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德元年 十二月十五(763.12)
十四日夜里,他到一个村子。村子在渭水南边,离长安六十里,村口有一座石桥,桥是三孔的,桥面的石头碎了半边。
村名三桥。村口有一块界石,石上刻着“三桥”两个字,字朝东。界石旁边蹲着一条黑狗,狗看见他,站起来,叫了两声,没有追。
村里有二十七户。房子的墙是土坯的,屋顶是草,草上压着石头。有几家的屋顶塌了,塌的地方用席子盖着。
他敲了第几家的门。开门的是个老的,六十上下,脸上有一层灰,手里端一盏油灯。
“借个地方过夜。”
“哪里来的。”
“长安。”
“长安来的。”老的把灯举高了一点,“长安现在怎么样。”
“城开着。”
“天子回来了没有。”
“没有。”
老的把门开大了一点。
“进来。”他说,“屋里没有炭,有一堆草。”
屋里有一张土炕,炕上铺草。老的把草推到一边,腾出一块地方。
“你贵姓。”
“姓何。”老的说,“我叫何十九。村里人叫我何十九,因为我行十九。”
“村里谁管事。”
“没有人管。”
“里正呢。”
“里正十月里跑了。”何十九说,“跑了以后,村里乱了七日。七日里,有两家被抢,一家的牛被牵走。第八日,村里人在桥上开会,推了一个人出来管事。”
“推的谁。”
“推的我。”何十九说,“我说我不识字。他们说,不识字也行,识字的人跑了。”
他把灯放在炕沿上。
“管事做什么。”
“管事就是有事的时候站出来。”何十九说,“站出来,说这一件事这样办。办完了,回家。”
“税呢。”
“税没有人来收。”何十九说,“十月里该交的,没有人来。十一月该交的,也没有人来。十二月了,还是没有人来。”
“不交,以后要补。”
“补就补。”何十九说,“补的时候,得有人来收。有人来收,就是有人管我们。现在没有人管,我们自己管自己。”
第二日早上,村里死了一个人。
死的是个老妇,八十一,姓吴。她死在灶边,死的时候手里还捏着一把柴。
何十九挨家敲门。敲到第十家,人来齐了,一共十九个,都是能走路的。不能走路的在屋里等消息。
“吴家的老太太没了。”
“几时没的。”
“夜里。”何十九说,“身子已经硬了。”
“埋在哪里。”
“埋在南坡。”何十九说,“南坡的地是村里的公地。”
“有棺没有。”
“没有棺。”何十九说,“村里最后一口棺是九月里用的。用了以后,没有木头。”
“用席子。”
“用席子。”何十九说,“两张席,一张裹,一张垫。”
他去看了。老妇躺在一块门板上,脸上盖着一块布。屋里没有别人,灶里的火早就灭了。
“她有儿子没有。”
“有一个。”何十九说,“在河东当兵,八年没有信。”
“那谁来捧盆。”
“没有人捧。”何十九说,“没有人捧,就不捧。”
村里人抬着门板往南坡走。抬的是四个人,两个人抬前,两个人抬后。走到村口,黑狗跟上来,跟了几步,被一个孩子踢了一脚,退了。
南坡的土是冻的,挖不动。四个人挖了半个时辰,挖下去一尺,底下还是冻的。何十九让人去挑水,水挑来了,浇在土上,浇了三担,土才软了。
坑挖到三尺,停了。
“三尺够不够。”
“够。”何十九说,“三尺,狗刨不开。”
席子裹好了,用麻绳扎了三道。放下去的时候,一头先落,落得歪了。何十九下去,把歪的那头扶正。
土填上,堆成一个小堆。堆上压了三块石头。
“立碑没有。”
“没有碑。”何十九说,“立一块砖,砖上写名字。写名字要会写字的人。”
“我来写。”
何十九看了他一眼。
“你是做什么的。”
“卖药的。”
“卖药的会写字。”
“会一点。”
他从袖子里摸出炭。炭剩不到半寸,捏在指头上,捏不住了。何十九从灶里抽了一根柴,柴头是烧过的,黑的。
他用柴头在一块砖上写:吴氏,八十一,广德元年十二月十四。
写完把砖立在土堆前头,立得正。
“这几个字,村里有人认得么。”
“有两个认得。”何十九说,“认得‘吴’,认得‘八十一’。后头的字不认得。”
“不认得也好。”
“不认得,就不知道她是哪一年死的。”何十九说,“不知道哪一年死的,将来有人说这个村没有死过人。”
日中的时候,村里人在桥上坐着。桥是三孔的,中间那个孔下的水结了冰,冰上有一层土。
何十九坐在桥栏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先生从长安来。”他说,“我问一句。”
“问。”
“长安现在归谁。”
“归番。”
