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德二年 十一月十八(764.11)
十一月十八,天上落的是雨夹雪。雨不大,雪也不大,落在瓦上就化,化了的雪水比雨冷。
他到竹院的时候,院里已经坐了六个人。石座底下生着火,火比往常大,炭堆得高。何七脚边放着一只布袋,袋里有饼,饼是冷的,硬得能敲响。
“今天要坐到几时。”他问。
“坐到五更。”陈十八说。
“为什么。”
“坊门戌时关了。”陈十八说,“关了门,谁都出不去。要出去,等五更开。”
他回头看院门。院门是一扇旧木门,门后有一根横闩,闩上落着灰。
“关了。”
“关了。”净三说,“关的时候我在门口。关门的人姓周,管这条巷的坊丁。他关的时候问我,里头几个人。我说七个。他说七个,记下了。”
“记下了。”
“记下了。”净三说,“他每月报一回。报几个人,几时来,几时走。”
火光照着七个人的脸。罗二娘坐在最远,火光到她那里就薄了,她的脸一半是亮的。
“今天我们定一件事。”宋六说。
“什么事。”
“定一个规矩。”宋六说,“什么算诗。”
院里静了一下。火里的炭响了一声,很脆。
“定了做什么。”何七说。
“定了,写的时候心里有个准。”宋六说,“不定,写出来的东西,有的算诗,有的不算,谁说了也不算。”
“现在谁说了算。”
“现在没有人说。”宋六说,“现在各人自己说。自己说自己算,那就都算。都算,就等于都不算。”
陈十八把方砖往火边挪了挪。
“我先说。”他说,“有格才算。”
“什么叫格。”
“字有数,句有数,韵有部。”陈十八说,“五言一句五字,七言一句七字。八句为一律,四句为一绝。韵要押在句尾,一韵到底。字数不对,韵不对,就是话,不是诗。”
“话不能是诗。”
“话是话。”陈十八说,“话有长有短,说到哪里算哪里。诗不一样。诗是有边的。有边的东西,人才记得住。”
“我记得住那三句。”何七说,“那三句没有边。”
“你记得住,是因为你听了一遍就记住了。”陈十八说,“一万个人听一遍,几个人记得住。”
“不知道。”
“我知道。”陈十八说,“府学的学生,我教过二百四十一个。教一首合律的诗,一个月以后,一百八十个人背得出。教一段不合律的话,一个月以后,十一个人背得出。”
“那十一个人为什么背得出。”
“因为那十一个人,是听了就喜欢的。”陈十八说,“喜欢的人不用教。”
“那就够了。”何七说,“十一个人够了。”
“不够。”陈十八说,“十一个人,死了就没有了。一百八十个人,死了还有一百八十个学过的。”
郑十二一直没说话。这时候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手上戴着一只旧手套,手套的指头磨破了两个。
“我说。”他说,“有人才算。”
“什么叫有人。”
“诗里要有一个人。”郑十二说,“不是名字,是一个人。他在做什么,他看见什么,他手上有什么。有这个人,这首诗我念完了,我会想他后来怎么样。没有这个人,我念完了,我只记得几个好字。”
“举一个。”
“举一个没有人的。”郑十二说,“我抄过一道敕。敕上写:‘朕承祖宗之烈,抚有四海,夙夜祗惧,不敢自暇。’四句。四句里没有一个活人。写得好,字字都对。念完,我不想问谁后来怎么样。”
“敕不是诗。”
“敕不是诗,但它的写法跟诗一样。”郑十二说,“我抄了十年,抄了一万多道。抄到后来,我一看就知道这一道是谁写的。写的人不一样,句子的长短不一样。有一个人写敕,写到‘民’字,笔总要停一下。停一下,墨就厚一点。”
“那也算人。”
“算。”郑十二说,“停在‘民’字上的那一下,算人。”
“我家是军户。”王十三说,“军户的儿子,十六岁要补名。我十六岁那年,我爹在相州没回来,补名的人到家里来,我娘把我的名字藏了三年。”
“藏在哪里。”
“藏在灶里。”王十三说,“灶的砖有一块是活的,抽出来,里头是空的。她把我的名字写了三回,写了三张纸,塞在里头。”
“后来呢。”
“十九岁那年我去驿上挑水。”王十三说,“挑水的人不算军,算夫。军籍上没有我,夫籍上有我。夫籍三年一换,换的时候我再去点一次名。”
“点名的时候说什么。”
“说‘有’。”王十三说,“点到我,我说有。说完了就没有事了。”
王十三把饼掰开,掰成七块,一块一块传。传到罗二娘,罗二娘摇头,他就把那一块放回袋里。
“我说。”王十三说,“有用才算。”
“什么叫有用。”
“有人要念它,有人要听它。”王十三说,“我一天写十七封信,没有一封是诗。只有一回,一个人来写信,他不识字,他说一句,我写一句。他说到一半哭了,说不下去。我就把他说的那半句写下来,写完念给他听。他听完,说,就是这样。”
