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元年 七月初八
六月十五他动身。七月初八到洛阴驿。
二十三天。来的时候也是二十三天。
路是一样的路。里堠还是那些里堠,塌的塌,歪的歪。第十二个堠倒了一半,木牌插在土里,斜着。
他走得不快。脚上有新鞋,鞋是六斤他娘做的,走了一千里,鞋底磨薄了一层。
路上他没有绕邺城。
邺城在北边,隔一条河,河那边有兵。他站在岔路口看过一回,往北的那条路上有车辙,辙是新的,深,是重车。
他没有往北走。乱葬岗上那个坟,他没有去。土是沙的,挖一尺就出水。这件事他欠着。
第七天他过那个村。
村在坡上,屋九间,塌了三间。炊烟有一股。
他在篱外站住。篱上挂着的两个葫芦瓢,少了一个。
门开了。
老妇出来,头发比三月白,背比三月驼。她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
“讨一口水。”
她抬头看他,看了半晌。
“写字的先生。”
“是我。”
“你回来啦。”
“我回来。”
她让他进去。缸里的水还是那些水,水面上没有死蝇。她舀了半瓢,递过来。
他喝了。
“先生,你走的那天,我把门板拆了。”
“拆了。”
“我怕雨。”老妇说,“雨打在字上,字会花。”
她往屋里走,走到墙边。门板靠在墙上,字朝外。
何满。
两个字,黑的,边上有一圈白,是雨水泡过的痕。字还在,笔画比三月粗。
“我把它立在屋里。”老妇说,“立着,我天天看得见。”
“你看得见。”
“看不见字。”她说,“我摸。摸到那个满字的三点水,我就知道是他。”
他站着看那块门板。
“先生,你从东边回来。”
“从东边回来。”
“东边怎么样。”
他把瓢放下。
“城里没有人。”
老妇点头。点头的时候她把手放在门板上。
“我儿子在城里做过挑夫。”她说,“他要是死了,也埋在那儿。”
“埋了。”
“埋了就好。”老妇说,“埋了,有地方。”
他从村里出来的时候,老妇送到篱外,手里捏着两个鸡蛋。
“拿上。”
“上回拿了。”
“上回是上回。”
他接了。鸡蛋是温的。
第十三天他过洛阳。
洛阳的城墙比睢阳高。城头上有人,能看见枪尖。城下的路上有兵,兵在路口设了一个卡子,卡子上拦着两根木杠。
他从卡子过。
“哪儿来的。”
“宋州。”
“宋州来的,往西做什么。”
“回家。”
“家在哪儿。”
“同州。”
兵把他上下看了一遍。
“腰上是什么。”
“刀。”
“刀留下。”
他把刀解下来,递过去。兵接过刀,抽出半寸,看了看刀身,又推回去。
“刀不快。”
“没有磨。”
“没有磨的刀,带着做什么。”
“路上有狗。”
兵笑了一下,把刀还给他。
“走吧。”
他走。走出二十步,兵在后头喊了一句。
“往西走,别走南路。南路上有逃的,逃的抢人。”
他没有回头。
路过洛阳城的时候,他看见城外的地里有人。地里种的是粟,粟长得矮,稀。有几个人在锄草,锄得很慢。
城墙上有一块新的土,补在旧土上。新土是褐的,褐色的一块一块。
第二十天过渭水。船钱三文,他给了三文。船夫换了人,是个二十上下的小子。
“往西。”
“往西。”
“西边好。”小子说,“西边有粮。”
第二十三天午后,他看见洛阴驿的墙。
三面墙,东墙拆了半截,砖垛还堆在墙根。墙根的草长高了,长到砖垛上头。
打谷场上的石碾还在。枣树结了枣,枣是青的,一串一串,压得枝往下弯。
地里种的是豆。豆长到膝盖上头,叶子密,看不见土。
六斤在井台上。
“先生!”