“番能坐多久。”
“不知道。”
“番坐不住。”何十九说,“番坐不住,是因为他们不晓得我们这里的事。他们不晓得一亩地要下多少种,不晓得种下去要几场雨。他们只会要东西。”
“要东西,给东西,也能坐。”
“给完了呢。”何十九说,“给完了,就没有了。没有了,他们就走。”
桥那头过来一个孩子,八九岁,手里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
“画什么。”
“写字。”孩子说。
“写什么字。”
孩子把树枝抬起来,在地上写了一个字。字写得歪,笔画多,是“唐”。
“谁教你的。”
“我爹。”孩子说,“我爹说,这个字要会写。会写了,走到哪里,人家问你是哪里人,你写这个字。”
“你爹呢。”
“十月里走的。”孩子说,“走了没有回来。”
他看着地上那个字。字写在土上,土是冻的,笔画只划破了一层皮。
“这个字,是什么意思。”
孩子抬起头。
“不知道。”他说,“我爹没有说。”
午后,他往村里走。村当中有个场,场边有一堵墙,墙是土坯的,墙上贴过告示。告示没有了,只剩下四个角的浆印。
“这墙上贴过什么。”
“贴过。”何十九说,“贴过三回。头一回是免租,第二回是放粮,第三回是征兵。第三回贴了以后,村里走了七个人。”
“告示上写什么,你认得么。”
“不认得。”何十九说,“告示贴出来,要有人念。念的人跑了,告示就没有人念。没有人念,告示就是一张纸。”
“你们不知道纸上写什么,就照着办。”
“照着办。”何十九说,“纸上写什么不重要。纸上有印,印是真的,就照着办。印是假的,就不办。”
“你怎么看得出印是真的。”
“看纸。”何十九说,“官纸厚,纸上有纹。私纸薄,一摸就软。”
他把炭拿出来。炭剩一点,捏在指头上,有一点黑。
他在墙上写了一个字。
唐。
字写得很大,占了半面墙。写完他把炭收进袖子。炭剩一点,捏在指头上,捏不住了。
何十九看着墙上的字。
“先生写这个做什么。”
“问。”
“问什么。”
“问这个字是什么。”
何十九看了很久。
“这个字,”他说,“是我们交的租。一亩五升,交了,这个字就在。”
“不交呢。”
“不交,这个字也在。”何十九说,“不交,就有人来要。来要的人,还是这个字。”
“那这个字是什么。”
“这个字是个筐。”何十九说,“什么东西都能往里装。装了租,装了兵,装了死人。装满了,就换一个筐。”
他站在墙下,看那个字。
日头偏西的时候,村里有几个人过来,站在墙下看那个字。一个人认了半日,说不认得。第二个人说,这个字像是“唐”。第三个人说,唐是什么。头一个人说,唐就是唐。
三个人看了一会儿,走了。墙上的字还在,日头照在上头,字的一半亮,一半暗。
来了一个货郎。货郎挑一担,担子两头是箱子,箱子上插着几面小旗。
“有针没有。”
“有。”货郎说,“针三文一包,线五文一绞。”
“你这旗上写的是什么。”
“年号。”货郎说,“广德。今年的旗不好卖。去年的旗是宝应,前年是上元。一年一面旗,旗子堆在箱子里,卖不出去。”
“为什么不好卖。”
“年号换得快。”货郎说,“换了年号,旗就要换。换一面旗,村里要买新的。买了新的,旧的就没有用了。今年换了两回。”
“两回。”
“四月一回,十月一回。”货郎说,“四月那一回,是改元。十月那一回,是城里乱了,乱完了,旗上的字没有改,只是不挂了。”
他把旗从箱子上拔下来一面,抖开。旗是蓝的,上头的字是白的,白得发灰。
“这个给你。”
“不要。”
“不要钱。”货郎说,“旗不好卖,留着占地方。”
他接了旗,折起来,塞进袖子。
天黑了。他回何十九的屋里,把草铺开,坐下。
袖子里有一面旗,有一张星图,有一角空白的纸。旗上有字,字是年号。年号换了三回,字换了三回,纸没有换。
第二日他要走。何十九送他到桥头。桥面上的霜没有化,走上去滑。
“先生这一走,往哪里。”
“往南。”
“南边有山。”何十九说,“山里有路,路窄。”
“先生。”
“嗯。”
“那个字,”何十九说,“墙上那个。村里人不认得。”
“不认得就擦了。”
“擦了不好。”何十九说,“擦了,墙上留一块白。留着,好歹是个字。”
他还是回去擦了。
墙上的字,他把下半截擦了。擦的时候用手掌,手掌擦黑了一片,墙上的土也掉了一层。
墙上剩一个广,底下三横。路过的人看不出是什么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