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应元年 十一月廿九(762.11)
早上有霜。霜落在瓦上,瓦是青的,落了霜就变白。屋檐下挂着一排冰,冰很细,细得像针,太阳一出来就化,化成水滴在门槛上。
他把簿翻开,从头数了一遍页数。
三十页。第一页写的是三月,最后一页写的是昨日。中间有一页空着,是三月里写坏了一行,他把那一行涂了,页就空着。
他从簿上撕下一页。
撕的时候他顺着缝,一点一点撕,撕到一半停了一下,把纸角捏平,再撕。撕下来的纸边上起毛,他把毛捏了捏。
“撕什么。”床上的人说。
“纸。”
“撕纸做什么。”
“量你。”
“量我要纸。”
“要纸。”他说,“你呼二十一口气,呼在纸上。”
他把纸举到那人嘴前三寸。纸是麻纸,颜色发黄,对着光能看见帘纹。
“呼。”
那人呼了一口气。纸动了一下,湿了一小块,湿的地方颜色深。
“再呼。”
呼到第九口的时候,那人停了。他的胸口不起,也不落,停了有一会儿。他把纸放低,等。
“接着。”那人说。
“歇一歇。”
“接着。”
呼到二十一口。纸上有一个圈,圈有三指宽,圈边上有一圈更深的印,深的那一圈是嘴唇的形状。
他把纸举到窗前。
窗上那个洞进光。光穿过纸,纸上的圈就更清楚。
他数息。数到四十,圈看不见了。纸干了,干的地方比别处平,摸上去有一点软。
他在纸背上写:圈三指,干四十息。写完他在底下画一道,把这一行隔开,又写:一厘。
“多少。”床上的人问。
“一厘。”
“一厘是什么。”
“是剩的。”
“剩一厘,还能几日。”
“十日以内。”
屋里静了一会儿。江上有橹声,橹声很慢,一声与一声隔得长。
“你给我留了十日。”那人说。
“不是留。”他说,“是我量不准。”
“你量过几个人。”
“两个。”
“头一个是谁。”
“一个老人。”他说,“在山里。量的是九分一厘。”
“他活了多久。”
“三日。”
那人看着屋顶。
“九分一厘活三日。”他说,“一厘活十日。你这个量,量反了。”
“九分一厘是他的炉。”他说,“炉里的火高,人就薄。一厘是你身上剩的火,火剩一厘,人就薄。两个数不一样,两个数都薄。”
“你量的是我剩的火。”
“是。”
“是。”
“不是量我。”
“不是。”
那人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看了看手背。
“火剩一厘。”他说,“那我这一厘烧的是什么。”
“烧的是酒。”
“酒烧完了呢。”
“烧手。”他说,“烧到指甲,指甲就青。指甲青了,再烧就是骨。”
“骨烧不着。”
“骨烧不着,人就凉。”他说,“凉从脚起,凉到心口,人就完了。”
那人把手收回被子里。
“你说得清楚。”他说,“清楚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说别人的事,才说得清。”
赵在门外站着,站了有一会儿,才进来。他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是热水。
“他还有几日。”赵问。
“十日以内。”
赵把碗放在桌上,手在碗上停着,没有拿开。
“十日。”他说,“十日够我去备一张席。”
“席多少钱。”
“二十文。”赵说,“好的四十文。四十文的席厚,厚的好,埋下去三年不烂。”
“棺呢。”
“棺贵。”赵说,“柳木的一口三贯,松木的五贯。柏木的没有,柏木要从徽州运,运来要两个月。”
“用席。”
“用席。”赵说,“席不犯法。犯法的是不埋。县里有令,死人要在三日内埋,埋了要报。不报的,罚。”
“报要什么。”
“要籍。”赵说,“死人的籍,报的人的籍。两样都要。”
“他有籍么。”
“我没有见过。”赵说,“县里的册上没有他。去年冬天县里查过一回,查到这一间屋,问他是哪里人。他说他是陇西的。查的人要他拿凭,他拿不出。查的人就走了。”
床上的人开口了。
“我有籍。”
赵回过身。
“在哪儿。”
“在江里。”
赵没有说话。他把碗端起来,把水倒进盆里,倒得很慢。
“他胡说了。”赵小声说,“这几日他常说这样的话。”
“他没有胡说。”他说,“他的籍在江里,是真的。”
“人怎么会在江里有个籍。”
“有过。”他说,“有过的人,江就是他的籍。”
“这话怎么讲。”
“籍是一张纸。”他说,“纸在县里的架上。架上一格一格,一格一户。人在纸上有一个名字,名字底下写着:某年某月,自某处来,往某处去。”
“他的那一格呢。”
“空了。”他说,“空了二十年。空的时候有人写过一行,写的是‘不在’。”
“不在是什么意思。”
“不在是三种意思。”他说,“死了,走了,或者名字被人抽了。三种意思写在一处,都是两个字。”
