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应元年 十月初三至初五(762.10)
初三夜,他坐在院子里听。
三十里。中间隔着一条洛水,一道坡,两个村子,一片没有收的粟。声音从这些地方过来,会散。散到最后,剩下的不是声音,是一种低的东西,像水在很远的地方走。
他把一只碗扣在地上,碗底朝上,耳朵贴在碗底。
碗是吴寡妇家的,缺了一个口,缺口在碗沿上,摸着硌手。
贴上去,声音近了一点。
他听见的第一样是门轴。门轴的声音是尖的,尖得很细,一下一下,不齐。每一次响,都是有人在推门。
第二样是瓦。瓦碎的声音短,碎完了有一小会儿什么都没有,然后又是一声。
第三样是木头断。木头断的声音比瓦闷,断了以后有回响,回响拖得很长。
第四样是牲口。驴叫,狗叫,还有马。马不叫,马打响鼻,打响鼻的声音像人在清喉咙。
第五样他没有名字给它。第五样是一片声音里所有的东西都在响,分不开,像一锅水开了,盖子盖着。
他数门轴。
从亥时数到子时,数了一百四十七次。子时以后他不再一次一次数,改成数“多”和“少”:多的时候,一呼一吸之间有三四次;少的时候,十几下都没有。
丑时,火光亮起来。
第一处火光在城南偏东。亮了,暗下去,又亮起来。第二处在城北。第三处在城墙根。
他数到二十一处,不数了。
寅时,声音小下去。小下去以后,他听见了水。洛水在村西二里,水声一直在,只是平时听不见。
他把碗拿起来,耳朵里嗡嗡的,嗡了很久才停。
村西二里,洛水边上有一个打鱼的,姓何,五十三,船拴在柳树上。初三夜里他也没有睡,坐在船头,腿上盖着一张旧网。
“先生也听。”
“听。”
“声音过水比过陆快。”何渔说,“水里传得远。你把耳朵贴在船板上,能听见城里的鼓。”
他上了船,把耳朵贴在船板上。船板是湿的,凉,凉气从耳朵进去,进到脖子里。
“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
“六年里,这样的声音我听过三回。”何渔说,“头一回是至德二载,第二回是乾元二年,这一回是第三回。三回都是城破。”
“你怎么办。”
“我把船撑到河当中。”他说,“河当中离两岸都远。船上有一口锅,一袋米,一罐盐。撑到当中,把锚沉下去,等。”
“等多久。”
“头一回等了三天,第二回等了五天。”他说,“这一回不知道。”
“你船上有几袋米。”
“一袋。”何渔说,“一袋米,一个人吃,能吃一个月。两个人吃,吃半个月。”
他没有再说。何渔也没有再说。两个人坐在船上,听东边的声音,听到天快亮。
何渔把锚提起来,提了一半,又沉下去。
初四,天亮了,城里静。
静得不对。静里没有鸡叫,没有狗叫,没有推磨的声音。一个城,早上应该有这三种声音,少一样都不对。
巳时,城门口开始出车。
车一辆一辆出来,往北去。车轮的声音是重的,重的声音说明车上有东西。空车的轮声是脆的,重车的轮声是闷的,像有人用拳头捶土。
他在坡上数车,数到五十几,眼睛看不清了,因为车与车之间夹着人,人是走着的,走得慢。
午时,有一辆车在村口停下。
赶车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脸黑,手上全是鞭子磨出来的茧。他把马牵到村口的水槽边,让马饮水。
车上是三口箱子。箱子是木头的,四角包着铁,铁上有一层新锈。锁是铜的,铜是亮的,亮得不像旧的。
“往哪儿去。”
“北边。”
“北边哪里。”
“过了河再说。”
“车上是什么。”
“不知道。”车夫说,“我只管赶。”
“谁的货。”
“不知道。装车的时候我不在。装完了,有人把鞭子递给我,说往北,一天三十里,不许停。”
“那个人什么样子。”
“穿青的。”车夫说,“他给了我三百文,先给了一百五,剩下的到了再给。”
“你信。”
“不信。”车夫说,“不信也得赶。三百文,够我吃三个月。”
马饮完了水,抬起头,嘴边的水往下滴。车夫把缰绳一抖,车走了。
车走了以后,水槽底下剩下一片湿,湿的地方有马毛,几根。
午时,有一个人从坡下过。
四十上下,穿一件短褐,褐上没有系带,敞着。他的鞋掉了一只,脚上缠着一块布,布是白的,白布上有一片红,红已经干了,干了以后是褐色的。
他走到村口,站住,两只手撑着膝盖,弯下腰,弯了很久。
李轩宇从坡上下来。
