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23·长安再乱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23 长安再乱

第十九章 唐

※ ※ ※

十四日夜里,他到一个村子。村子在渭水南边,离长安六十里,村口有一座石桥,桥是三孔的,桥面的石头碎了半边。

村名三桥。村口有一块界石,石上刻着“三桥”两个字,字朝东。界石旁边蹲着一条黑狗,狗看见他,站起来,叫了两声,没有追。

村里有二十七户。房子的墙是土坯的,屋顶是草,草上压着石头。有几家的屋顶塌了,塌的地方用席子盖着。

他敲了第几家的门。开门的是个老的,六十上下,脸上有一层灰,手里端一盏油灯。

“借个地方过夜。”

“哪里来的。”

“长安。”

“长安来的。”老的把灯举高了一点,“长安现在怎么样。”

“城开着。”

“天子回来了没有。”

“没有。”

老的把门开大了一点。

“进来。”他说,“屋里没有炭,有一堆草。”

屋里有一张土炕,炕上铺草。老的把草推到一边,腾出一块地方。

“你贵姓。”

“姓何。”老的说,“我叫何十九。村里人叫我何十九,因为我行十九。”

“村里谁管事。”

“没有人管。”

“里正呢。”

“里正十月里跑了。”何十九说,“跑了以后,村里乱了七日。七日里,有两家被抢,一家的牛被牵走。第八日,村里人在桥上开会,推了一个人出来管事。”

“推的谁。”

“推的我。”何十九说,“我说我不识字。他们说,不识字也行,识字的人跑了。”

他把灯放在炕沿上。

“管事做什么。”

“管事就是有事的时候站出来。”何十九说,“站出来,说这一件事这样办。办完了,回家。”

“税呢。”

“税没有人来收。”何十九说,“十月里该交的,没有人来。十一月该交的,也没有人来。十二月了,还是没有人来。”

“不交,以后要补。”

“补就补。”何十九说,“补的时候,得有人来收。有人来收,就是有人管我们。现在没有人管,我们自己管自己。”

第二日早上,村里死了一个人。

死的是个老妇,八十一,姓吴。她死在灶边,死的时候手里还捏着一把柴。

何十九挨家敲门。敲到第十家,人来齐了,一共十九个,都是能走路的。不能走路的在屋里等消息。

“吴家的老太太没了。”

“几时没的。”

“夜里。”何十九说,“身子已经硬了。”

“埋在哪里。”

“埋在南坡。”何十九说,“南坡的地是村里的公地。”

“有棺没有。”

“没有棺。”何十九说,“村里最后一口棺是九月里用的。用了以后,没有木头。”

“用席子。”

“用席子。”何十九说,“两张席,一张裹,一张垫。”

他去看了。老妇躺在一块门板上,脸上盖着一块布。屋里没有别人,灶里的火早就灭了。

“她有儿子没有。”

“有一个。”何十九说,“在河东当兵,八年没有信。”

“那谁来捧盆。”

“没有人捧。”何十九说,“没有人捧,就不捧。”

村里人抬着门板往南坡走。抬的是四个人,两个人抬前,两个人抬后。走到村口,黑狗跟上来,跟了几步,被一个孩子踢了一脚,退了。

南坡的土是冻的,挖不动。四个人挖了半个时辰,挖下去一尺,底下还是冻的。何十九让人去挑水,水挑来了,浇在土上,浇了三担,土才软了。

坑挖到三尺,停了。

“三尺够不够。”

“够。”何十九说,“三尺,狗刨不开。”

席子裹好了,用麻绳扎了三道。放下去的时候,一头先落,落得歪了。何十九下去,把歪的那头扶正。

土填上,堆成一个小堆。堆上压了三块石头。

“立碑没有。”

“没有碑。”何十九说,“立一块砖,砖上写名字。写名字要会写字的人。”

“我来写。”

何十九看了他一眼。

“你是做什么的。”

“卖药的。”

“卖药的会写字。”

“会一点。”

他从袖子里摸出炭。炭剩不到半寸,捏在指头上,捏不住了。何十九从灶里抽了一根柴,柴头是烧过的,黑的。

他用柴头在一块砖上写:吴氏,八十一,广德元年十二月十四。

写完把砖立在土堆前头,立得正。

“这几个字,村里有人认得么。”

“有两个认得。”何十九说,“认得‘吴’,认得‘八十一’。后头的字不认得。”

“不认得也好。”

“不认得,就不知道她是哪一年死的。”何十九说,“不知道哪一年死的,将来有人说这个村没有死过人。”

日中的时候,村里人在桥上坐着。桥是三孔的,中间那个孔下的水结了冰,冰上有一层土。

何十九坐在桥栏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先生从长安来。”他说,“我问一句。”

“问。”

“长安现在归谁。”