“那是信。”
“那是信。”王十三说,“但信里那半句,他拿走了。他拿走以后,走了很远,我看他还在看那张纸。他不识字,他看什么。”
“看纸。”
“看纸。”王十三说,“纸上有他的话。”
净三坐在圈子外头。他的膝上放着一块木板,木板上摊着纸,纸上画了圈。
“我说。”净三说,“念完了想再念一遍的,算。”
院里没有人接话。
“就这样。”净三说,“不用别的。念完了,我心里想再念一遍,那它就是诗。我念经,念完了不想再念一遍。经念一遍是功课,念两遍是罚。”
陈十八把手放在膝上。
“你这个,各人各样。”他说,“你觉得想再念一遍,别人不想。”
“那就各人各样。”净三说,“诗不是秤。秤称米,一斤就是一斤。诗不称。”
“不称,就没有准。”
“没有准,也活了这么多年。”净三说。
火小了一点。宋六往火里添了两块炭,添完把炭袋口扎紧。
“我爹说过一句话。”王十三说,“他说,看一个人写的字,先看他改的地方。改得少的人,心里有数;改得多的人,心里没有数,改到最后一笔都不信自己。”
“他写字。”
“他在军里记账。”王十三说,“一军人马多少,粮多少,草多少。他记了十九年。他写的册,一本一本往上交。交上去的册,他从来不抄底。”
“为什么不抄底。”
“抄底就是不信上头。”王十三说,“他说,不信上头的人,记的账也没人信。”
“罗二娘。”陈十八说,“你没说。”
罗二娘把膝上的绢摊开一角。绢是素的,没有花,边上有一道极细的线。
“我不知道什么算诗。”她说,“我只知道什么不算。”
“什么不算。”
“剪下来的不算。”她说,“一匹绢织完,我在边上打记号。记号是我的。绢交上去,收绢的人一剪子剪掉。剪掉的那一块,扔在筐里。筐里有几千块,谁的是谁的,分不出来。”
“记号不算。”
“记号不算。”罗二娘说,“记号是我唯一写下过的东西。”
火光照着她的手。她的手指上有线勒出来的痕,痕是横的,一道一道。
“我说一句。”何七说,“你们别恼。”
“说。”
“我们争的不是诗。”何七说,“我们争的是谁说了算。”
院里静了很久。雨夹雪落在瓦上的声音,一时密,一时疏。
“我说是诗,它就是诗。”何七说,“你说不是,它就不是。争到天亮,争的是这一句。”
“那就争。”宋六说。
“争不出。”
“争得出。”宋六说,“争到有一个人不说话了,就争出了。”
“不说话的,是不认。”
“不认也是认了一半。”宋六说。
他们争到三更。三更的梆子从巷口过来,打三下,停一停,再打三下。打更的人走过去,脚步声在湿砖上响了几下,远了。
四更的时候,净三问了一句。
“李七。”
“嗯。”
“一个人想再念一遍,算不算。”
“算。”
“只有一个人呢。”
“只有一个人也算。”
“一个人算,两个人不算,那这诗就只属于一个人。”净三说,“属于一个人的东西,人死了就没有了。”
“人死了,东西还在纸上。”
“纸上的是字。”净三说,“字不是诗。诗是念出来的那一下。念的人没有了,那一下就没有了。”
陈十八在旁边听着,没有说话。
争到四更,火灭了。
没有人添炭。炭袋空了。院里冷下来,冷得人说话有白气。白气在火光最后一点亮里看得见,一亮就散。
“不争了。”陈十八说。
“没争出。”
“没争出。”陈十八说,“天亮了,各自回去。下回照常来。”
“照常来,还是不评。”
“还是不评。”陈十八说,“今天争的,是各人心里的话。心里的话说出来,就完了。不必定成规矩。”
五更,坊门开了。开门的声音从巷口传过来,木轴转,转得很慢。
七个人起身。何七把饼袋收起来,袋里还剩两块。净三把火盆里的灰倒进墙根,倒完用手把灰抹平。
他最后一个走。走到巷口,天还没有亮,东边有一线白。
“李七。”陈十八在后头叫他。
“嗯。”
“你今天说了一句话。”
“哪一句。”
“你问‘什么叫格’。”陈十八说,“你只问了这一句。”
“我不懂,所以问。”
“懂的人不问。”陈十八说,“不懂的人问一句,就够把懂的人问住。”
他往溪边走。溪边有一块平石,他把手伸进溪水里洗。水冷得像刀,洗了三下,手就红了。
回到皂荚树下,天已经亮了。他先称药。八分九厘八毫。药一两八钱四分。称的时候他的手是抖的,秤杆晃了三下才平。
然后他点了灯,把这一夜记在簿子后面:戌时关门,五更开门,争五个时辰。炭四斤,饼七块,水一壶。
记完,他在底下又写一行:争到最后,没有一个人改口。七个人,七句。他把“七”字写得很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