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德元年 十一月廿九(763.11)
长安的坊门,从前是敲鼓开关的。日头落,鼓八百声,坊门关;五更三筹,鼓三千声,坊门开。开的时候,门卒站在门边,看人进出,看有没有牒。
现在鼓不敲了。
他问过三个人,鼓几时停的。
头一个是卖水的,五十上下,两只手都肿。他说:十月十七的夜里,鼓没有敲。他等鼓,等到二更,街上还是亮的,就自己把门关了。
第二个是住宫墙外的一个老妇。她说:十月十八的早上,坊门开得比往常晚,晚了有一个时辰。开门的老卒说,昨夜里宫里有事,鼓忘了敲。
第三个是个兵。兵说:你少问。
宫墙外有一排柳树,树底下坐着人,坐着不说话。他从通化门那边过来,沿着宫墙走。
宫墙是砖的,砖缝里长着草,草是枯的。墙根下有一道车辙,辙很深,是重车压的,往东去。辙的边上有一只鞋,鞋底朝上,鞋面上有一层霜。
一个老宦在墙根扫地。六十上下,没有须,穿一件青的袍子,袍子的下摆短了一截,是用刀裁的。
“老丈。”
老宦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扫。
“这墙根的车辙,是哪一日的。”
“十七。”老宦说,“十七夜里。”
“几更。”
“二更过。”
“几辆车。”
“三十一辆。”老宦说,“我数的。我在这墙根下坐了五年,十年里宫门开过多少回,我都数。”
“车里坐的是谁。”
老宦把扫帚靠在墙上,坐下,坐的时候先扶了一下墙。
“我不能说。”
“为什么。”
“说了就是死。”老宦说,“不说,也是死。两样都是死,我挑一样慢的。”
他看着老宦的袍子。
“你的袍子是裁过的。”
“裁了三寸。”老宦说,“宫里的人走的时候,把能带的都带了。带不动的,就裁。袍子裁了下摆,靴子裁了筒,被裁成两半,一半带走,一半留下。”
“你为什么没有走。”
“我走不动。”老宦说,“我的腿在三十年前断过,接歪了。走一里要歇三回。走一里歇三回的人,走不到陕州。”
“他们去了陕州。”
老宦没有答。他从怀里摸出一块饼,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那夜里,”他说,“宫里的灯一盏一盏灭。先是东边的廊,灭了七盏;再是西边的殿,灭了五盏;后来只剩三盏,在中殿。三盏灯亮了有一顿饭的工夫,也灭了。”
“灭灯的时候有声音没有。”
“有。”老宦说,“门轴的声音。宫里的门都是老门,轴是木头的,转起来会叫。一夜里叫了十几回。叫到后来,我数不清了。”
“你在这儿坐了整夜。”
“坐到天亮。”老宦说,“天亮以后,宫门关了。门是从里头关的,关完了,有人从里头把锁挂上。”
“里头还有人。”
“有。”老宦说,“宫里一万多人,走的是几千。剩下的,还在里头。”
“他们吃什么。”
“宫里有一百二十间库房。”老宦说,“库房里有米,有面,有干肉。吃三个月吃不完。三个月以后,门就要开了。”
柳树下坐着一个女人,三十上下,怀里抱一个包袱。包袱是蓝布的,包得很紧,四角打了结。
“等人。”
“等人。”女人说,“我男人在宫里当杂役,管扫院子。十七夜里他没有回来,十八日也没有。我在这儿坐了十二日。”
“宫里还有人。”
“有。”女人说,“我认得一个出来的,他说里头的门都关了,一间一间隔着。隔着门能说话,说不上两句。”
“你送东西进去没有。”
“送了。”女人说,“送了三回。头一回送饼,饼从门缝里塞进去,塞了一半塞不动。第二回送水,水囊也塞不进去。第三回我送了一根绳,绳能从门缝里过去,过去了以后,那头有人拉。”
“拉了没有。”
“拉了。”女人说,“拉了三下,松了,又拉了三下。”
“三下是什么意思。”
“三下是我跟他约的。”女人说,“两下是我,三下是他。他不出来,是里头不让出。”
她把包袱往上抱了抱。
“先生是从外头来的。”
“从南边。”
“南边好么。”
“南边米贱。”
女人点点头,把脸转到宫墙那边去。
他往宫门走。
宫门两扇,红的,钉着铜钉。钉上有一层灰,灰上有一道手印,手印在左边那扇门的中间,是有人扶着门站过。
门上挂着一把锁。锁是新换的,铜的,锁身比手掌还长。锁的鼻子朝里。
门缝里塞着一张纸。纸露出一角,被雨打过,软了。
他把纸抽出来一点,没有抽出来。纸在里头卡着。
“那张纸是十八日塞的。”老宦在后头说,“塞纸的人是个女的,二十上下,穿一件绿的。她塞完了,在门口站了很久,走的时候把头上的钗拔下来,放在门槛上。”
“钗呢。”
“让人捡走了。”老宦说,“第二日就让人捡走了。”
他把纸往里推了推,推平了。
