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二年 九月初一(767.9)
九月初一,他最后一回进库。
这一日他不带炭,不带纸条。他只带了书要放回去的那一件事。
他把格子里的书取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遍。
六十页。六十四张。十三个疤以外的字,他都抄完了。
他把书立正,书脊朝外,靠住里壁。
他把格子左边那一小卷空白的黄麻纸也放回去。那一卷纸是他七月里抽出来看过的,看过以后没有捆回去。他今日捆回去,用原来的那根线,打原来的那个结。
结打了三回。头两回的结是反的。
他关格门。门轴响了一声,响得比往常长。
他把锁挂回铜鼻。挂的时候他把锁舌推了一下,锁舌进去了,进去一半。断了的簧在里头挡着,推不到底。
锁挂着,看着是锁着的。
他站在格门前,站了一会。
然后他走到门口。
老卒坐在矮凳上,膝上放着簿。簿上压着石头。
“不来了。”
“不来了。”
老卒把簿翻开,翻到今日那一页。他没有画圈。他把笔搁在簿上。
“你来了多少日。”
“七月十一到今日。”
老卒扳着指头数。数到一半,他不数了。
“你是我看门十九年里,待得最久的一个。”
“前头那八个待了多久。”
“三五日。”老卒说,“有一个人待了十一日。那个人走的时候,把格子上的灰擦了一遍。”
“擦了灰的那个,后来呢。”
“后来没有来。”老卒说,“擦灰的人,是看完了。”
他把牒收进袖里。
“簿上的名。”
“簿上有。”老卒说,“你写了十一回。十一回都是一个名。”
“你信不信。”
“我认牌。”老卒说,“牌是真的。名是真的假的,我不管。”
他走出巷子。
槐树底下的石头还在。他站在石头旁边,回头看那道门。门是铁的,铁皮翘着,门上的钉缺了六个。
门关着。门里没有灯。
回到铺里,他把九月里要用的纸裁好。裁到第七张,他停手。
历的抄件在竹筒里。
历的抄件是他八月里抄的。抄的不是一本,是两本。
头一本是开元二十九年的卷首。那一卷在库里,元二十九那一架上,他查卷的时候顺手抄了卷首的一页。抄的是“推步”七篇的目录,和“上元积算”那一行。
第二本是五纪历的卷首。这一本不在库里。这一本是他从司天监姓卜的老人那儿抄的。姓卜的有一本自己抄的,抄了三十年,抄在一本粗纸簿上。
他去借的时候,姓卜的不肯借。
“簿是我的。”
“我抄一页。”
“抄一页做什么。”
“对。”
姓卜的看着他,看了很久,把簿从枕下拿出来,翻开,压在他面前。
“你抄。抄完了我问你一句话。”
他抄了一页。抄的是卷首,七篇目录,上元积算,冬至影。
抄完姓卜的问他:“你要对什么。”
“对一本开元年间的。”
“开元二十九年的。”
他把笔放下了。
“你怎么知道是开元二十九年。”
“开元二十九年换的历。”姓卜的说,“那一年换的是大衍。大衍是僧一行做的,做了十年。十年做成一部历,用了三年就换。”
“换的时候,为什么换。”
“旧历算不准了。”姓卜的说,“大衍历推的日食,三次里有两次不准。不准就要换。换历先换上元。上元一换,上一部历的数就全废。”
“上元是什么。”
“上元是历的命。”姓卜的说,“上元是一个日子,从那个日子起,一日一日往后数。数到今年,数出来的数就是积算。积算一错,后头的全错。所以换历的人,先挑一个上元。”
“挑一个上元,有没有讲究。”
“有。”姓卜的说,“上元要挑一个日月合璧、五星连珠的日子。挑不到真的,就往前推,推到一个算得出来的日子。”
“算得出来的日子。”
“算得出来的日子。”姓卜的说,“推到一个数,那个数能被六十整除,能被三百六十整除,能被日月食的周期整除。三个都整除了,那一个日子就是上元。”
“这样的日子多不多。”
“不多。”姓卜的说,“三十年里头能挑出一个。挑不出来,就往上推一千年,一千年里挑一个。”
他把这一页抄完,抄得很慢。
姓卜的把簿收回去,压在枕下。
“你抄这一页,是要看什么。”
“看两页有什么一样。”
姓卜的没有说话。他把手放在簿上,按了一下。
“我看了三十年。”姓卜的说,“两页的七篇,一字不差。”
他把两页抄件摊在柜台上。
头一页,开元二十九年的卷首,抄的是:
“推步七篇:一推气朔,二推二十四气,三推天正朔,四推五星,五推交食,六推六十四卦,七推建立日月。”
