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28·换炉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28 换炉

第九章 数

※ ※ ※

八月初三,他把上栏那三个数抄齐了。

十三页,十三组数。

第一组在页三:影一尺二寸三分,星三等,气七。

最后一组在页五十八:影一尺二寸二分一厘,星五等,气四。

他把十三组数抄在一张整纸上,抄成三行。一行影,一行星,一行气。

抄数比抄字难。字有笔画,笔画错了看得出来;数只有几个笔画,错一个数,看不出来。

他抄法是:先抄影,一行一行抄;抄完一行,把竹尺横在抄纸上,尺比着,看原页和抄纸的字距对不对。字距对,数就抄对了。

八月初一那日,页五十六的“气”那一格,光只照到半个字。他等了一个时辰,等日头挪过去,光才挪到那一格。

那一格里是一个“五”字。

他把“五”抄下来,抄完又看了一遍。五字的横比别的字短,短得像写的人写到那一横时手停了一下。

抄完他把纸横过来看。

影那一行从一尺二寸三分起,走到一尺二寸二分一厘。中间九厘。

星那一行从三等起,走到五等。

气那一行从七起,走到四。

三行的方向不一样。影的数越来越小,星的等越来越大,气的数越来越小。

他把“星”那一行翻过来写:三等是亮,五等是暗。等越大,星越暗。

翻过来以后,三行都往下走。

星的等,他从前不懂。

司天监有一个看星的老人,姓卜,七十上下。他问过:星有几等。

姓卜的说:五等。一等最亮,五等最暗。

他问:怎么分。

姓卜的说:一等星,天还没有黑透就出来;五等星,天黑透了还要看半个时辰才看得见。看得见看不见,就是等。

他问:星会变等。

姓卜的说:会。星变等是要报的。报了,上头画一个圈;不报,就当作没有变。

“报了怎么样。”

“报了,就要说为什么变。”姓卜的说,“说不出来,就是妄言。”

那一日他没有再问。

气的数,他不认得。

气不是他学过的。影他学过,星他学过一点,气他一点也没有学过。望气的人不写数,只写话:某处有气,色青,高三丈。

这本书上写的是一个数,七。

他猜过几种:七丈?七尺?七色?七是第七日?

他去问过。他去的是司天监,找姓卜的老人。

姓卜的听他说完,摇头。“气不记数。”

“有没有记数的地方。”

“有。”姓卜的说,“兵家的书上记数。他们记气,记的是高几丈,宽几尺。他们用气看城,不看天。”

“那这一本书,是兵家的书。”

“不是。”姓卜的说,“兵家的书我看过。兵家的书用的是行书,写的是话,不写栏。你说的这种,一页三栏,栏里有数,栏下有话,这是台里的写法。”

“台里写过这种。”

“台里写过。”姓卜的说,“我师父那一辈写过。写完了,收走。收走以后,台里就没有人再写。”

他坐在柜台上,把这三行看了半个时辰。

然后他分堆。

十三组数分成三堆,照那三处分的。

头一堆七组:

一尺二寸三分,三等,七。

一尺二寸二分八厘,三等,七。

一尺二寸二分六厘,四等,六。

一尺二寸二分五厘,四等,六。

一尺二寸二分四厘,四等,五。

一尺二寸二分三厘,五等,五。

一尺二寸二分一厘,五等,四。

第二堆四组:

一尺二寸三分,三等,七。

一尺二寸二分九厘,三等,七。

一尺二寸二分五厘,四等,六。

一尺二寸二分一厘,五等,四。

第三堆两组:

一尺二寸三分,三等,七。

一尺二寸二分一厘,五等,四。

他把三堆的头一行对齐。

头一堆的头一个数:一尺二寸三分,三等,七。

第二堆的头一个数:一尺二寸三分,三等,七。

第三堆的头一个数:一尺二寸三分,三等,七。

三堆的头一个数,一样。

他把三堆的末一行对齐。

一尺二寸二分一厘,五等,四。

一尺二寸二分一厘,五等,四。

一尺二寸二分一厘,五等,四。

三堆的末一个数,也一样。

他坐在那里,把手放在纸上。

一样。

他想过会一样。他没有想过连起头和收尾都一样。

影的九厘,星的两等,气的三格。三堆走的是同一段路。

头一堆走七日。第二堆走四日。第三堆走两日。

同一段路,七日走完,四日走完,两日走完。

他在纸上画了三条线。三条线都是从左上到右下,斜度不一样。

第一条斜得缓,第二条斜得陡,第三条最陡。

三条线的起点在一个点上,终点也在一个点上。

他把三条线画完,看了一会,在纸角上写:“路一样。走得一年比一年快。”

