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德二年 十二月廿八(764.12)
十二月廿八,雪停了。化雪天比下雪天冷,冷得檐下的冰挂了三天不化,冰尖上坠着一滴水,坠到中午才落。
早上他把药柜里的艾搬出来晒。不是晒,是吹风。艾受了潮就要霉,霉了的艾点不着,点着了烟是黑的。他把艾一把一把摊在门板上,摊成薄薄一层,隔一刻翻一遍。
一个老人来买艾,膝盖痛,痛了七年。
“七年前怎么痛的。”
“那年冬天在城外挖沟。”老人说,“挖了四十天。沟里的水到膝盖。”
“现在痛在哪里。”
“膝盖里头。”老人说,“天要变就痛。比天气准。”
他抓了一把艾,又添了一小把,包成三角。
“三文。”他说,“回去做成艾炷,隔着姜片灸。姜片切二分厚,灸七壮。灸完了不要见风,见风要痛三天。”
“七壮是多少。”
“一壮是一个艾炷,一个艾炷烧完算一壮。”他说,“七个烧完,膝盖上的皮要红,红了才算。”
老人摸出三文,把药包塞进怀里。走的时候他站在门口,看门板上摊着的艾。
“你这艾,是今年的。”
“今年的。”
“去年的艾好。”
“去年的艾贵。”他说,“去年的艾一斤四十文。今年一斤二十八文。”
“为什么今年的便宜。”
“今年艾多。”他说,“艾多,是因为今年夏天旱。旱地里长的艾,叶子小,油少。油少的艾,灸不透。”
老人点点头,走了。
十日期满。申时,两个兵抬着箱子来了。箱子还是那只箱子,三道箍,没有锁。抬箱子的兵换了人,前头那个矮,后头那个左脸有一块冻疮。
裴掌书记没有来。
“裴大人呢。”
“府里有事。”矮兵说,“他让我们送回来。领状还我们。”
“先数。”
七个人围着井台。这一次数得比上回快,纸的次序没有乱,数的人心里有底。数到第六十张,宋六停了一下。
“多了。”
“多什么。”
“多一张纸。”宋六把纸提起来,“一百二十一张。”
院里静了一下。
“是不是我们上回数错了。”
“没有错。”陈十八说,“上回数了三遍,三遍都是一百二十。裴大人看着数的。”
多出来的那一张放在最上头。纸是新的,白,硬,帘纹细而密,纹与纹之间隔得很匀。纸上一共一行字。
郑十二把那张纸拿起来,对着天看。天是灰的,纸在灰天底下白得扎眼。
“官纸。”他说。
“你怎么知道。”
“帘纹。”郑十二说,“纸是抄在帘上的。帘是竹篾编的,篾有粗有细。民间的帘,篾粗,纹路宽,一张纸上有二十一道纹。官纸的帘细,一张纸上有三十四道。这一张我数了,三十三道。”
“少一道。”
“少一道是因为纸边裁掉了。”郑十二说,“裁边裁掉一道,就是三十三道。”
“字呢。”
“字是府里的书手写的。”郑十二说,“横细竖粗,收笔快。写字的人一天写三千字,写惯了,收笔的时候笔一提就起,不留锋。这种人府里有六个。”
“你怎么知道六个。”
“县里往府里送牒,府里的回文我见过。”郑十二说,“六个书手,六种手。有一个写字的时候,‘口’字最后一笔往里收,收得很紧。这一张上的‘口’,是往里收的。”
七个人凑过来看那一行字。
那是一个人的诗。原来只有一句:
城上的雪比城下厚一寸。
抄在这一张纸上的是一句:
城上的雪比城下薄一寸。
“抄错了一个字。”宋六说。
“错了一个字。”陈十八说。
“厚和薄。”何七说,“一个字,意思翻过来了。”
“翻过来了。”
“城上风大。”王十三说,“风大的地方,雪存不住。城上的雪本来就该薄。原句写厚,是写的人记错了他看见的东西。”
“记错了也是他的。”陈十八说。
“抄错的人,改对了。”王十三说。
院里没有人说话。风从墙头上过,墙头的雪落下来一点,落在井台上。
“这一张算不算一首诗。”何七问。
“算。”陈十八说,“字变了,句子就变了。”
“不算。”何七说,“抄的人不是写诗,他是抄漏了心眼。”
“算一半。”净三说。
“一半怎么算。”
“原来那一句在。”净三说,“新的这一句也在。两句都在,就是两首。”
郑十二把纸放下,放在井台上,用手掌压平。
“抄的人不知道自己抄错了。”他说。
“你怎么知道。”
“他抄完了,把纸留下了。”郑十二说,“抄错的人,如果知道自己抄错,会把这张纸揉了扔掉。他没有扔。他抄完了,觉得抄得好,就把纸留下了。”
“留下做什么。”
“留下自己看。”郑十二说,“府里的书手,抄一天公文,抄的都是‘准’‘依’‘如牒’。抄完了,一张也不留。这一张他留下了。”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的,只有一处极淡的印子,是指头按出来的。
“他抄这一句的时候,按得很重。”
陈十八把那一张纸拿起来,放在那一百二十张的上头。
“放回去。”
“放在最上头。”
