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24·蜀道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24 蜀道

第五章 书

※ ※ ※

祠里的课,卯时起。

孩子来得不齐。先来的四个坐在前头,后来的坐在门边,最后一个来的站在篱外,等柳谔抬一下手,才进来。

柳谔先不教新的。他让昨日的背。

“赵七。”

一个十一岁的孩子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那块木板滑下去,他弯腰捡起来,抱在怀里。

“关关雎鸠。”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参差荇菜。”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

背到“寤寐求之”的时候,赵七停了。停的时候眼睛往上看,看祠顶的梁。

“寤寐。”

“寤寐求之。”

“寤寐是什么。”

“睡不着。”

“坐。”

赵七坐下。柳谔叫第二个。

“阿满。”

一个九岁的女孩站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手里还捏着一根炭,炭在指头上留下一个黑印。

“采采芣苢,薄言采之。采采芣苢,薄言有之。”

她一路背下去,背到“薄言袺之”,没有停。

“坐。”

柳谔把矮几上那本书拿起来。

书是抄的,抄了半部。纸是旧的,纸的正面有字,背面才抄诗。正面那些字,他翻的时候看过:起头是“剑南道剑州牒”,中间是几行条文,末尾一个押,押上盖着印,印是朱的,褪得只剩一点红。

书的头一页,正面那半截牒文还在,背面写着三个名。三个名并排,字迹不一样,第一个名写得大,第三个名写得小,挤在纸边上。

“先生。”

柳谔抬眼。

“这书从哪里来的。”

“走到这里的人留下的。”柳谔说,“有一年冬天,一个人来,饿了,站在篱外头。我给他一碗粥。他喝完,从怀里掏出这本书,放在矮几上,就走了。”

“他没有说别的。”

“说了一句。”柳谔说,“他说,这书他背得下来,纸就不必带了。”

“他往哪里去。”

“不知道。”柳谔说,“往南的人多,往北的人也多。他走的时候是往南。”

柳谔把书翻到中间,指着一行。

“今日讲这一句。‘陟彼崔嵬,我马虺隤。’”

“崔嵬是什么。”

“山高。”

“虺隤呢。”

“马病了。”

“马病了怎么办。”

柳谔看了那个孩子一眼。

“马病了,人下来走。”他说,“走不动,就坐在石头上。坐在石头上,就想起家。”

祠里静了一下。有个孩子把这句话念了一遍,念得很轻。

“念三遍。”

十二个孩子一起念。念得不齐,前头的快,后头的慢,念到第三遍才齐。

念完,柳谔把书合上。

“写字。”

孩子写字的东西不一样。赵七有一块木板,板上用炭写,写满了用袖子擦,擦完再写。阿满有几张纸,纸是别人用过的,背面还空。有两个孩子没有纸也没有板,用手指在地上画,画完用脚抹掉。

纸在这里是贵东西。

一张麻纸三文,一刀三十张,九十文。一斗米五十八文。一张纸,抵半升米。

孩子用的纸,是村正从县衙背回来的。县衙每年清一次架,清出来的旧牒、旧帖、旧簿,裁开,正面不能用了,背面还能用。一捆二十斤,村正背回来,分给祠里。

“一捆纸,够写半年。”柳谔说,“半年以后,再去背。”

“县衙为什么给。”

“不给也是烧。”柳谔说,“烧一捆纸,要一个人看半日。给出去,省一个人半日。”

“他们要什么。”

“不要什么。”柳谔说,“只要村正在簿上画一个押。”

他把那捆纸翻了一下。纸的大小不一样,有的一尺二寸,有的八寸,边上都切过,切得不齐。有一张上还留着一个朱印的角,印上的字只剩半边。

“你。”柳谔对他抬了一下手,“你抄一页。”

“抄哪一页。”

“芣苢。”

“抄了做什么。”

“抄一页,换一顿饭。”柳谔说,“我这里不养闲人。”

祠里有一张空桌,桌腿短了一截,底下垫着一块瓦。桌上有一方砚,砚是小的,砚池里还剩一点墨,墨干了,干成一层壳。

他往砚里倒了一点水,用指头把墨壳磨开。磨了很久,墨才化。

纸是柳谔给的,四张,裁得不齐。

他抄“采采芣苢”。第一行写得慢,写到“掇”字的时候,笔尖分了一个叉,把那一横写成了两截。他把纸挪开,重写。

第二张写得好一些。写到“袺”字,他停了一下。这个字他不常写,写得比旁边的字大。

阿满过来看。她站在桌边,两只手放在身后。

“先生写的字,跟老师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老师的字瘦。”她说,“先生的字胖。”

“胖好不好。”

“不好。”阿满说,“胖的字挤不下。一页写不了几行。”

他看了一下自己写的那一页。四行,行与行之间挤。柳谔那一页是六行。

“你认得多少字。”

“不知道。”阿满说,“认得书上的。”

“书上有多少字。”

“不知道。”

“芣苢这一首,多少字。”

阿满把手指头在裙子上按了几下,按一下数一句。

“四十八个。”她说,“‘采采芣苢’四遍,一遍四个字,十六个。后头三句,一句四个字……”

“不用算了。”他说,“四十八个。”

“先生怎么知道。”

“我数过。”

“先生也读诗。”

“不读。”他说,“抄药方,字数要准。一页写几味,一味几钱,写多了要重写。”