“喝水。”
那人抬头。他的嘴唇上有白色的东西,是干了的唾沫。
他把水囊递过去。那人接了,两只手接的,接完没有立刻喝,先把水囊举到眼前看,看了一会儿,才喝。
喝的时候手是抖的,水洒出来,洒在衣襟上,衣襟上一片深色。
“哪里出来的。”
“城里。”
“城门开着。”
“开着。”那人说,“开着,没有人守。”
“你从哪里出来的。”
“西门。”他说,“走的是水关。水关的铁栅断了,断了两根,人能侧着过去。”
“城里现在怎么样。”
那人不答。他把水囊还给李轩宇,还的时候双手捧着。
“还要不要。”
“不要了。”
“你往哪里去。”
“不知道。”
那人坐在村口的石头上,坐了一会儿,忽然说:
“井。”
“井怎么了。”
“井里有。”
“井里有什么。”
那人不说了。他把脸埋进手里,埋了一会儿,抬起头,脸上没有眼泪,眼睛是干的,干得发红。
“先生,你有饼没有。”
“有。”
“给我一块。我走不动了,吃了再走。”
他回屋拿了两个饼。饼是五天前的,硬。那人接了,没有立刻吃,先塞进怀里一个,把另一个掰开,掰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掰完了往嘴里塞。
塞到一半,他停了。
“先生。”
“嗯。”
“城里有井。”
“我知道。洛阳的井,一坊两口,大的三口,都在坊的北角。”
那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数过。”
“别人告诉我的。”
“那你数得不对。”那人说,“井在坊的北角,可是人不往北角跑。人往自己家门口的井跑。家门口的井,一个坊里有七八口,那些井不在册上。”
他说完,把剩下的饼塞进嘴里,站起来,往东走。
走了十几步,回过头。
“先生,你要是进城,别喝井水。”
“为什么。”
“井里有。”
他说完这一句就走了,走得很快,像是怕被追上。
初四夜里,他再听。
这一夜的声音比上一夜少。少的不是门轴,门轴还是那么多。少的是瓦。瓦碎了一整天,能碎的碎完了。
多了一样:木头烧的声音。木头烧的声音是细的,噼啪,噼啪,中间隔着不等的工夫。烧的东西不一样,声音就不一样。干柴的声音脆,湿木的声音闷,带油的东西烧起来会有“呼”的一声。
他数“呼”的声音。一夜数了十九次。
初五,天亮之前,天是红的。
不是日出的红。日出的红在东边,一条;这个红在东南,一片,压得很低,低到城墙的上头。
孟老汉起得比他早。老汉站在院子里,看东南,看了很久,回身把井上的两块砖搬开,添了一块。
“为什么添砖。”
“火大了,灰会落进井里。”老汉说,“灰落进去,水就苦。”
“井一年淘一回。”老汉说,“淘井的匠人姓韩,住在城里,每年三月来。来了带一根长绳,绳上打结,一尺一个结。绳子放下去,数结,就知道井有多深。淘完了,他要在井口上撒一把石灰。”
“今年他来了没有。”
“没有。”老汉说,“三月里城里有兵,进不来。”
“井有多深。”
“我这口,三丈二。”老汉说,“三丈二,绳子放下去,数三十二个结。今年没有淘,水就浑。浑水喝了要拉。”
“火离这儿三十里。”
“三十里也落灰。”老汉说,“前年城里烧过一回,灰落到我们村里,落了三天。落在瓦上是黑的,落在水里是咸的。”
吴寡妇把门关了。关门之前,她把两个女儿叫进屋,把门闩上,闩了两道。
刘老头不搓绳了。他坐在门槛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里没有绳,手指头还在动,一动一动,像在搓。
天快亮的时候,村里有一只鸡叫了一声。只叫了一声,叫完就没有了。
初五这一天,他没有上坡。
他坐在屋里,把袖子里的东西都拿出来,摆在席子上:木板、炭、袋、三本历日、腰牌。
他一样一样拿起来看,看完放回去,放得整整齐齐。
历日的封面上印着四个字:宝应二年。
他翻到十月那一页。十月那一页上头,日子一格一格,一格一日,空格里印着干支。初三那一格上,他昨天用炭画了一道。
他把炭拿起来,在初四、初五两格上也画了道。
画完,他把历日合上。
第三夜他没有听。
他坐着,坐到天亮。院里那口井,石板上压着三块砖。
天亮的时候,砖上落了灰。灰是白的,落了一层,薄得能看见砖上的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