他把桶放下,跑过来。跑到跟前站住,站住的时候两只手在裤腿上蹭。
“先生,你回来了。”
“回来了。”
“你走了四个月。”
“四个月零三天。”
“四个月零三天。”六斤说,“我数着。”
“数着做什么。”
“我娘说,数着就知道人还在。”六斤说,“数到一百,我娘说,再数。数到一百二,我娘说,还数。”
“数到多少了。”
“一百二十三。”六斤说,“后来我不数了。不数,日子过得快。”
田二从廊下过来。他的拐插在土里,一插三寸。
“先生。”
“嗯。”
“瘦了。”
“路上吃得少。”
“吃得少,走得远。”田二说,“走得远的人,回来都瘦。”
刘十九在墙根晒甲。他抬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把手里那领甲翻了个面。
六斤跟着他走到廊下。
“先生,东边有骨么。”
“有。”
“多不多。”
“多。”
“收完了么。”
“收了三百二十七具。”
六斤站住,把手在裤腿上蹭。
“三百二十七。”
“三百二十七。”
“三百二十七具,是多还是少。”
“不知道。”他说,“没有人知道该有多少。”
六斤想了一会儿。
“先生,你在那边,住在哪儿。”
“城里。一座庙。”
“庙里有和尚么。”
“没有。”
“一个人住。”
“后来不是一个人。”
“后来有谁。”
“七个人。”他说,“从附近来的。一个老的,一个屠户,一个石匠,一个女人,一个瘸的,一个耳朵背的,一个十九的。”
六斤听着,听到“十九的”他抬起头。
“十九的,跟我一样大。”
“比你大四岁。”
“他在那边做什么。”
“挑水。”他说,“一天六担,一来一回一里半。”
六斤把手放下来。
“挑水我也会。”
“你会。”
“先生,下回你去,带我去。”
他没有答。六斤也没有再问。
帐帘搭在钩子上。他站在帐门口。
“进来。”
她坐在案后头。案上摊着一张纸,纸上画着格子,格子里写着数。
她抬头看他。
看了半晌。
“瘦了。”
“路上吃得少。”
“先吃饭。”
“我不饿。”
“先吃饭。”她把纸往案里推了推,“吃了再说。”
粥在灶上。六斤端来一碗,碗里是粟粥,粥上有几粒豆。
他吃了。吃到一半,他把碗放下。
“苏校尉。”
“嗯。”
“三十日过了。”
她低头看案上那张纸。
“过了就过了。”她说。
“过了四个月。”
“四个月。”她说,“四个月里,你没有信。”
“路上没有纸。”
“路上有纸。”她说,“有纸,没有笔。有笔,没有递的人。递的人有,路上有兵。”
他把碗端起来,又放下。
“板在。”
“板在。”
他从怀里把板抽出来。板一尺二寸长,八寸宽,一角燎黑。
正面被他抹过,抹出一片灰。背面写满了数。
他把板翻过来,翻到背面,递过去。
她没有接。
“你翻过来做什么。”
“字还在。”
“字在不在,我看得见。”她说,“板在你手里,字就在。板丢了,字就在别人手里。”
“字没有丢。”
“字没有丢。”她说,“字也没有用了。三十日的假,四个月回来,这块板拿到哪儿都不作数。”
他把板放在案上。
“擦了吧。”
“擦不擦,我自己定。”
她把纸翻过一页。
“骨头收了。”
“收了。”
“几个。”
“三百二十七具。”
她写字的手停了一下。
“不够。”
“不够。”
“城里死了多少。”
“不知道。”他说,“城里死了三万上下。城外的骨,是一个数。城里的骨,没有数。”
“没有数,就是没有。”
“没有数,就只有一个坑。”
她把笔放下。
“坑里填了多少。”
“七百三十九具。”
“七百三十九。”她说,“三万,填了七百三十九。”
“剩下的还在城里。”
“谁收。”
“卫大收。”他说,“一年一条街。”
她看了他一眼。
“你留了人。”
“不是我留的。”他说,“是他们不走。”
她把笔搁下。
“你在那边,记了什么。”
“记了一本粮账。”
“谁的。”
“城里一个支粮的官。”他说,“姓张。”
“账在哪儿。”
“在我这儿。”
她把纸推到一边。
“拿来。”
他把粮账从包袱里取出来。册是麻纸的,封面上没有字,封底的边磨得发亮。
她接了,翻开第一页。
她看得很慢。第一页十行,她看了半刻,翻第二页。
翻到第十几页,她停住,把册往灯那边挪了挪。
“一天一行。”
“一天一行。”
“米几斗,人几口。”
“米几斗,人几口。”
她往下翻。翻得快了一些,一页一页往下掀。
掀到最后一页,她停住。
她把那一页看了很久。
“三个字。”
“三个字。”
“没有日子。”
“没有日子。”
她把册翻过来,看封底。
封底上是那个十字,那一行小字,那一片被他擦黑的地方。
她看了半晌,把册合上。
“这个十,是什么。”
“不知道。”
“底下那一句。”
“五个字,看得见两个。”
她把册放在案上,手掌按在封面上。
“先生。”
“嗯。”
“这一本,你打算怎么办。”
“收着。”
“收着,等什么。”
“等有人问。”
她把手拿开。
“有人问的时候,你拿得出来。”她说,“拿不出来,就当你没有见过。”
她把册推回来。
“收好。”
她不再问。她把案上那张纸折起来,折成四折,压在砚台底下。
“明日上工。”她说,“地里的豆要浇第二遍水,豆要人看着。”
“好。”
“今夜你睡自己的屋。”
“好。”
他站起来。
“苏校尉。”
“嗯。”
“睢阳的援军批文,我抄了一份。”
她没有抬头。
“抄了做什么。”
“记着。”
“记着,交给谁。”
“不知道。”
她把笔在砚里转了一圈。
“不知道交给谁的东西,自己收好。”她说,“收不好,就是给人惹祸。”
他出去了。
夜里他回到自己那间屋。屋里一张床,一张案,案上一只碗。碗是干的。
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床上。
小册。麻纸五十六页,最后几页写满了数。木板。炭,剩半寸。牌。包袱。旧鞋。
他把小册翻到最后,写:
七月初八,回洛阴驿。收骨三百二十七,坑一座,碑一座。名册留城中仓内。
写完他按了自己的脉。按了三回,第三回才数到底。
他写:八分九厘七毫。
写完添三个小字:仍不动。
灯芯结了花。他用炭的一头把花挑掉。
外头有人在院里走,脚步很轻,走到他窗下停了一下,又走了。
他把板放在案的当中,背面朝上。
板上她写的四个字给汗浸过,笔画发了毛。“准”字的最后一笔淡了一半。
他伸手,手指头在“准”字上按了一下。
按完他把手拿开。
字还是那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