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泰二年 十月初九(766.10)
初六到初八,天阴。阴天不能烧。纸在阴天里返潮,返了潮的纸放进火里,只冒烟,不起火。
初九,天开了。
云从早上散,散到午时,天上一块蓝。空地上的人把毡都拖出来晒,毡搭在两根木桩之间,搭了十一张,风一过,毡都鼓起来,鼓得像要飞。
六捆有字的纸搬到坑边,一捆一捆码着,码成一个台子,台子有半人高。
这一天他站得近。前四天他在坑边坐着,看的是火。这一天他换了个地方,站在递纸的那个人的右手边,看的是纸。
撕纸的人换了。康五不撕了,他说我不撕。阿啜自己撕,撕得很慢,一张撕四块,四块一样大。
一叠纸从阿啜手里递过来,递到一半,有一张从中间滑出来,落在地上。
纸落在地上,正面朝上。
正面有字。
他弯腰把那张纸捡起来。
是一张习字。一个字写了很多遍,一遍挨着一遍,从纸的左上角开始,一行一行往下排,排到右下角。字的笔画歪歪扭扭,前面的歪得厉害,越往后越正。
他数了一遍:四十七个。
第四十七个写得最好。起笔的地方按得重,收笔的地方提得轻,最后一横的右端往下压了一点,压得刚好。
“这一张。”
“哪一张。”
“落在地上的这一张。”
阿啜看了一眼。“落在地上的,捡起来烧。”
“我看看。”
阿啜没有说话。他把手里的一叠撕完,撕完了才抬头。
“看吧。”阿啜说,“看完烧。”
他把那一叠纸抱到灶边,一张一张看。天开了,日头照在纸上,纸上的字看得很清楚。
第一张是账。竖着写,字很小,写得很挤。上头写:三月十七,收粟八石,斗二十七。下头又写:粟干,无沙。
第二张是契。卖骆驼一头,价十五贯,卖的人叫某某,买的人叫某某,两个名字后头各有一个押。一个押是一个十字,一个押是一个指印。指印按得重,纸上透过去一块。
第三张是康五的字。阿娘见。底下没有。
第四张还是阿娘见。第五张也是。三张纸一样大,一样的墨,一样的位置,连“见”字最后那一笔的弯都一样。他把三张叠在一处,对着日头看:三张的字一模一样,一个笔画也没有差。
第六张是药方。四味:附子、干姜、甘草、白术。每一味底下写分量,附子一枚,干姜三两,甘草二两,白术三两。再往下写一行小字:水三升,煮取一升,一日三服,服至汗出。
他认得这个方子。治寒的。他在成都的时候开过,开给一个夜里咳了三个月的老人。附子要先煮,煮到水剩一半,再下别的药。不先煮,吃了嘴麻。
药方的下头也有一个押。
第七张是一张字据。借粟三石,秋还四石。借的人姓王,还的人画了一个押,押是一个圆圈,圆圈里点了一点。
第八张是一张名帖。帖上三个字,字很大,写得很正,正得像刻的。字的下头一行小字:门下。
第九张是一张画。画的是一匹马。马的头大,腿短,尾巴画成一团。画的人不会画马,马蹄却画对了:四个蹄子都朝着一边,蹄底下有四道横线,是地。
第十张是习字,写的是《千字文》的头四句,写了一半,后头的字写坏了,纸被刮过,刮过的地方起毛。
他把七张纸摆在石头上,石头是平的,纸上压着小石子,一块纸压一块。
“这些纸哪里来的。”
“长安西市。”康五说,“买纸的时候按斤称。掌柜称纸,把柜底的碎纸也扫进去。扫进去的碎纸不算钱。”
“掌柜知道里头有字。”
“掌柜不管。”康五说,“纸是他的,卖了就不是他的了。”
“这些字是谁的。”
“不知道。”康五说,“柜底的碎纸,什么人的都有。有写坏的,有写错的,有写了一半不要的。有人拿它包东西,有人拿它擦桌子。”
“那这个药方。”
“药方大概是从药铺流出来的。药铺的人抄方子,抄错一张,就扔一张。”
他把药方拿起来,对着日头看。纸上有水渍,水渍在左下角,渍的形状像一片叶子。
“这张我要。”
“要就拿。”阿啜说,“这一叠都是要烧的。你拿一张,少烧一张。”
他把药方折起来,折成四折,塞进怀里。塞的时候碰到怀里那块布包,布包硬,药方软,软的裹在硬的外头。
火烧起来了。这一天烧的是有字的纸。
一张纸放进坑里,火从边上咬进去。纸先变黄,黄的时候字比原来清楚,清楚了才卷。卷的时候字缩小,缩到一半,还看得见笔画;缩到三分之一,笔画连成一条黑线;再往后,那条黑线也不见了。