阿满看了他一会儿,回自己位子上去了。

晌午孩子不走。各人从怀里掏出带的东西,摊在膝上。

赵七带的是一块麦饼,饼硬,他用牙咬,咬不动,就在膝上磕,磕成小块。阿满带的是一小把炒豆。有两个孩子什么也没有带,坐在门边看别人吃。

柳谔从里屋端出一锅粥。粥稀,舀起来能照见碗底。他给没有带东西的那两个孩子各舀一碗。

“先生吃什么。”

“我吃过了。”

锅底还剩一点。柳谔把锅端回里屋,端进去的时候,锅沿压在门框上,磕了一声。

阿满把炒豆分了一半给赵七。赵七接过去,没有说谢,把豆倒进嘴里,一颗一颗嚼。

“阿满。”

“嗯。”

“你爹在哪里。”

“在剑州。”阿满说,“当兵。一年回来两回。”

“你娘呢。”

“娘死了。”阿满说,“我住在舅家。舅家的饭不够,我就少吃一点。”

“你认字,舅家让不认。”

“舅说,认字不顶饭。”阿满说,“舅说,女孩认了字,也嫁不到好人家。”

“那你还来。”

阿满把手里的豆壳捏了一下,捏碎了。

“来。”她说,“来了不用干活。”

午后孩子散了。赵七没有走,他留下来擦桌子。擦完桌子,他把矮几上的书拿起来,翻了两页,又放回去。

“先生。”

柳谔在收拾砚。

“书的第一页上有三个名。”

“有。”

“三个名是谁。”

柳谔把砚里的水倒掉,倒在外头的土上。

“抄书的人。”他说。

“写诗的人呢。”

柳谔把砚放回桌上,放得很正。

“书上没有写诗的人。”他说。

“一首也没有。”

“一首也没有。”柳谔说,“我见过的抄本,都是这样。抄的人写自己的名,不写别人的。”

“为什么。”

“抄的人怕丢。”柳谔说,“一本书,抄一遍要三个月。三个月抄完,书是他的。他写上名,是给自己记一笔工。写诗的人没有工,写诗的人写完就走了。”

“走了,诗还在。”

“诗在纸上。”柳谔说,“纸上没有他。”

赵七把这句话念了一遍。念完,他把手里的炭在木板上蹭了一下,蹭出一道黑。

第二日,柳谔讲《卷耳》。

“周南是哪里。”赵七问。

“南边。”柳谔说,“南边有很多国,周南是其中一片。”

“离这里多远。”

“三千里。”

“三千里的人写的诗,我们念做什么。”

柳谔把书翻到那一页,指给他看。

“你看这一句。”他说,“‘采采卷耳,不盈顷筐。’三千里外的人,采了半筐,也嫌少。你舅母采桑,采了半天,回来也说,不够一筐。”

赵七想了一下。

“一样。”

“一样。”

讲到“我姑酌彼金罍,维以不永怀”,他停了一下。

“金罍是什么。”

“酒器。”赵七说。

“谁酌。”

“我。”

“我是谁。”

赵七不答。

“诗里的我,是谁。”柳谔说,“不知道。写的人没有说。念的人自己填。你念的时候,你就是那个我。”

“那写的人呢。”

“写的人在纸上,只剩一个字也不剩。”柳谔说,“他把‘我’让出来了。”

赵七从怀里摸出一张纸,纸是一小块,边上毛。他摊在桌上。

“先生,这个字。”

纸上写着一个字,写歪了,左边一个“示”,右边一个“土”,两半没有对齐。

“社。”柳谔说,“土神。”

“怎么写才不歪。”

柳谔蹲下来,用指头在地上划。先划“示”,四笔。再划“土”,三笔。划完,把“土”的最后一横往上提了一点。

“两半要一样高。”他说,“高的那一半,看着像要倒。”

赵七蹲在旁边看,看完自己在地上划了一遍。划到第二遍,他把“土”写得比“示”高了一寸。

“高了。”

“高了。”

他又划第三遍。这一遍两半一样高。

“为什么学这个字。”

“村里的社。”赵七说,“社日在二月。社日要写牌。”

“谁让你写。”

“村正。”赵七说,“村正只会写一个赵。”

祠外的柏树上有一只鸟,叫了两声,飞走了。

“先生。”

“嗯。”

“诗里的人把‘我’让出来,那诗是谁的。”

柳谔看着他。看了很久。

“念的人的。”他说。

“念的人死了呢。”

“下一个念的人的。”

他把这句话抄在纸上。抄完,他把纸推到柳谔面前。

柳谔低头看。

“你的字,写牒文不够,写药方够了。”他说,“写诗,太胖。”

“我不写诗。”

“不写也好。”柳谔说,“写诗的人,要署名。署了名,诗就成了他的。成了他的,就不能让别人念。”

那天夜里他在空屋里坐了很久。屋里有灯,灯下摊着簿。

他把簿翻开,翻到正月那一页。最后一行是正月廿五,剑州,同前。

他研墨,写:二月初六,柏树店,同前。

写完,他在“同前”两个字底下,添了一横。

那一横很直。

第二日清早,阿满来得很早。她把一张纸放在他桌上。纸上抄的是《芣苢》,四十八个字,一个不错,行与行之间留着空,空得匀。

纸的末一行,写着一个名。

“这是你的名。”

“是。”阿满说,“老师说的,抄了要写名。写了名,就是我抄的。”

至圣唐 卷24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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