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泰元年 七月十五(765.7)
第七日午后到了古万关。
关是土筑的,夯得实,墙三丈高,墙头有垛口,垛口的土被雨冲出沟,一道一道往下淌,淌到墙根积成土堆。关门一道,门是木的,包着铁皮,铁皮上有钉,钉头都磨平了。
关门只开半边。另外半边用一根横木挡着,横木上坐着一个兵,兵在削一根竹。
关前排着队。前面十一驮,后面还有两队。
关门边上的墙上贴着一张纸,纸被雨冲过,字迹漫了,只能看见几个字:“……健儿一百二十八人”。纸的下角有一行小字,写的是“见在三十七”。
“健儿是什么。”
“唐的兵,这边叫健儿。”老挑夫说,“名在册上,人在不在,另说。一百二十八是开五年造的册。三十七是今年三月点的数。”
“那九十一个呢。”
“走了。逃了。死了。调了。”老挑夫说,“册上不划,划了要报,报了要补。补不上,官要问。不划,就一直在册上。册上有名,粮就照数领。领了粮,三十七个人分。”
“一个分三个人的粮。”
“一个分三个人的粮,才守得住这道关。”老挑夫说,“守不住,关就没了。关没了,我们走的路就要绕三百里。”
关墙根下堆着柴,柴堆得整齐,断面朝外。柴堆旁边有一口锅,锅里的水在冒气。
“关上有多少人吃饭。”
“二十七个。”老挑夫说,“三十七个人,十个不吃。不吃的是逃了,编在册上,粮还是照领。领了粮,二十七个分。”
“锅里煮的什么。”
“粟。”老挑夫说,“一天两顿,一顿一碗。碗是木的,木碗比陶碗经摔。摔了不碎,只裂。裂了用绳箍。”
“肉呢。”
“一个月两回。”老挑夫说,“一回是初一,一回是十五。杀一口猪,二十七个人分。分的时候按刀数分,一刀一份。切得匀的人切,切得不匀,有人要多说一句。”
“说了怎么样。”
“说了就重切。”老挑夫说,“重切一回,肉就凉了。凉了的肉,分到手上的人不高兴。不高兴,第二天站岗就站不直。”
岑十三站在门洞里。四十一岁,脸黑,颧骨高,甲是唐的甲,甲片锈了三块,用铜丝重新穿过。他不穿靴,穿草鞋,草鞋底下垫着一层布。
“驮数。”
“二十二。”卢九说。
“盐几石。”
“四十四。”
“引。”
卢九把油布包递上去。岑十三展开,对着光看印,看了很久,看到印的边角。
“三十引。”
“三十。”
“四十四石,三十引。”岑十三把纸折起来,折得很整齐,“多的十四石,写什么。”
“写脚。”
“脚是什么。”
“脚是我自己吃的。”卢九说,“二十二个人,路上吃十四石盐,吃不了。但关上的簿子上写‘脚’,就过得去。”
岑十三看了他一眼,把纸还给他。
“过得去。”他说,“脚税一驮二十文。二十二驮,四百四十文。”
卢九数钱。数出一贯,又数出四百四十文,摊在门洞里的石板上。岑十三不数,用脚把钱包着往前推了推,后头上来一个书手,蹲下去数。
书手数了两遍。第二遍数到第三十七枚,停了一下,把一枚钱翻过来看背面,再放回去。
“一贯四百四十。”书手说。
“记上。”
书手在一本簿上写。簿是麻纸的,边上卷了,写的时候要用一块木板压着。
他站在旁边,看见那本簿上只有三栏:日、驮、钱。没有名字,没有货名。
“不记货。”
“货在另一样上。”岑十三说,“货在引上。引上有数,数对得上驮,就完了。你驮的什么,我不问。”
“问什么。”
“问铁。”岑十三说,“铁出关要有印。锅、锄、刀、钉,都算铁。”
卢九让人把六口锅抬下来。锅是新的,锅底有铸印,印是一个“官”字,字在锅底正中,铸得浅。
岑十三蹲下去,把锅翻过来,用指甲刮印。刮了三下。
“两口有印。四口没有。”
“四口是旧的。”
“旧印磨平了,就是没有印。”岑十三说,“没有印的铁,出关要报。报了,上头准了才能出。不准,留在关上。”
“留在关上,就没了。”
“留在关上,明年我来取。”岑十三说,“取的时候要带凭。凭是关上的书手写的,一张纸,盖我的押。我调走了,那张纸还在。纸在,锅就在。”
“你要调走。”
“三年一调。”岑十三说,“我在这里四年了。”
“四年没调。”
“没人来接。”岑十三说,“来接的人,要在桂州都督府里有名字。府里的名字,三年添不上一个。”
四口锅留在关上,堆在门洞边上。锅堆在一起,锅底朝外,四个“官”字里有两个是磨平的。
岑十三看了一眼他背上的箱子。
“箱子开。”
他把箱子放在石板上,解绳。三个结,一个一个解。
箱盖掀开。里头是纸,一叠一叠,用麻绳捆着,捆了六道。
“纸。”
“纸。”
岑十三伸手抽了一叠出来,翻了两页。纸上的字是横着写的,写得密,一行里头有数、有日、有物。
“写的什么。”