写完他把“快”字划掉,改成“急”。

改完他把“急”也划掉,只留“一年比一年”。

午后他去了库。

这一日他不看书。他看圭。

司天台的圭在库里没有。圭在台上。台在皇城西,一台的石座,座上一块横的石板,板上刻着线。石板三尺长,一寸宽,线刻在板上,一道一道,每道一寸。

他站在圭旁边看。

石板上有一条线比别的深。深的那一条是开元年间的,线的两头各刻一个小字,字已经磨平了。

他把自己的手放在石板上量。从最深的那条线到石板东头,一尺二寸三分。

一尺二寸三分。

影落在东头,就是落在线外一尺二寸三分。

他蹲下,把眼睛贴着石板看。石板的东头有一个印,是圆的,圆的边上不齐。圆印是影的边磨出来的——影每日落在同一个地方,落了六十年,石头就磨出一个印。

圆印的直径二分。

他站起来的时候,台上有人在打扫。一个老兵,五十上下,扫帚是竹的,扫得很慢。

“这圭还测不测。”

“测。”老兵说,“每日午时测一回,记在簿上。”

“记了给谁看。”

“给上头看。”

“上头看什么。”

“看影长短。”老兵说,“影长了,是冬至;影短了,是夏至。一年就这两个日子要紧。”

“别的日子呢。”

“别的日子记了也没有人看。”老兵说,“簿上有三百六十行,一年三百六十行。看的人只看两行。”

他站在圭旁边,站到午时。

午时影落下来,落在石板东头那个圆印上。影的边和圆印的边差一点,差的地方有一线白。

老兵拿一支炭,在影的边上画了一道。画完他在簿上写一行。

“今日影多少。”

“一尺二寸二分一厘。”老兵说。

“你量的。”

“我量的。”老兵说,“量了十九年。十九年里,这个数一分一分往下掉。掉到去年,掉了一分八厘。”

“掉下去会怎样。”

“不知道。”老兵说,“我只管画。画完有人来收簿。收簿的人一个月来一回,把簿抱走。”

“抱到哪儿。”

“不知道。”

“你量了十九年,掉了一分八厘。是十九年慢慢掉的,还是一年掉的。”

老兵把扫帚靠在地上,想了一想。“慢慢掉的。头十年掉四厘,中间五年掉三厘,后头四年掉一厘一。”

“加起来八厘一。”

“还有一厘八。”老兵说,“一厘八是去年冬天掉的。去年冬天冷,石板冻裂了一道缝,缝在石板南头。缝一裂,影就偏。”

“缝补了没有。”

“补了。”老兵说,“用锡补的。补锡的人说,锡补得住缝,补不住石头。他说这石头再用二十年就要换。”

“换了石板,影就从头量。”

“从头量。”老兵说,“换了石板,从前那些数就没有用了。”

他谢了老兵,往回走。

走到皇城西门,他站住,回头看了一眼圭。

圭在台上,石板是灰的,日头照在石板上,一块白。

他的手里有一张纸。纸上是三行数。

三行数的末一个数:一尺二寸二分一厘。

今日的影:一尺二寸二分一厘。

他把纸折起来。折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纸上那个数,是永泰二年十一月的数。今日是八月初三,中间隔了一年八个月。

一年八个月,影没有动。

回到铺里,他把纸摊开,压在柜台石面底下。石面底下已经不放纸了,放的是竹筒。他把纸卷起来,塞进竹筒。

竹筒里现在有二十七张纸条,四张整纸。整纸卷在中间,纸条围在四周。

塞完他把竹筒立起来,筒口朝上,放在柜台的内角。

他坐下,把药秤拿过来。

药一两八钱四分。簿上他写:八月初三,八分九厘八毫。

写完他把簿翻回去,翻到七月。

七月里七行,八分九厘八毫,八分九厘八毫,一行一行。八行一样的字,八个一样的数。

他拿尺在八行底下画了一道线。

线是直的。

他把尺压在线上。

线没有一处离开尺。

八行一样的字,八个一样的数。他把灯芯挑了一下,火苗起来一点,线还是直的。

至圣唐 卷28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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