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二年 十一月初九(761.11)
十一月初九,他再去政事堂。
这一回他没有递牌子。他站在阶下第三个石墩旁边,等严十九出来。
他等了两个时辰。
这两 个时辰里,他看着门房换了一班。换班的时候,两个门房站在门槛两头,一个人说一句话,另一个人应一句话。说的话很短,说完一个进去,一个留下。留下的那个把手里的一串钥匙挂在门后的钉子上,钉子上一共三串,他只挂了一串。
门里出来过七个人。七个人里,五个往东走,两个往西走。往东走的人走得慢,往西走的人走得快。
晌午,门里送出一只食盒,盒盖上一层油。送盒的人把盒放在阶上,退三步,等里头有人出来拿。
严十九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是那个布包,包得方,包得很整齐。他把布包夹在腋下,走到石墩旁边,站住。
“你还在。”
“我在。”
“你要问什么。”
“你昨日说,我争的不是这个事。”他说,“是什么事。”
严十九没有立刻答。他把布包换到另一个腋下,抬头看天。天是灰的,一片云压着另一片云。
“找个地方坐。”他说。
政事堂西边有一条小巷,巷子里有一间茶棚,棚下四张桌子,三张空着。他们坐在最里头那张。严十九把布包放在桌上,解开,里头是一本册。
册是皮纸的,一寸厚,麻线缝了三道,缝的线是黑的,结打在里侧。
“这是我的册。”严十九说,“记了二十七年。”
“记什么。”
“记谁在纸上签了字。”
他把册翻开。
第一页最上头一行:开元二十九年,三月,户部,韦,漕运。底下小字:三年,贬岭南。再底下两个字:未归。
第二行:天宝五载,九月,度支,崔,军费。底下:半年,病。再底下:葬城南。
第三行:至德二载,四月,和籴,郑,借粮。底下:两月,落水。再底下:无尸。
第四行:天宝十四载,十一月,支度,孙,马料。底下:两月,死道上。再底下:六个印。
“第四行底下为什么写六个印。”他问。
“因为那一张纸上,六个印都在。”严十九说,“印在,人死了。”
“印是谁的。”
“六家的。”严十九说,“印是死的,人是活的。印盖上去不用手抖,人签字要手抖。”
“三个人。”他说。
“三个人。”严十九说,“你看他们的字。”
册上每一行的姓后头,都有一个字的笔迹。他把三个字并在一处看。三个字都小,小得像挤在格子里,最后一个郑字更小,小得只剩一个头。
“字小。”
“字小。”严十九说,“签这种纸,第一个字就要写小。写得小,将来查起来,认的人要多看两眼。多看两眼,就有人嫌麻烦。”
“看得出来的。”
“看得出来。”严十九说,“可是要有人肯看得出来。二十七年,我看出来三个。”
他把册往后翻。翻到中间,纸上有折过的印子,折得很深。
“二十七年,这类纸,我记了四十七张。”严十九说,“四十七张纸上,签过字的有四十七个人。活着的十一个。十一个里头,九个不在长安。”
“剩下两个。”
“一个在洛阳养病,七十三了,字写得最小,所以活得最长。”严十九说,“还有一个在城南种菜,他不肯说自己签过什么。”
“四十七个人里,有几个是愿意签的。”
“没有愿意的。”严十九说,“愿意的人不用签,愿意的人让不愿意的人签。”
茶棚的伙计端来两碗汤,汤是热的,碗边有一道缺口。严十九把碗推远了一点,没有喝。
“李先生,纸走的路,你走过没有。”
“没有。”
“我送你走一遍。”严十九用手指在桌面上划,“纸从政事堂出来,先到中书,中书舍人看过,画一个日。再到门下,给事中看过,写一个行。再到尚书,都省收,编号,入库。库出,到户部,户部看数。数对了,到兵部,兵部看兵。兵部看完,回户部。户部回都省,都省回中书,中书回政事堂。九处,九个印,十一天。”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按住一个看不见的点。
“十一天里,这张纸要经过三十七个人的手。”严十九说,“三十七个人里,看得懂的三个,看得完的一个。剩下的,接过来,盖印,往下送。盖印的时候不看,看了就要问,问了就要担。”
“那这一张纸,是谁在看。”
“没有人看。”严十九说,“所以名字写上去,写多大都一样。写小,是给自己看的。”
“李先生,你要知道的是这个:这件事,六家都要成。”
