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德二年 六月十五(764.6)
六月十五,水涨了。
雨下了七日。雨从十一日起,起先小,落在瓦上没有声。第三日大了,落在瓦上像撒豆。第五日夜里,江里下来的水把潭口冲开,潭面上涨了三尺。
潭西那块石头淹了。石上的划痕看不见了。
村里的田淹了四亩。水从渠里漫出来,漫过田埂,把秧泡在里头。秧泡了两日,叶子发黄。
十三日夜里,村里人上了坡。
坡在潭北,比田高两丈。八户人家,二十四口,都上了坡。有人带被,有人带锅,有人带一袋米。周老二把他爹的棺盖背上来了,说怕水泡。
何家的孩子不见了半个时辰。
找的时候有人喊,喊了以后八个人分头找。何家媳妇在田埂上跑,跑一段喊一声。
他在坡上听见了。他往水边走了几步,站住,看水面。
水面上有一样东西在动,动的样子不像木头。他找了一根竹竿,把竹竿伸出去,够着那东西,往回拨。
拨到近处,是孩子。孩子抓着一根树根,手指头扣在根上,扣得发白。
他弯腰,抓住孩子的后领,提上来。孩子提上来以后,吐了两口水,哭了一声。
何家媳妇跑过来,把孩子接过去,抱着,抱得很紧。她没有说话。
周老二在旁边站着,看了他一会儿。
“先生会水。”
“不会。”
“不会也敢伸竿子。”
“竿子长。”他说。
何家媳妇在田埂上走。从东头走到西头,走了七遍。走到第七遍,她蹲下去,把一株秧从水里拔出来,看了看根,又插回去。
他站在田埂上。
“拔出来也没有用。”
“知道没有用。”她说,“拔出来看看。”
“根还白。”
“根白就还活。”她说,“泡三日就烂。今日第二日。”
水退是第六日的事。雨停在十七日夜里,水在十八日退,退得比涨得快。退到十九日,田里的水剩一寸,秧露出来,叶子上的泥干了,干成一层壳。
二十日清早,他下田帮何家扶秧。
秧泡了三日,根松了。扶秧要把秧从泥里轻轻提起来,把根理顺,再按回泥里。按的时候不能深,深了不发;不能浅,浅了要浮。
他扶了一上午,扶了两分田。扶起来的秧,有一半活了。
“先生手轻。”何家媳妇说。
“做惯了。”
“做惯了什么。”
“称药。”他说,“一钱与两钱,手上要分得出来。”
何家媳妇把一株秧按回泥里,按完把手在裤子上擦。
“先生。”
“嗯。”
“我婆婆说,水退以后,潭里会有人说话。”
“说了。”
“说什么。”
他没有答。
何家媳妇也没有再问。她弯下腰,把另一株秧按下去。
潭水退了以后,那块石又露出来。
石上的划痕还在。泥盖了一层,泥干了,裂开,裂成一块一块。他用手把泥抹掉。
一行四十八道。三行,一百四十四道。第四行划到第五道。
他数了一遍。一百四十九。
十九日夜里,他坐在石上。
水退了,潭面小了。水声起了,可是声音不对。声音里杂着别的东西:上游冲下来的木头撞在石坎上,撞一下,响一下;水从石坎上翻过去,翻得比平常急。
他听着,没有数。
坐到半夜,声音里那些杂的东西少了。撞木头的声没有了,翻石坎的水也慢了。
声音正过来。
一下。停。一下。
他数。数到四十八,停。停了以后他没有动。
然后又起。又四十八。
第三遍起的时候,他数到第二十一下,声音停了。
停的时候,潭面上没有风。水是黑的。
然后有人说话。
一句话。四个字,中间停了一下。
“桂州。苏凰。”
他没有动。
手在膝上,手指头松开,又收拢。
水面上没有别的声音。
他坐了很久。坐到手心里的汗干了,坐到石头上的凉透进裤子里。
然后他站起来,走回屋。
屋里的灯没有点。他摸黑把册从布包里拿出来,摊在桌上。摸黑研墨,墨磨了很久,磨得比平常久。
点上松明。
册翻开,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有三行字:先有声音,后有字。字是给听不见的人留的。名字是后来添上去的。
他在第四行写:桂州。
写完他看了一会儿。
笔尖落在纸上,要写第二个字。
停了很久。
他把笔提起来。
第三个字他没有写。
第二日他去村口问路。
村口的黄葛树下坐着一个走路的,三十上下,脚上裹着布,布上全是泥。
“往桂州怎么走。”
“桂州。”那人说,“桂州在南边。从绵州走,走成都,成都往南,走嘉州、戎州,戎州下去,进黔,黔再往东,才是桂州。”
“多少里。”
“不知道。”那人说,“有人说三千里,有人说四千里。走三个月,走得快两个月。”
“路通不通。”
