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应元年 十一月廿八(762.11)
早上有光。窗纸上有两个洞,洞上糊的新纸比旧纸白,光从白纸那边透进来,透得很淡。旧纸上有油,油把光挡住了。
他把门开了一半。门外是巷子,巷子里有水,水是从昨夜的风里来的,风把江上的水汽带上来,落在瓦上,顺着瓦流下来。
“关门。”床上的人说,“风进来,我咳。”
他把门关上,留了一道缝。
妇人从巷子那头过来,肩上搭一块布,布上插着一把刀。她走到门口停住,把一条鱼放在门槛上。鱼还是活的,尾巴拍了两下。
“给李先生。”
“你自己留着。”
“我今日洗了一百二十条。”她说,“拿一条不算什么。”
她说完就走,走得快,走到巷口才回头看了一眼。
“坐起来。”那人说。
他把被子卷起来,卷成一个筒,垫在那人背后。那人用手撑着床板,撑了三次才坐直。坐直以后喘,喘了很久,胸口一起一伏,起落之间有一点声音,像有水在里头晃。
“我这一冬。”那人喘匀了才说,“坐起来要三回。”
“去年呢。”
“去年一回。”
屋里的东西在光里看得清了。墙是土的,土上有一层白,白是霉。屋顶有两处漏,漏下的水在梁上留了痕,痕是黑的。地上的土被扫过,扫得只剩一层浮土,浮土上有脚印,脚印是他的。
他把布包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看。簿,册,半张方。还有一把小刀,刀是削药用的,刃短,柄是木的。
“刀给我。”那人说。
“做什么。”
“指甲。”
他把刀递过去。那人接了刀,手抖,刀尖在指甲上滑了两次。
“我来。”
他把那只手拿过来,一根一根剪。指甲很硬,硬得像角,剪下去的时候有声音。剪下来的指甲落在膝上的一张纸上,一片一片,薄,边上是白的。
“你剪得慢。”
“慢才不夹肉。”
“你给别人剪过。”
“给一个老人剪过。”他说,“剪了三年。他后来不让人碰,说碰了疼。”
“他死了。”
“死了。”
“你怎么知道他死了。”
“他死了以后,他的床被人搬走,搬到院子里烧了。”他说,“烧的时候我在。”
那人看着自己的手。
“十根。”他说,“剪完了,我数一数。”
剪完他把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数了两遍。第二遍数到第七根的时候停住,再从头数。
“十根。”
“少了会怎么样。”
“少一根,就拿不住笔。”
他把被子往下拉了一尺,把那条腿搬出来。腿很细,细得能看出骨头的形状。他从踝往上按,按到膝,按到膝上的时候那人吸了一口气。
“这里疼。”
“这里通不上去。”他说,“水在这一段堵了。”
他两手叠在一起,从下往上推,推二十下,歇一下,再推。推到第三回,脚背上那层皮的颜色变了一点,从青变成灰。
“你的手是凉的。”那人说。
“凉手推好。”
“为什么。”
“凉手推,血收得快。”他说,“热手推,人散了。”
那人看着屋顶。
“你说话像医书。”
“医书上不这么说。”他说,“医书上说,寒者热之。我这一套,是跟一个老人学的。他不识字,讲不出道理,只讲手。”
“那个老人呢。”
“死了。”
他没有再说。他把被子拉回去,把被角掖在腿底下。
赵送来一碗面。面是素的,汤上浮着两片菜叶,菜叶是菘。碗还是那只缺口的碗。
“今日有鱼。”赵说,“渡口那边给的,一条。我给你煎了半条。”
“鱼给孩子。”那人说。
“孩子有。”赵说,“那家昨日也得了鱼。这条是你的。”
那人看着碗,看了很久。
“吃三口。”赵说。
“两口。”
“三口。”赵说,“三口我就走。”
他吃了三口。第三口吃完,他把筷子横放在碗上。横着放是吃完了的意思,赵看了,把碗收走。
“十贯。”他说,“他欠你十一贯,我先还十贯。”
“你哪来的十贯。”
“我没有。”他说,“我记着,记着就算欠着。”
赵看了他一会儿,把算盘推过来。
“你打一打。”
“我不会。”
“不会就不要记。”赵说,“账在我这本上。人死了,我把它划了。划了算我的损。一年损一个人,我这店还开得下去。”
“划了就当没有。”
“划了是当没有。”赵说,“当没有,比当欠着松快。你要是硬还,我这本上就有一条轧不平的账。轧不平的账,一年一年往上加,加到最后,我连自己赚了多少都算不出来。”
“那就不还。”
“不还。”赵说,“你在我这儿吃,住后头那间柴房,我不收你钱。这也不算还,这算我给自己积一点。”
“积什么。”
“积个不欠。”赵说,“我这十九年,划掉的人十一个。十一个划掉的人,夜里我想起来,都是一个声音。声音不难听。难听的是它一直在。”
