去。草上有土,土掉在地上,李轩宇扫了。
草堆在洞口左边,靠着石壁。老人后来去翻过,把硬梗挑出来,扔在火边。挑出来的梗他没有烧,摆在一边,摆成一排。
第二日老人又磨药,只磨三味。碾轮过豁口,磕一下。磕到第九趟,老人停了手,把轮挪开,看槽底。槽底有一道裂,裂里嵌着旧粉。他用指甲抠,没有抠出来,就推着轮接着磨。
案上有一只木盘,盘里是晒过的药,切成片,片上有毛。老人把片子一片一片翻,翻完一遍从头再翻。翻第三遍,他拿起一片对着灯看,看了很久,放回去,位置和原来差了半寸。
洞外的天到午后转阴。石壁潮,摸上去凉。李轩宇把罐盖都揭开一寸。
第二夜老人咳了一回。他用手掌捂住,捂完在裤子上擦。手掌摊开,掌心有红。他把手收进袖子里,坐回去,背还是直的。
李轩宇在门边坐着,没有上床。老人不看他,也不开口。灯油少了,火苗矮下去,影子铺满半扇柜门。
第三日早上,碗里的皮有三层。第一层皱,第二层薄,第三层贴在药上,起不来。
老人把碾轮挪开,两只手在膝上擦了擦。
“明天开始,你替我称药。”
他揭到第三层。底下还是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