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应元年 十月三十(762.10)
十月三十,洛阳。
修善坊西第二巷,井边的墙下站着二十来个人。
巷子口支着一口锅,锅是昨天从灰里刨出来的,锅底有一个洞,洞用泥堵着。分粥的是个男人,四十上下,一条胳膊是软的。他一勺一勺地舀,舀到碗里,碗里是稀的。
一个孩子端着碗,走到井边,蹲下去喝。喝完了,他用手指把碗底刮了一遍,刮完了把手指放进嘴里。
井边的墙上,那张纸还在。
来的是分房的官。三个人:一个穿绿,一个穿青,一个穿灰。穿绿的走在头里,靴子是干净的,靴底没有泥。穿青的抱着一本册,册是新的,纸白,封面上有印。穿灰的拿着一条绳,绳上打了结,一尺一个。
巷子里的人站在墙根,站成一排。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手里拿着碗,碗里是刚分到的粥。
“这一巷,册上十七户。”穿绿的说。
“十七户。”抱册的翻开册,用手指点着,“东头第一家,张;第二家,空;第三家,李……”
“这巷子里有四十一口人。”说话的是个老妇,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三四岁,左手六指,握着老妇的衣襟。
穿绿的看了她一眼。
“册上十七户。”
“十七户是烧以前的。”老妇说,“烧以后,人少了,户也少了。可是人还在。三十七口,加上井里捞出来的四个,四十一口。”
“井里捞出来的。”
“捞出来的。”老妇说,“有一个先生,在井里捞了两天。捞出来的人,他写在纸上,贴在井边的墙上。”
穿绿的往墙上看。
墙上有一张纸。纸是麻纸,边上起了毛,被雨打过,被风撕过一角。纸上写着字,字是用炭写的,写得很小:
白十二,十四。
六指,四岁。
吴某,五十一,米行。
女,十九,无名。
底下还有一行,字更小:此四人,皆此巷。
穿绿的走过去,站在墙下看。
“这是谁写的。”
没有人答。
“我问,这是谁写的。”
“一个先生。”墙根下有人说。
“哪个先生。”
“没有官的先生。”那人说,“他在这一坊数了五天,数门,数人,数井。数完了写在纸上,贴在墙上。”
“他现在在哪里。”
“走了。”
“走到哪里去了。”
“不知道。”那人说,“他把纸贴在这儿,就走了。”
穿绿的站着看那张纸,看了很久。
“这上头没有印。”
“没有印。”
“没有印的东西,不能进册。”
墙根下没有人说话。井边有一只桶,桶里有半桶水,水面上有一片纸屑。
老妇把孩子往上抱了抱。
“大人。”
“嗯。”
“纸上的人,都是活的。”她说,“白十二在里头躺着,她的手坏了,可是她活着。六指是我外孙,他活着,他一天吃两顿。吴某在米行的废墟上坐着,他也活着。”
“活着要有人证。”穿绿的说,“人证要画押。”
“我们画。”
“你们画不算。”穿绿的说,“要坊正画,要里正画,要县里的簿上有名字。”
“县里的簿烧了。”老妇说,“县里的衙门,城破那天烧了。烧了以后,簿就没有了。”
穿绿的不说话了。
他站在墙下,看那张纸。日头从巷子东头照进来,照到墙上,纸上的炭字有一半被光照得发白。
“把纸揭下来。”他说。
抱册的把册夹在腋下,走过去,伸手去揭。
“揭不下来。”他说,“米汤贴的,贴得牢。”
“那就抄。”
抱册的把册翻开。册是新的,页与页之间还有毛边。他从怀里摸出一支笔,笔是新的,笔尖还没有开。
“抄什么。”
“抄那四个名字。”穿绿的说,“名字,岁数,做什么的。抄完了,在这一巷的册页后头另起一行,写:另有四人,井中捞出,无名籍,待补。”
抱册的蹲下去,把册摊在膝盖上,一笔一笔抄。
抄到“六指,四岁”,他停了一下。
“大人。”
“嗯。”
“六指不是名字。”
“写上去。”穿绿的说,“名字以后补。现在先有个人。”
抱册的写了。
抱册的抄那四个名字的时候,站在后头的人都伸着脖子看。
“抄的是六指。”有人说。
“六指不是名字。”
“写上去就是名字了。”
“写上去,将来领粮,领房,都要用这个名字。”
“六指。”那人说,“四岁。四岁就有一个名字了。”
老妇没有说话。她看着笔尖,看着那一笔一画落在纸上,看着“六指”两个字被抄成一个名字。
写完,他在册页的后头另起一行,写了十个字:另有四人,井中捞出,待补。
写完,他把笔尖在舌头上舔了一下。
穿绿的从袖子里摸出一方印。印是铜的,印面有字,字上沾着朱。他把印按在册页的角上,按了三下。
“十七户改成二十一户。”他说。
“二十一户。”
“十七户加四个。四个人算四户。”
抱册的改了。改的时候,他把“十七”的“七”字上添了一横,添成了一竖,七变成了十。改完,他在旁边写了两个小字:改。
墙根下的人看着。