“你看。”
“看什么。”
“字先没有,纸后没有。”康五说,“纸烧到最后一层,还是白的,白的一下子就没了。”
一张纸上有一行字,横着写的,是回纥字。字在火上卷的时候,那一行字从一头卷到另一头,卷成一个筒,筒立在火上,立了一下,倒了。
阿啜把那一张用铁钳夹出来,夹出来的时候筒已经散了。
“这个字是什么意思。”
“名字。”阿啜说,“一个人的名字。”
“谁的。”
“不认得。”阿啜说,“这是路上捡的一张。捡的时候在沙里,压了半张。”
午时以后,风从西边来。风把灰吹起来,灰落在纸上,落在还没有烧的纸上。阿啜用手把灰拂掉,拂了三次,第四次不拂了。
“拂不干净。”
“烧完了就干净了。”
他在长安见过一次烧纸。
是大慈恩寺的西院,烧旧的经。经是抄坏的,抄错一个字的全要烧。烧的时候有五个僧人,一个一个念,念完往火里扔。
扔的时候不许揉,要整张平放。管这件事的老僧说:字有脚,揉皱了脚就断。
他那时候站在墙外头。墙有一人高,看不见火,只看见烟。烟出了墙往东走,走了十几丈,散了。
那天烧了两个时辰。散了以后,院里的人用水浇灰,浇完把灰装在两个口袋里,背到城外,倒进一条沟。沟是干的,灰倒下去,起了三尺高的尘。
他问过一个僧人:烧了心疼不。
僧人说:抄错的经,烧了才干净。
“你们的经烧不烧。”他问康五。
“不烧。”阿啜在旁边说,“经是我们的字。字烧了,经就没有了。”
“抄错的呢。”
“抄错的也不烧。”阿啜说,“抄错的收起来,装一只箱子,箱子埋在地下。埋的时候人要坐在上头念三天。”
“为什么埋。”
“字不能扔。”阿啜说,“扔了,字就到处走。”
第二天烧了一千四百张。第三天一千五百张。第四天到午时,剩最后一叠。
申时,日头偏西。他的手离火很近,近得手背上的汗毛都卷了。
一张纸块从阿啜手里滑下来,落在坑边,落在火的外头。纸块的边上已经着了,火从边上往中间走。
他伸手把那一块拿起来。
拿的时候指头压在着火的边上。
火灭了。他把纸块翻过来,看那一面。
是习字。四十七个字,烧掉了九个。剩下的三十八个还在,最后一个烧掉的是第四十六个,第四十七个还完整。
他的指头上起了一个泡,比昨天那个大,泡在同一个指头上,两个泡挨着。
阿啜看着他。
“这一张你留。”
他把纸块吹了两下,吹掉上头的灰。灰是温的,吹到手上不烫。
“四十七个字。”他说。
“什么。”
“这一张上有四十七个字。烧掉九个,还剩三十八个。”
“你数这个。”
“我数。”
阿啜把铁钳放在地上,钳口朝着坑。“我们烧了四天,烧了七千多张。你数了三十八个。”
“三十八个是我拿到的。”
阿啜笑了一下,笑的时候脸上的皮动了一动,眼睛没有动。
“唐人。”他说,“你们唐人,什么都要数。”
“数了才知道少了多少。”
“少了多少。”
他把纸块折起来,折成四折。折的时候避开烧掉的边,折痕压在完整的字上。
“七千六百八十一张。”他说,“少了七千六百八十一张。”
阿啜站在那里,没有接话。
他试着把烧掉的九个字补出来。
第一个字剩下半边,是一个“日”,或者是一个“曰”。第二个字只剩一横。第三个字剩下一个竖钩,钩往上挑。
补到第五个,他停了。补出来的五个字,拼不成一句。
他把纸块对着日头。焦的地方透光,透光的地方是空的,空的地方比别处亮。
申时末,火烧完了。最后一锹土推进坑里,推的是阿啜。
推到第三锹,坑底还有一点红。红的地方被土盖上,土上冒了一缕烟,烟很细,细得像一根线。
“还有火。”
“火在土底下。”阿啜说,“明天自己就没了。”
最后一锹土拍平。拍的时候用的是锹背,拍了七下。第七下拍完,土面上有一个锹印,印子清楚。
石头一块一块搬回墙根,搬的时候石头碰石头,声音很闷。搬到最后一圈,石头没有了,坑只剩一块平地。平地比旁边的地高一分,高出来的地方没有草。
天黑以前,他把两张纸摊在箱盖上。一张是药方,四味,附子一枚;一张是习字,四十七个字,烧掉九个。
两张纸并排摆着,一张的边上有一片水渍,一张的边上有一圈焦。
箱子合上,两张纸夹在第二捆与第三捆之间。夹的时候他把纸往里推了推,推得与别的纸边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