“那江呢。”
“他流放的时候过江。”他说,“过江的人要在渡口报名字。报了的,名就在江上那一本册里。江上的册一年一换,换下来的烧。烧了,名就在江里。”
赵站着,把盆抱在怀里。
“那我这店里的账呢。”他说,“我这本账,一年一换么。”
“你的账不换。”他说,“你的账是你自己的。你自己的东西,你不烧,它就一直在。”
“他的呢。”
“他的东西是别人的。”他说,“别人的东西,一年一烧。”
赵看了他一会儿,把盆端出去。出去的时候他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水泼出来一些,泼在门框上。
下午他坐在门槛上,把那张有圈的纸拿出来看。
看了一会儿,他把纸收起来,往县前去。
县门朝南,门前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一块碑,碑上的字被雨洗得浅了。县门的墙上贴着一张纸,纸是新的,浆糊还没干。纸下站着七个人。
七个人里,有一个识字的,正在念。念到一半停下来,把纸上的一个字用指头点了一点,再念。念完了,七个人里有两个哭。
“念的什么。”他问一个不识字的老汉。
“免租。”老汉说,“免三年。”
“免谁的租。”
老汉看着他。
“上头说是免。”
“你租谁的地。”
“租周家的。”老汉说,“九亩。一亩四斗。”
“周家免不免。”
老汉没有答。他把手里的绳子绕了两圈。
“你去问。”他过了一会儿说,“我不敢问。”
他从七个人里穿过去。
县门里有三道门。第一道门里是两个书手,桌上摊着册,册纸发黄。第二道门里有一个吏,五十上下,正在分卷。
“问一件事。”
吏抬头。
“报死要什么。”
“谁死了。”
“还没死。”他说,“住在我那儿的一个老先生。十日以内。”
“籍。”
“没有。”
吏把手放下了。
“没有籍的不报。”
“不报怎么样。”
“不报的埋在义庄。”吏说,“义庄在江边,西门外三里。义庄的账在我这里。一年一报,报给州里。帐上写:无籍若干,埋于某处。”
“若干是几个。”
“去年十四个。”吏说,“前年十九个。今年到今日,十一个。”
“要钱么。”
“义庄不要钱。”吏说,“义庄要一卷席。席自己带。埋的地方有人挖,挖的人一日两顿,饭是我们给。”
“埋在一处么。”
“埋在一处。”吏说,“一坑十个。坑上不立石,立木牌。木牌上写号。”
“号怎么排。”
“按年排。”吏说,“今年是第十一号那一坑。”
他站着,没有走。
“你想报什么。”吏问。
“我想知道他叫什么。”
“你都不知道他叫什么。”
“我知道。”他说,“纸上的册不知道。”
吏看了他一会儿,把桌上的册翻开一页,翻到最后一页。
“你要报,就写一行。”他说,“写名,写年岁,写死日,写埋处。名他不查。年岁他不查。他只查一处:埋处有没有这个坑。”
“坑有了,名就是真的。”
“坑有了,名就是真的。”吏说,“册子上要的是坑,不是人。”
“那我写他的名字。”
吏从案下抽出一张小纸,推过来。
“写在这上头。”他说,“写了放在我这儿。人来的时候不用再说名字,说号。”
“问什么。”
“问这个人是谁。”吏说,“你说得出来,他就是。说不出来,他就是第十一号。”
他把手伸进袖子,摸到炭。炭只剩一点,捏不住。
“有笔么。”
吏把笔递过来。笔是秃的,笔杆上有一道裂缝,裂缝里嵌着干墨。
他蘸了墨,在纸上写了一行。写完把笔还回去,笔尖朝上放着。
吏看了一眼。
“字好。”他说,“字好的人不该来报死。”
“该来做什么。”
“该在头一道门里坐着。”吏说,“头一道门里的人,一年写坏三本册,一本也不认。”
他回到巷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屋里点着灯,灯是赵点的,灯芯剪得很短。
他把那张纸从袖子里抽出来,对着灯。
纸上的圈还在,但是浅了。对着灯看,圈成了一个浅影。
“你在看什么。”床上的人问。
“看圈。”
“圈有什么好看。”
“圈是你在纸上的样子。”他说,“纸是新的,气是旧的。两个凑在一处,就成了一个圈。”他说,“你呼了二十一口气,纸就记住了。”
“纸记不住人。”
纸记不住人,纸记得住气。”他说,“气是人的一半。人的一半留在纸上,另一半要走。”
“另一半呢。”
“另一半是名字。”
那人没有接话。
夜里,他把那张纸折起来。折成四折,夹进簿里,夹在撕掉那一页的地方。
夹进去的时候,簿合不上,比原来厚了两张纸。他用掌心按了按,按平了。
纸上的圈干了,干了以后那一块纸比别处厚一点。干了以后看不出圈,只看出那一块纸比别处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