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德元年 十二月初五(763.12)
初五的夜是晴的。天上一片云也没有,风从北边下来,下得直,把坊里的烟都压到地上。
崇仁坊东头有一座破观。观门塌了半边,门上的匾只剩一个“观”字。院里一棵柏树,树底下有一口井,井口用石板盖着,石板上压着半块砖。
他从塌了的那半边进去。
殿里的神像还在,头不见了,身上的彩还剩一半。殿前有一张石台,台高三尺,台面上有香灰。
殿角有人。一个老人坐在一堆火上,火很小,烧的是碎木。他穿着一件棉袄,棉袄上的补丁是灰的,跟棉袄一个颜色。
“借个地方。”
老人抬起头。
“坐。”他说,“火小,坐近了烫,坐远了冷。”
他在台边坐下。老人在火里添了一块木,木上有漆,烧起来有一股味道。
“这观里从前有个道士。”老人说,“道士会看星。他夜里上殿顶,坐在脊上,一坐一夜。我给他递水,递了三回。第三回他跟我说,星这个东西,看得多了,人就不想睡。”
“他往哪里去了。”
“不知道。”老人说,“三年前有一日,他没有下来。我上去看,脊上空了,只有一只鞋。”
“一只鞋。”
“一只。”老人说,“鞋头朝东。”
“你是道士。”
“不是。”老人说,“原来有个道士,走了。走了三年。我在这儿看殿。”
“看殿做什么。”
“殿没有人看,就塌得更快。”老人说,“我在,塌了一半;我不在,塌完。”
他站起来,走上石台。
台面上有香灰,灰上有一层薄霜。他把灰推开,直径三尺的一块地方扫干净。
他把瓮上的碗拿下来。碗是缺口的,缺口在沿上,宽一寸二。他把碗放在台当中,从井里打水。
井水打上来的时候是温的,倒在碗里,碗壁上起了一层白气。他把碗放稳,蹲下来,等水静。
老人从火边站起来,走到台边。
“看什么。”
“看星。”
“星在天上。”老人说,“你往碗里看。”
“碗里的星,不眨眼。”
“天上的星眨眼。”
“天上的星眨眼,是风在动。”他说,“风一动,星就动。要量星走多远,先要把风去掉。”
水静了。水面上有一小片黑,黑里有几点白。
他从袖子里摸出炭,摸出纸。纸是从册里抽出来的,一张,折过四折,边上有毛。
纸摊开,上面有图。图是他自己画的,用炭画的,画的是紫微垣:当中一个圈,圈里一颗星,圈外四颗小星,再往外一圈是垣墙,墙上开了两处门。
图的右下角有日子:乾元元年 三月。
“这张纸几年了。”老人说。
“五年。”
“五年。”老人说,“五年的纸,边都毛了。”
他把纸铺在台面上,四个角用灰压住。
“你量过一回。”
“量过。”他说,“那一回用的是窥管。窥管一尺二寸,里头有三道线。三道线对着一颗星,星在中间那道线上。管是死的,星是活的。星一动,线就偏。”
“窥管呢。”
“在司天台。”他说,“收上去了。”
他把碗挪到纸边。碗里水面上的星,落在纸的右下角外头。
他伸手把碗往左挪。挪了半寸,水晃了,星散成一片。他等。水又静了,星又成了一颗。
等的时候他没有动。手搁在膝上,指头分开。风从殿门那边来,来了一下就停了;水面上起了一道细纹,纹过到碗边就没有了。
“你挪碗做什么。”
“碗里的星,是天上那颗星的影子。”他说,“我把影子挪到纸上,看影子落在哪里。”
“影子落在哪里,星就在哪里。”
“影子落在哪里,星就在哪里。”他说,“这是笨法子。笨法子量出来的数,比眼看的准。”
老人蹲在旁边,两只手放在膝上。他的膝头上有一块补丁,补丁的针脚是斜的。
碗里的星,落在纸上紫微圈的外头。偏的方向是西,偏的距离,他量了:从圈边到星,一个指节。
一个指节,半寸。
他把手放在纸上,量了三回。三回都是一个指节。
“偏了。”
“偏了多少。”
“半寸。”
他把炭在纸上点了一下,没有写。司天台的规矩是四条:同一日,同一时,同一地,两人同测。四条缺一条,数不作数。
乾元元年三月那一回,是两个人。他,和灵台郎卞十九。卞十九记,他看;看了半个时辰,换过来,他记,卞十九看。两个人的数对上了,才写进星簿。
今夜只有一个人。一个人测出来的数,写上去也是空的。
“没有人帮你。”
“没有。”
“那你量它做什么。”
“量了,我自己知道。”他说,“写不上簿,也知道。”