“不通。”那人说,“剑门道断了。六月十一那场雨,把剑门北边的栈冲了十七丈。冲了以后,骡子过不去,人贴着岩走。”
“什么时候通。”
“八月。”那人说,“每年都是八月通。通了以后,头一批过的是官物,第二批是盐,第三批才是人。”
“往南呢。”
“往南是成都道,通。”那人说,“成都道好走。可是成都往南,到了戎州,要过江。江上没有桥,只有渡。渡船一只,一次渡十个人。”
他回到潭边。
陈九来了一回。他是走来的,走了三十里,走到村口,脸色还是白的。
“先生。”
“你怎么来了。”
“送册。”陈九说,“第七本。”
“第七本不是你的。”
“是我的。”陈九说,“我想明白了。”
他把一本册递过来。册是新的,纸比前头七本好,边裁得齐。
“末页那一首,我署了名。”
“为什么。”
“因为不定,它就不是诗。”陈九说,“先生说的。一句话可以放着,可是放着的一句话,别人不知道是谁的。我今年二十九。二十九的人,写一首诗,署一个名,不算什么。”
他把册翻开,翻到末页。
末页上那一首,四行,二十八个字。后头一个名:陈九。名后头一行小字:广德二年五月,绵州。
“后头那一行小字,是我自己加的。”陈九说,“加了以后,我才知道前头七本为什么要写籍贯年月。”
“为什么。”
“因为人是要走的。”陈九说,“走了以后,名还在。名后头要是没有籍贯年月,将来有人翻,不知道这个陈九是哪一个陈九。”
他把册合上。
“先生。”
“嗯。”
“你要走了。”
“要走。”
“往哪里。”
“南边。”
陈九看了他一会儿。
“先生。”他说,“我抄了三年册,二百一十首。三年里,没有一个人来问过这些诗是谁写的。先生是头一个问的。”
“问了有什么用。”
“没有用。”陈九说,“可是问了,我就知道,我抄的东西,有人看。”
“州里的事,你知道吗。”陈九说。
“不知道。”
“判官调走了。”陈九说,“上个月。调到梓州,还是判官。走的时候没有说,第二日来了一辆马车,把箱搬上去,走了。”
“为什么调。”
“不知道。”陈九说,“有人说他勾错了一件。有人说他勾对了一件,对得不是时候。”
“哪一个是真的。”
“不知道。”陈九说,“判官走的那一日,我在衙门口。他上车以前,回头看了一眼衙门。看了一眼,就上车了。车走了以后,门口那两个人把门槛上的土扫了。”
“新判官来了没有。”
“来了。”陈九说,“姓崔。来了三日,把三年前的册都调出来看。看了七日,看完了,一句话没有说。”
“一句话没有说。”
“一句话没有说。”陈九说,“第八日他把卢十七调回来了。卢十七现在管册,不管仓。”
“卢十七的手还抖。”
“抖。”陈九说,“抖着抄。抄一张,废三张。”
陈九走的时候,把那本册留下了。
“留给先生。”
“你的诗。”
“我的诗,我自己背得下来。”陈九说,“这一本留给先生,先生走到南边,翻一翻。翻了,就知道绵州有一个陈九。”
他把册收进布包。布包里已经有:簿、册、瓮、碗、琴、半张方。加了这一本,布包鼓起来。
夜里他把东西摆出来数。
七样。
他数了三遍。三遍都是七样。
第八样是阿满那张纸,纸硬了,夹在簿里。他把它算在簿里,不算一样。
第二日清早,他把屋扫了一遍。扫出来的灰倒在黄葛树底下。门上的竹片别回去,别得很正。
他站在门口看潭。
潭面上有白气。白气贴着水,往南走,走到潭口散了。
他背着布包,往南走。
走到村口,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潭看不见了。看得见的是黄葛树的顶,树顶上有两只鸟。
他往南走了三里,走到岔路口。
岔路口有一块石,石上刻着三个字,字口浅了。
一个往东,一个往南。
他站在石边,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往南走。
走了十几步,他停下来,把布包从肩上卸下来,放在地上。
他在路边坐下。
坐了很久。
日头从东边走到头顶,从头顶往西走。
有一辆车从南边来。车是牛车,车上装的是竹,竹捆得很高。赶车的老汉看见他坐在路边,把牛勒住。
“郎君走不动了。”
“走得动。”
“走得动就上车。”老汉说,“车上有地方。坐到绵州,五文。”
“不坐。”
“不坐也上来。”老汉说,“牛走得不快,多一个人不多。”
他没有上车。
老汉把牛赶起来。车走了十几步,老汉回头喊了一句。
“郎君,天要黑了。”
他没有再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