“归番。”

“番能坐多久。”

“不知道。”

“番坐不住。”何十九说,“番坐不住,是因为他们不晓得我们这里的事。他们不晓得一亩地要下多少种,不晓得种下去要几场雨。他们只会要东西。”

“要东西,给东西,也能坐。”

“给完了呢。”何十九说,“给完了,就没有了。没有了,他们就走。”

桥那头过来一个孩子,八九岁,手里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

“画什么。”

“写字。”孩子说。

“写什么字。”

孩子把树枝抬起来,在地上写了一个字。字写得歪,笔画多,是“唐”。

“谁教你的。”

“我爹。”孩子说,“我爹说,这个字要会写。会写了,走到哪里,人家问你是哪里人,你写这个字。”

“你爹呢。”

“十月里走的。”孩子说,“走了没有回来。”

他看着地上那个字。字写在土上,土是冻的,笔画只划破了一层皮。

“这个字,是什么意思。”

孩子抬起头。

“不知道。”他说,“我爹没有说。”

午后,他往村里走。村当中有个场,场边有一堵墙,墙是土坯的,墙上贴过告示。告示没有了,只剩下四个角的浆印。

“这墙上贴过什么。”

“贴过。”何十九说,“贴过三回。头一回是免租,第二回是放粮,第三回是征兵。第三回贴了以后,村里走了七个人。”

“告示上写什么,你认得么。”

“不认得。”何十九说,“告示贴出来,要有人念。念的人跑了,告示就没有人念。没有人念,告示就是一张纸。”

“你们不知道纸上写什么,就照着办。”

“照着办。”何十九说,“纸上写什么不重要。纸上有印,印是真的,就照着办。印是假的,就不办。”

“你怎么看得出印是真的。”

“看纸。”何十九说,“官纸厚,纸上有纹。私纸薄,一摸就软。”

他把炭拿出来。炭剩一点,捏在指头上,有一点黑。

他在墙上写了一个字。

唐。

字写得很大,占了半面墙。写完他把炭收进袖子。炭剩一点,捏在指头上,捏不住了。

何十九看着墙上的字。

“先生写这个做什么。”

“问。”

“问什么。”

“问这个字是什么。”

何十九看了很久。

“这个字,”他说,“是我们交的租。一亩五升,交了,这个字就在。”

“不交呢。”

“不交,这个字也在。”何十九说,“不交,就有人来要。来要的人,还是这个字。”

“那这个字是什么。”

“这个字是个筐。”何十九说,“什么东西都能往里装。装了租,装了兵,装了死人。装满了,就换一个筐。”

他站在墙下,看那个字。

日头偏西的时候,村里有几个人过来,站在墙下看那个字。一个人认了半日,说不认得。第二个人说,这个字像是“唐”。第三个人说,唐是什么。头一个人说,唐就是唐。

三个人看了一会儿,走了。墙上的字还在,日头照在上头,字的一半亮,一半暗。

来了一个货郎。货郎挑一担,担子两头是箱子,箱子上插着几面小旗。

“有针没有。”

“有。”货郎说,“针三文一包,线五文一绞。”

“你这旗上写的是什么。”

“年号。”货郎说,“广德。今年的旗不好卖。去年的旗是宝应,前年是上元。一年一面旗,旗子堆在箱子里,卖不出去。”

“为什么不好卖。”

“年号换得快。”货郎说,“换了年号,旗就要换。换一面旗,村里要买新的。买了新的,旧的就没有用了。今年换了两回。”

“两回。”

“四月一回,十月一回。”货郎说,“四月那一回,是改元。十月那一回,是城里乱了,乱完了,旗上的字没有改,只是不挂了。”

他把旗从箱子上拔下来一面,抖开。旗是蓝的,上头的字是白的,白得发灰。

“这个给你。”

“不要。”

“不要钱。”货郎说,“旗不好卖,留着占地方。”

他接了旗,折起来,塞进袖子。

天黑了。他回何十九的屋里,把草铺开,坐下。

袖子里有一面旗,有一张星图,有一角空白的纸。旗上有字,字是年号。年号换了三回,字换了三回,纸没有换。

第二日他要走。何十九送他到桥头。桥面上的霜没有化,走上去滑。

“先生这一走,往哪里。”

“往南。”

“南边有山。”何十九说,“山里有路,路窄。”

“先生。”

“嗯。”

“那个字,”何十九说,“墙上那个。村里人不认得。”

“不认得就擦了。”

“擦了不好。”何十九说,“擦了,墙上留一块白。留着,好歹是个字。”

他还是回去擦了。

墙上的字,他把下半截擦了。擦的时候用手掌,手掌擦黑了一片,墙上的土也掉了一层。

墙上剩一个广,底下三横。路过的人看不出是什么字。

至圣唐 卷23 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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