老妇数了一遍人。她先数抱着的,再数站着的,数到井边的桶那儿停住,又从头数。
“四十一口。”她说。
“二十一户。”穿绿的说。
“四十一口。”
穿绿的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叫什么。”
“姓何。”
“何家的。”穿绿的说,“二十一户,四十一口,你都记得住。”
“记得住。”老妇说,“我一天数三遍。”
穿绿的把册合上,递给抱册的。
“走。下一巷。”
三个人走了。穿绿的走在头里,靴子上还是干净的。走到巷口,他停了一下,回过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张纸。
看完,他走了。
巷子里的人没有散。他们站在墙下,看那本册走远。
“二十一户。”有人低声说。
“二十一户。”
老妇蹲下去,从地上捡了一块尖石头。
她在墙上那张纸的旁边划了一道。划完,她数人。从东头数起,一家一家数,数到西头,回过头再数一遍。
“四十一。”
她又划了一道。
到了午后,巷口贴了告示。告示的纸是新的,糨糊还没有干,纸角粘着一根草。
告示上写着:修善坊西第二巷,二十一户,四十一口。
老妇抱着孩子,站在告示底下,抬头看。她不识字。她让旁边的人念,念了两遍。
念完了,她伸手在告示上摸了一下。摸的是“四十一”那三个字。
老妇把孩子放下,让孩子站在地上。孩子站不稳,扶着她的腿。
“数人。”她说,“从东头数。”
渭北,同一天。
天亮以前他醒了。庙里冷,干草上有霜。他把布包抱在怀里,抱了一夜,布上有一块是热的。
他上了坡。
坡上的草黄了,黄里有一片一片的白,是霜。东边的天是灰的,灰里有一条黄,黄很窄,压在城墙那么高的地方。
坡下的大路上,有一队兵往东走。
二百来人,走得不齐,前头有一个人骑马,马是瘦的。队正走在队尾,手里拿着一本册,一边走一边点名。
“张九。”
“在。”
“王三。”
“在。”
“刘十四。”
“在。”
点到名的往前走,点不到的往后站。册上有一百多个名字,点到一半,队正把册合上,夹在腋下。
“剩下的不点了。”他说,“点了也没有人应。”
“没有人应的怎么办。”
“记逃。”队正说,“记了逃,上册。上了册,家里要赔。”
队伍走过去了。他站在坡上,看着队尾走远。
那本册上,没有他的名字。
一个挑担子的人从坡下过,往西走。扁担一头是锅,一头是麻。
“往西。”
“往西。”
“东边怎么样。”
“东边还在烧。”
“烧了多少天。”
“不知道。”挑担的人说,“我从洛阳出来的时候,火还在烧。城里的人说,火从城破那天烧起,一直烧到现在。”
“现在是多少天。”
“我数了。”挑担的人说,“二十天。我出城那天是二十天,走到这里又是七天。”
“二十七天。”
“二十七天。”挑担的人说,“也有人说四十天。数不一样,火是一样的。”
他把这个数记在木板上。木板正面背面都满了,他找不出一块空处。
他把木板翻过来,在背面最底下那一行字的旁边,挤进去两个字:廿七。
挤完,他把炭收起来。炭剩不到半寸,捏在指头里,捏不住了。
“先生。”挑担的人说,“你往哪边走。”
“南边。”
“南边有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就往南走。”
“往南走。”
挑担的人把扁担换了个肩。
“先生,我劝你一句。”
“说。”
“不知道往哪边走的时候,就往人多的地方走。”他说,“人多的地方,有井。”
挑担的人走了。
他站在坡上,站到日头出来。
日头出来的时候,东边的黄宽了一点。黄里有一点黑,黑是烟。
他把袖子里的布包拿出来,打开。
簿一本。册一本。半张方一张。
册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是空的,只有纸的纹。
他把册摊在膝盖上,研墨。墨是干的,他用指头蘸了一点唾沫,在砚上磨,磨了半天,磨出一点黑。
他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
宝应元年十月,洛阳。
写完,他看了很久,没有添别的字。
后头还有半页。半页空着。
他把册合上,把布包捆好,站起来。
风从东边来,风里有灰。灰落在他的肩上,落在布包上,落在坡上的草上。
东边来的消息,这两天有三条。
头一条说,史朝义在莫州。
第二条说,莫州还有兵,多少不知道。
第三条说,回纥的兵往北退了,退的时候,带的东西比来的时候多。
三条消息,没有一条是准的。他把三条挤在册的最后一页后头,挤完写了两个字:未核。
洛阳的火烧了二十七天。第二十八天,他往南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