“天子走了以后,城里的人几时知道的。”
“第三日。”老宦说,“头一日没有人说,第二日有人说天子去打猎,第三日有人说天子去了陕州。说去打猎的那一日,街上还有人笑,说天子打猎带三十一辆车。”
“谁先跑的。”
老宦停了一会儿。停的工夫,手在地上摸,摸到一颗小石子,捏在指头里转。
“头一日跑的是有车的。”他说,“有车就有马,有马就走得动。第二日跑的是有钱的,钱在手里,路上买得到饭。第三日跑的是有亲戚在外县的,走投有处。第四日以后跑的,是跟着跑的,看见别人跑,自己也跑。”
“不跑的是哪些人。”
“有房的。”老宦说,“有房的走不了几步,就要回头看房。有铺的也走不了,铺里的货搬不动。还有就是像我这样,走不动的。”
“我住的这一坊,”他说,“跑了一半。”
“一半是多少。”
“二十七道门,跑了十三道。”老宦说,“十三道门里,头一日跑的两道,第二日跑的四道,第三日跑的五道,第四日以后跑的两道。”
“跑的人锁门没有。”
“头一日跑的锁了。”老宦说,“锁了门,钥匙带走。第二日跑的也锁了,钥匙埋在门槛底下,埋得很浅。第三日跑的不锁了,只把门掩上。”
“为什么不锁。”
“锁了,回来的时候自己进不去。”老宦说,“掩上,谁都能进,自己也能进。”
他站起来,把扫帚拿起来,接着扫。扫到车辙那里,他绕过去了。
午后,他往永乐坊走。路上遇见一队兵,十来个,往东走,走得很齐。兵的枪头上套着布,布的角上有一个记号,记号是黑的。
街边有人问兵:天子在哪里。
兵没有停,也没有答。走在最后的一个兵回了一下头。
“在陕州。”他说,“你不要乱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手在枪杆上滑了一下,滑到中间又握紧。
永乐坊的门关着。坊门是从里头关的,门缝里能看见一根杠子,横在门上。
他敲了三下。里头没有声音。他又敲了三下。
门里有人走过来,脚步声很轻。走到门后停住。
“什么人。”
“过路的。”
“过路的往别处去。”门里的人说,“这一坊不开。”
“为什么不开。”
“开了就有人进。”门里的人说,“进来的人,我们认不全。”
“我不是坏人。”
“坏人不写在脸上。”门里的人说,“十月里进来过三拨人。第一拨要水,第二拨要粮,第三拨要女人。第三拨走的时候,把坊门的一块板拆了。”
“我只问一句话。”
门里静了一会儿。
“问。”
“这一坊,头一个跑的是哪一家。”
门里又静了一会儿。静的时候,能听见门后有人在说话,说的是什么听不清。
“东边第三个门。”门里的人说,“头一日夜里就走了。走的时候车停在巷子里,停了半个时辰,装了七只箱子。”
“第二个。”
“第二个是对门。”门里的人说,“第二日早上走的,走的时候把白纸贴上了。”
“白纸是什么意思。”
门里的人没有答。他往后退了一步,脚在门里的地上蹭了一下。
“白纸就是没有人。”他说,“贴了白纸,就没有人来敲。”
出永乐坊的时候,巷子里有一家在装车。车是雇的,车夫站在车辕边,车上一只箱子刚抬上去,抬箱子的是两个人,一个抬上头,一个托底下。
“这一车往哪里。”
“东边。”
“东边哪里。”
“走到哪里算哪里。”车夫说,“雇车的人只说到东边。”
“车钱多少。”
“一车八百文。”车夫说,“平常三百。今年东边的路好走,没人抢。路好走,价就高。”
“路好走,价该低。”
“路好走,要走的人多。”车夫说,“人多,价就高。”
箱子上车了。箱角磕在车板上,磕出一声响。抬箱子的人往里推了推,用绳捆上。
“轻一点。”门里有人说,“里头是书。”
天黑了。他从永乐坊走回崇仁坊,走的是朱雀门街。
街上的官灯点了七盏。第七盏灯下站着一个人,穿一件旧的绿袍,袍子上有补子,补子上的鸟看不清。那人抬头看灯,看了一会儿,把手伸到灯罩里,把灯芯挑了一下。
灯亮了一点。
“你是哪一坊的。”那人说。
“崇仁坊。”
“崇仁坊的坊门关了没有。”
“关了。”
“关了好。”那人说,“关了,就少一半事。”
他把手从灯罩里抽出来,指头上沾了一层黑。
“灯是我点的。”他说,“七盏是我点的,第八盏我够不着。点了灯,街上就有人走。有人走,这一坊就不算空。”
他往巷子里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宫门我去看过。”
“几时看的。”
“今日早上。”他说,“门缝里塞着一张纸。我把纸往里推了推。”
他走了。
宫门锁着。锁是从里头锁的,锁鼻子朝里,铜是新的,没有一点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