老人往纸上看了看。
“半寸是多少。”
“这张纸,横着是七寸。”他说,“半寸是这张纸的十四分之一。”
“十四分之一。”老人说,“十四分之一,算什么。”
他把炭捏在手里,没有立刻画。炭在纸边上停了一会儿。
“乾元元年三月,我量过一回。”他说,“那一回,星在圈里,在圈的正当中。圈是照着一百零八坊画的,一个圈一格,一格一寸二分。星在当中,占的是皇城那一格。”
“现在呢。”
“现在星在格外头。”他说,“格外头是坊墙。坊墙外头,图上没有画。”
老人伸手在纸上摸了一下,摸到那个圈。
“这张纸上有多少星。”
“一百零八团。”他说,“一团是一坊。团与团之间是坊墙。图上还画了五颗,是帝座和四辅。四辅在帝座的四边,一颗在东北,一颗在东南,一颗在西北,一颗在西南。”
“四颗都在。”
他把碗又挪了一次,看水里。
“四颗在。”他说,“三颗在。”
“三颗。”
“西南那一颗,今夜看不见。”
老人抬头看天。天上是黑的,星是白的,白得发硬。
“看不见,是天不好。”
“天很好。”他说,“今夜没有云。”
老人把手从纸上收回来,在棉袄上擦了擦。
“星会不见。”
“星会不见。”他说,“星不见了,就是那一坊出了事。图上画的是一百零八坊,一团一坊。一团暗了,那一坊就出了事。”
他抬起头。殿顶的藻井还在,井上的彩掉了大半,彩底下是墨。墨画的是星:一圈一圈,当中一团,四边一百零七团。
他上过一次这个殿顶。那是开元年间画匠的手,画得规矩,每一团都点了一个白点,白点的大小不一样。
他把碗端起来,走到殿当中,仰头看。
藻井上的星,画在五十年前。五十年前的星,紫微在当中那一团的偏东,偏得不多,一线。
“你在看什么。”
“看画。”
“画有什么看的。”
“画上的星,是五十年前的。”他说,“五十年前的星,在这儿。”
他伸手往上指,指到藻井当中那一团。
“今夜那颗星,在这儿。”
他往下指,指到碗里的影子。两个位置,一个在头顶,一个在脚边,中间隔着一整个殿。
“差多少。”
“差半寸。”
“五十年前差一线,五十年后差半寸。”老人说,“五十年,差半寸。一年差多少。”
“一年差不到一毫。”他说,“一毫是一寸的十分之一。一毫再分十份,是一丝。”
老人低头想了一会儿。
“一丝。”他说,“一丝的东西,你也量得出来。”
“量不出来。”他说,“我只量得出半寸。半寸是怎么来的,我不知道。是五十年慢慢走的,还是今年一年走的,我分不清。”
“那这半寸呢。”
他没有答。他把炭落在纸上,画了一个小圈,圈在紫微圈外头,圈得很小。圈画完了,他在圈旁边写了一个日子:十二月初五。
写完他把纸折起来。折的时候手僵,折得不齐,第二折压在第一折的外头。
老人看着他折纸。
“你的手在抖。”
“天冷。”
“天冷,手是僵的。”老人说,“抖不是冷。”
他把纸塞进袖子,把碗里的水倒了。水落在台阶上,落在霜上,霜化了一小块。
老人回到火边,蹲下去,把火拨了一下。
“先生。”
“嗯。”
“星要是偏了半寸,往后的日子,是不是就都偏了。”
他把碗扣在瓮口上。
“星不管日子。”他说,“星只管自己走。日子是人过的。”
老人往火里添了一块木。木上有漆,烧起来噼啪响。
“先生明日还来么。”
“不来。”
“不来的话,”老人说,“我把这个台子扫一扫。灰厚了,下回摆碗摆不稳。”
“扫了,灰就没有了。”
“灰没有了,台子还在。”老人说。
他出了破观。柏树底下有霜,踩上去响。巷子里黑,黑里有一条白,是井台上结的冰。
回到药铺,他把那张星图摊在柜台上,用灯照着看。
图上的紫微画在圈的正当中,笔画细,五年了,炭还有黑。他今夜画的那个小圈,在圈外头,偏西,偏半寸。
他把两个圈之间的距离量了三回。第一回量的是一个指节,第二回量的是一个指节多一点,第三回他把指甲掐在纸上,掐出一个印,印落在两个圈的正当中。
掐完了,他把指甲上的纸屑弹掉。
灯芯烧短了,火苗矮下去,矮到半寸。屋里的黑从四个角上来,上到柜台的一半。
他没有添油。他把星图折起来,折成四折,夹回册里,夹在第几页他没有看。
两个圈之间空着。空的那半寸,纸上什么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