下面一行:“上元积算九千六百九十六万一千七十二。”
再下面一行,是冬至影:“影一丈二尺七寸三分。”
第二页,五纪历的卷首,抄的是:
“推步七篇:一推气朔,二推二十四气,三推天正朔,四推五星,五推交食,六推六十四卦,七推建立日月。”
下面一行:“上元积算七千三百二十万四千五百二十六。”
再下面一行:“影一丈二尺七寸三分。”
他把两页并排,用尺压住。
七篇的目录,一个字也不差。
“推步”两个字在上,“七篇”两个字在下,中间空半行。七篇的名目排成一行,用顿号隔开。第七篇“推建立日月”,六个字,比别的名目多一个字,写的时候往左缩了半分。
两页都缩了半分。
上元积算不一样。一个九千六百九十六万,一个七千三百二十万。
影一样。都是一丈二尺七寸三分。
他看这个影,看了很久。
换历要换什么。历是算出来的。算历先要定一个起点,起点叫上元。上元一定,往后一日一日推,推到今年,推出冬至在哪一日,朔在哪一日,日食在哪一日。
上元一换,从前的数全废。因为从前那些数是从旧上元推出来的。新旧两个上元之间差着两千三百七十五万六千五百四十六。
两千三百七十五万六千五百四十六。
他把这个数写下来,写完在底下写:“两个上元之间,差两千三百七十五万六千五百四十六。”
写完他看这个数,把“两千三百七十五万”划掉,只留“两个上元不同”。
影没有变。
影是量出来的。量影不用上元。量影用一根八尺的表,一块石板,一条线。日头到午时,影落在石板上,用尺一量,就是一丈二尺七寸三分。
换历换了两个上元,换了两千三百多万,影还是一丈二尺七寸三分。
他把这两页叠起来,叠成一份,放在一边。
第二份是谱。
谱他只抄到一页。
宗正寺的老崔没有给他看谱。老崔只说了谱的格式:卷一第一页第一行,写“某郡某氏,上上,第一”。
他手里有的是两句话。
一句是贞观氏族志的第一行。这一句他是从一本书上看的,那本书叫《贞观氏族志》的节本,西市书铺有卖,五文一本,是抄的,抄得坏,字有错。
他去买的时候,书铺老板从架底下抽出一本,纸是粗的,封是蓝的,封上的字已经淡了。
“五文。”
“抄的。”
“抄的。”老板说,“贞观的谱,原本在宗正寺。到了开元年间,谱改了一回,贞观的就成了旧谱。旧谱不许传,传了要罚。这一本是我父亲抄的,抄了三年,抄完不敢卖,压在架底下压了二十年。”
“抄得坏。”
“坏。”老板说,“我父亲眼睛不好。你看这一行:‘博陵崔氏’的‘崔’,他写成了‘翟’。”
他把书翻开。第一页第一行:博陵翟氏,上上,第一。
崔写成了翟。
“为什么抄错这个字。”
“抄的时候灯暗。”老板说,“崔和翟只差一笔。一笔之差,一个姓就没了。”
他把五文放在柜台上。
节本上第一行是:“博陵崔氏,上上,第一。”
另一句是开元姓族系录的第一行。这一句是老崔说的。老崔说的时候声音很低,低得要凑近才听得见。
老崔说的是:“陇西李氏,上上,第一。”
两个第一行,摆在纸上:
“博陵崔氏,上上,第一。”
“陇西李氏,上上,第一。”
六个字一句,十字一句。郡在前,氏在后,中间空一格。等在第几,位在第几。两行的字数不一样,格式一样。
他把这两行抄在一张纸上,抄的时候故意用了两种字:头一行用隶书,第二行用楷书。
抄完他看这两行。
崔换成了李。第一没有换。第一那个位子没有换。
氏换了,位没有换。
他把两张纸并排放。
历的两页,谱的两行。
历:七篇一样,上元不一样,影一样。
谱:格式一样,氏不一样,第一的位子一样。
他坐在柜台后头,坐了很久。
然后他做一件事。
他把自己的火候簿打开,翻到一张空白页。他在空白页上画了一栏:页头,上栏,中栏,下栏。
画完他把历的抄件放在左边,把自己的栏放在右边。
他量自己的栏:页头一寸二分,上栏一寸八分,中栏三寸二分,下栏一寸五分。
他量历的抄件:抄件是他自己抄的,量不出来。他只能看字。
历的抄件上的字,一个一分半。他的簿上的字,一个一分半。
他把这两样摆在一处,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自己的簿合上,把两张抄件压在上头。
纸一样。字不一样。架子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