“都要成。”
“都要成。”严十九说,“成了,洛阳回来,兵退回北边,绢照旧给,日子照旧过。不成,兵在城外不走,粮从关内调,明年的春税就要加。”
“那为什么要争。”
“因为成了以后,要有一张纸。”严十九说,“纸上要有一个名字。名字写上去,将来有人问‘当初是谁许的’,就有人答得出来。”
“答出来以后呢。”
“答出来以后,那个名字就要担。”
他把碗里的汤喝了一口。汤是豆子熬的,有一点糊味。
“六家都不愿意自己的名字在纸上。”严十九说,“六家又都要这件事成。所以纸上要有一个名字,这个名字越小越好。”
“小到什么地步。”
“小到不在册上。”严十九说。
他把腰牌从袖子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牌是木头的,二寸宽,四寸长,正面三个字:司天台。背面一个字:摄。
严十九把牌拿起来,用大拇指在背面那个字上摸了一下。
“你摸。”
他摸。那个字比正面的字深,指头按下去,能感觉到底。
“摄字深。”
“刻的人用了两刀。”严十九说,“第一刀浅了,第二刀补的。补的那一刀,是往上提的,提起来,边就起了毛。”
“为什么要两刀。”
“因为刻的人心里有数。”严十九说,“摄这个字,写上容易,抹掉也容易。抹的时候,把这一层木刨掉就行。刨掉一层,牌上就没有这个人了。”
他把牌收回来,放回袖子。
“那我争的……”
“你争的是谁签这个字。”严十九说,“你想让纸上写‘六家不许’,或者写‘臣某谏’。这两样都写不上去。纸上只能写一个人的名字,而这个人的名字,要小。”
“现在写的是谁。”
“写好了。”
“谁。”
严十九把册合上,麻线在手指上绕了一圈,绕完解开。
“昨日有一个人进了第三道门。”他说,“进去了,没有出来。”
“姓什么。”
“我不知道。”严十九说,“我只知道他是从西边来的,穿的是一件新袍子,袍子的袖子长了一寸。袖子长的袍子,是借的。”
“借的袍子。”
“借的袍子,穿完了要还。”严十九说,“还的时候,袖子上的折子还在。”
茶棚的伙计来收碗。他把两文钱放在桌上,伙计不接,指了指严十九。严十九从袖子里摸出三文,摆在桌上,摆得齐。
“两碗。”伙计说。
“两碗。”严十九说。
伙计把碗收了,用一块布擦桌子,擦到他面前,停了一下,绕过去了。
茶棚外头有人推车过巷子,车轮压在一块石头上,跳了一下,车上的瓦响了一声。
“李先生,你还要争吗。”
“要。”
“那你争不到。”
“争不到也要争。”
严十九看了他很久,把碗里的汤喝完,碗底剩了一点豆子,他用筷子拨了拨,没有吃。
“我二十七年前也这么说过一句话。”他说,“说完了,我把门房的椅子换了个矮的。”
册包在布里,布是旧袍子上裁下来的,边上还留着一道原来的缝。包起来以后,包有一寸半厚,比一本册重。
他把包夹在腋下的时候,左手托了一下包底。托这一下是习惯,二十七年,天天托。
他站起来,把册包进布里,包得方,包得很整齐。
“还有一句。”
“说。”
“你要是争到了,将来查的人会问你一句话。”
“问什么。”
“问你为什么争。”严十九说,“答不出来,你就是有私。答得出来,你就是有图。两样都不好。”
严十九走了。他坐在茶棚里,坐了很久。汤凉了,碗边上那一点糊味散尽了。
回到铺子里,天已经擦黑。他把门板上到第四块,留下两块。
对门的窗开着一半,窦十一娘在窗里补衣裳。她没有抬头。
“回来了。”
“回来了。”
“争到了没有。”
“没有。”
“我男人那年也去争过。”她说,“争的是他兄弟的尸首。争了半个月,最后给了半具。半具也是给了。”
“半具。”
“半具。”她把针扎进布,“给半具,是要你记着还欠半具。”
他把腰牌又拿出来看了一回。
正面三个字,笔画的边上有一层薄薄的毛,是刀走快了留下的。背面那个摄字,边上也起毛,毛比正面的粗。
他把牌翻过来,翻过去,翻了三回。
天黑以后,他把簿打开,写:十一月初九。八分九厘八毫。药一两八钱四分。
写完,他在底下添了一行小字:三个月,一毫未动。
三个月里,他量过四回。四回的数一样。一样的数他写在四个地方:袖口的衬布上,木板的背面,小册的末页,簿的这一行。
添完看了很久,把这一行描了一遍,描得比原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