“帐。”
“谁的帐。”
“我自己的。”
岑十三又翻了一页。这一页上只有一行字,底下空着大半。
“这一页怎么只有一行。”
“那天只发生了一件事。”
岑十三把纸塞回去,塞的时候塞反了,纸角折了一下。他把箱盖合上。
“纸出关不抽税。”他说,“但纸出关要报。报了,府里要来看。看你写的是什么,写给谁。”
“我不报。”
“不报就藏好。”岑十三说,“这道关我守。下一道关不是我。”
“下一道在哪里。”
“马援故道口。”岑十三说,“离桂州四十里。那道关上是都护府的人,不是我们这种人。他们认字,也认人。”
他把绳重新捆上。捆的时候,折了角的那一叠他没有抽出来压平。折痕留着,将来一翻就看得见是这一天折的。
后头排队的骡子上来了。岑十三转身,对着那队人开口,说的不是唐话。
那是一种短促的话,句子很短,尾音往下压。他听不懂一个字,只听见几个音反复出现,像数数。
挑夫们也换了话。老挑夫跟骡夫说话,说的也是这种。
“他说的什么。”
“蛮话。”老挑夫说,“他说‘三驮,两驮,走’。就这些。”
“你会说。”
“会三十句。”老挑夫说,“三十句够走一条路。多了没用,多了要听人家说,听人家说就要答,答错一句,人家就知道你是外头的。”
“他们听得出来。”
“听得出来。”老挑夫说,“我们的舌头卷不起来。卷不起来,一说就露。”
关外又来一队人。五个人,六匹马,马是矮的,鬃剪得短,尾巴打成一个结。五个人不排队,从队伍侧面走过去,走到岑十三面前。
岑十三对他们说的是第三种话。这种话软,音拖得长,一句话里有很多“啊”和“呢”。
“胡话。”老挑夫说,“南诏那边的话。桂州这边,做官的都要会三句:一句问好,一句问价,一句问路。”
“他会的多。”
“他会得多。”老挑夫说,“他在这儿四年,四年学一种话,学得会。学不会的,都调走了。”
那一队人过关门的时候,一个人把手里的箱子放下来。箱子是藤的,编得密,四角有铜片。
岑十三伸手在箱子上按了一下。
“这是什么。”
“礼。”那个人说。他说的是唐话,说得比侬公旦快。
“给谁的礼。”
“给桂州都督府。”
岑十三把手收回去。
“礼不过秤。”他说,“礼过了秤,就成了货。”
那队人过去了。马蹄在门洞里的石板上响,响了六下,然后出了关,声音就闷了。
他们的马走过他身边。马身上有一股味道,是草和汗混在一处的味道,很重。马的耳朵上有剪口,剪了两道。
“两道是什么。”
“南诏的马,剪一道是官马,两道是给寺里的,三道是给人骑的。”老挑夫说,“三道的最差。”
“为什么最差。”
“好的先给官,再给寺。剩下的才给人。”老挑夫说,“人也分三等,马也分三等。你骑三等的马,走一等的路,马要死在半路。”
轮到那四个人过关。
岑十三把他们叫住。他让人把绳解开,让四个人站成一排。
“过所。”
卢九摸出一张纸。纸上是府里写的,写的是“盐二十二驮”,底下有一行小字,字太小,岑十三把纸举到眼前。
“人四。”
“人四。”
“过所上写的是三个人。”
“第四个人是路上添的。”
“路上添的,要有添的凭。”岑十三说,“凭是当地洞主写的。洞主写的凭,要盖洞主的记。”
“洞主的记是一块木。”
“木也行。”岑十三说,“木头上有刻,刻对得上就行。”
卢九没有。他站在那儿,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串钱。
岑十三看着那串钱,没有伸手。
“钱不能当凭。”他说。
“我知道。”
“知道你还拿。”
“我拿了,你就知道我没有凭。”卢九说,“我没有凭,你有两个做法:一个是把人留在这儿,等府里来文;一个是让我把人带走,你自己在簿上添一笔。”
“添一笔,添什么。”
“添‘路添一’。”卢九说,“三个字。三个字不占地方。将来有人查,你说是路上添的,添的人没到关上来。”
岑十三不说话。他转身走进门洞里头,过了一会出来,手里拿着一支笔。
他在簿子最后一行添了三个字。添完把笔在指头上转了一圈。
“路添一。”他说,“这一笔我记了。明年你再来,我不记得你。簿子记得。”
“簿子记得就好。”
“簿子记三年。”岑十三说,“三年一造,造完旧簿烧。烧的时候我在场。”
卢九把串钱收回去。那队人过关,绳子重新系上,系得比先前松。
出了关门,日头还在墙上。关墙的影子往东倒,倒了有三丈长。
他回头看那道门。门洞里暗,岑十三站在暗里,看不见脸,只看见甲上锈的那三块,颜色比别处深。
关门在他们身后合上。门轴上缠着布,合的时候没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