他把算盘收回去,收在柜下。
“你不吃。”那人说。
“我等晌午。”
“晌午没有。”那人说,“晌午他只有粥。”
“那就粥。”
那人笑了一下。笑的时候脸上的皮往两边拉,拉出很多细纹。
“你去渡口走一趟。”那人说,“替我看看水。”
“看什么。”
“看水是什么颜色。”他说,“水要是清的,这几日没有风。水要是黄的,上游下了雨。”
他出了门。
巷子里的水干了一半,干的地方留下泥,泥上有鸡爪印。巷口有一口井,井台上坐着两个妇人在择菜,菜是芥菜,叶子黄了。
渡口在城西一里。坡上晒着网,网是新的,线上还有麻的味。三个人在补网,补网的针是竹的。
江是黄的。
“水黄了。”他回来的时候说。
“上游下雨。”那人说,“三日之内要起风。起了风,船就停。”
“船停了怎么样。”
“船停了,人就来不了。”那人说,“人一来不了,我就再等。”
“你等谁。”
“等一个人来收。”他说,“收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
他把手放在被子上。
回城的路上他绕到县前街。铺子的招牌上写“宣州药材”,门开着一半,柜台后头没有人。柜上摆着十二只药罐,九只是空的。
“城里有药铺么。”
“有一家。”那人说,“在县前街,招牌上写‘宣州药材’。铺子里的药不多,一半的罐是空的。”
“药从哪儿来。”
“宣州。”那人说,“宣州的药从扬州来,扬州从长安来,长安从西边来。一条链子,链子上有一个环断了,下头的都空。”
“哪一环断了。”
“不知道。”那人说,“我只知道,我这一冬喝的都是陈皮。”
“你把该写的写完了。”他说,“这一句我记着。”
“记着做什么。”
“记着就不算没听见。”
“听见了也没有用。”
“有用。”他说,“听见的人少一个,就少一个知道。”
那人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你从长安来。”他说,“长安到这儿,一千九百里。”
“一千九百里。”
“你走了十九天。”
“十九天。”
“十九天走一千九百里。”那人说,“你是赶着来看一个死人。”
“看活人。”
“活人也快了。”那人说,“快了就不是活人。”
他把手放在被子上,手指头一根一根动。动到第四根的时候停住,停了一会儿,又动。
“我把该写的写完了。”他说。
屋里静了一会儿。
“写完是多少。”
“不是张数。”
“那是什么。”
“是一个日子。”那人说,“写东西的人知道自己哪一天写完。就像打井的人知道哪一天到底。打到底的那一下,声音不一样。”
“哪一天。”
“九月的最后一天。”他说,“那天我写了一行,写完把笔放下。放下以后屋里很静。我等了一会儿,等有什么东西再来,没有来。”
“后来呢。”
“后来我就开始喝。”他说,“喝到今日。”
他把手伸到被子外头,指了指桌上那叠纸。
“桌上那三十七张,是九月以后写的。写的时候我知道没有用了。”
“没有用为什么写。”
“手要动。”那人说,“手不动,人就散了。”
他伸手过去,把那叠纸的边角按平。纸角卷了三层,按下去又起来。
“这些纸你烧不烧。”
“不烧。”
“留着做什么。”
“留着。”那人说,“人死了,纸还在。纸比人经得住。纸烂了,字还在。字也没有了,念过的人还在。”
“墙角那只瓮。”那人说,“姓贺的。”
“你说过了。”
“他比我大四十二岁。”那人说,“我头一回进长安,是他把我从城门底下捡起来的。他说,你这身衣裳不合身。他给我一件旧的,衣裳短,袖子只到肘。”
“他什么时候死的。”
“三十年前。”那人说,“那年我在外头。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埋了。他家里人把瓮给我,说这是他交代的,留给你。瓮是空的。他留一只空瓮给我。”
“空瓮你留了三十年。”
“留着。”他说,“他这个人一辈子给人东西。给人官,给人钱,给人名字。最后一回,他给了一只空瓮。”
“他是什么意思。”
“他说,你自己装。”
下午的风从江上来,巷子里的水被吹干了一半。屋顶上有一处漏,漏下的水一滴一滴,落在床脚边的瓮盖上,声音很轻,一声与一声隔得长。
那人听着那个声音,听了很久。
“还有。”他说。
“还有什么。”
“还有一首。”
他把剪下来的指甲包在纸里。纸包很小,四四方方,包好了放在门后,靠着墙根。
纸包很小,摊在手心里,像一粒丹。他把手合上,握了很久。松开的时候,纸包还在手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