“放在最上头。”陈十八说,“这一张是从外头进来的。进来的东西,放在最上头,下回一开箱就看见。”
数完了。宋六把数目报给矮兵。
“三百二十八首。纸一百二十一张。”
“多了。”
“多了。”宋六说,“这一张不是我们的,是府里的。要不要还。”
矮兵看了看那张纸。
“一张纸。”他说,“府里的纸一天用三百张。这一张没有人要。”
“那就算我们的。”
“算你们的。”矮兵说,“领状呢。”
郑十二从怀里把领状取出来。领状折了四折,折角磨得起了毛。他把领状展开,念了一遍,念到“十日之内送还”,停了一下。
“十日到了。”他说,“数对了,领状还你。”
他把领状递过去。矮兵接过去,看了一眼,塞进怀里。
“裴大人还有一句话。”
“说。”
“他说,写状子的那个书手,愿不愿意到府里来抄文书。”矮兵说,“府里缺人。一个月三百文,管饭。”
院里静了。
郑十二站着,没有动。
“三百文。”他说。
“三百文。”矮兵说,“年底还有一匹绢。”
“我在县里,一个月二百四十文。”
“府里多六十。”
“府里抄的是什么。”
“什么都抄。”矮兵说,“牒、符、敕、表、状。有时候也抄诗。”
“抄诗。”
“府里有个库,库里存着旧纸。”矮兵说,“裴大人今年要编一部《蜀中遗文》,编完了献上去。献上去的东西,抄的人要在末尾署名。”
“署名。”
“抄的人署名,编的人署名。”矮兵说,“署了名,这一部书就有你一份。”
郑十二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有墨,墨在指缝里,洗了三遍也没有洗掉。
“我想一想。”他说。
“想几日。”
“过了年再说。”
矮兵点头,把绳在手上绕了两圈,招呼后头那个兵抬箱子。箱子抬起来,抬到门口,矮兵回过头。
“你叫什么。”
“郑十二。”
“郑十二。”矮兵念了一遍,“我回去说。”
两个兵走了。箱子留在井台上,没有抬走。
七个人站着,看着那只箱子。箱子上的雪化了,化成一圈水,水在砖上。
“你去不去。”何七问。
“不知道。”
“三百文,管饭。”王十三说,“我在驿上,一个月一百八十文,管两顿。”
“去了,就要署名。”郑十二说,“署了名,我抄的东西就是府里的东西。府里的东西,我不能带走,也不能烧。”
“那又怎样。”
“我抄了十年。”郑十二说,“十年,我抄的东西,没有一样是我的。这一箱子,是我头一回抄别人的东西,抄完了还是别人的。但这一箱子,我能带走。”
他把手放在箱子上。
“我想一想。”他说。
散了。天要黑了,雪水在砖上结了一层薄冰。净三拿扫帚把冰扫开,扫出一条路。
他最后一个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井台。箱子在井台上,三道箍,箍上有锈,锈被雪水泡得发红。
走到巷口,陈十八在后头。
“李七。”
“嗯。”
“你说,他会不会去。”
“不知道。”
“我要是他,我就去。”陈十八说,“三百文,管饭。抄三年,署三个名。署了名,这一辈子就有一部书上有他。”
“你去不去。”
“我四十一了。”陈十八说,“府里不要四十一的。”
他把方砖换了个手抱。
“我在府学十一年,讲过的书有九部。九部书的讲义,都是我抄的。讲义上有我的字,没有我的名。学生抄讲义,抄完了卖给下一届。一届一届传下去,传到第五年,就没有人知道是谁抄的。”
“你不在乎。”
“在乎。”陈十八说,“第一年在乎。第五年不在乎了。第十一年,我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讲义传下去,字也传下去。”陈十八说,“字在,人就在。名字不在,字在。”
“那你要名字做什么。”
“不要。”陈十八说,“我说的是他。他二十五,他还要名字。”
他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
“李七。”
“嗯。”
“你要是他,你去不去。”
他想了一会。
“我去。”他说。
“为什么。”
“去了,能看见府里那个库。”他说,“库里存着旧纸。旧纸上有字。”
陈十八站住,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
回到皂荚树下,他点了灯,把今天的事记在簿子后面:十二月廿八,还箱,三百二十八首,纸一百二十一张,多的一张是官纸,一句,厚改薄。
记完他写了一句:抄的人不知道。
写完他把“不知道”三个字看了很久,没有改。
然后他称药。八分九厘八毫。药一两八钱四分。称完他把药放回陶盒,盒盖上压着那块从门框上磕下来的木头。
木头上有雪水,雪水渗进木纹,木纹就深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