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18·睢阳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18 睢阳

第五章 挖

※ ※ ※

四月初八,他挖第一锹。

工具是一把锄。锄头是城里找的,铁口缺了一块,缺的那边卷了。没有柄。柄是他自己装的,用一截车辕木,木头上原来有一个榫眼,眼对不上锄头的孔,他用麻绳缠了七道,缠紧了,浇了一点水,木头涨起来,就咬住了。

筐是柳条的,底上破了两个洞,他补了两回。第一回用麻布,麻布磨穿了;第二回用苇,苇硬,补得丑。

坑选在南门外五十步,靠东,那里地势高一点,土是黄的,不是沙的。

他先用刀划了一个方。

长三丈,宽八尺。划完了他在四个角上各插一根木棍,棍上系绳,绳拉直,拉出一个方。

下第一锹的时候是辰时。

土硬,硬在面上。面上是一层壳,壳是雨打出来的,打实了。第一锹只下去二寸。他把土撬起来,土块是整的,翻过来,底下有虫,虫白,卷成一团。

第二锹好挖。第三锹好挖。挖到第十锹,他脱了外衣。

挖出来的土堆在北边。堆土有规矩:堆在离坑沿一尺的地方,堆成一溜,堆得齐,将来回填的时候一推就下去。

他挖了一尺深,把土拍实,踩上去试了试。土不陷。

挖到二尺,土变了颜色。上头是黄的,下头是褐的,褐里带黑。黑土里有碎陶,陶片上有纹。

他把陶片挑出来,扔在一边。

一上午他挖了二尺深,长一丈。他用步子量,量完在板上记:初二尺,长一丈。

午后他接着挖。挖到日头偏西,坑长两丈,深二尺半。

手上的泡是午后起的。起在左手掌心,靠指根那一边,先是一个,后来旁边又起一个,两个连成一片。

他没有停。泡破了以后,锄柄上有一层湿。

天黑他收工。收工的时候他把锄插在土里,筐扣在锄柄上,扣得正。

夜里他数筐。一筐土大约三十斤,他一天挑了多少筐,记不清,只记得来回的趟数:一百四十七趟。

一百四十七趟,一趟三十斤,四千四百一十斤。

他在板上写:四千四百一十。

写完他看着这个数,把这个数划了。

斤是称出来的,他没有称。

饭在城里做。

灶是南门里那间灶房的三眼灶,他烧最西边那一眼,因为那一眼的烟道通,烟往上走,不走回屋里。

锅是从仓里找的,锅底有一个砂眼,他用黏土堵了,堵了两回,第二回堵住了。

粟剩六升。他一天吃两顿,一顿半升,煮成粥,粥里放一把盐。

盐是仓里盐罐的,结成块,要用刀背敲。敲的时候他用手挡着,怕碎末飞了。

水是井水。井台上那块石磨他没有揭,他从缝里打水,绳细,桶小,一次打上来半桶。

井水有味,味在舌根,是铁味。他先烧开,开了以后味淡一点。

吃完他把锅刷了,刷锅的水不倒,留着洗手。

第二日,见水。

挖到三尺,坑底出了湿土。湿土粘锄,一锄下去,土带上来一团,甩不掉,要用刀刮。

挖到三尺半,坑底渗水。水从南边来,一点一点,先从土缝里冒,冒成一小片,小片连成大一点的片。

他挖了一个小沟,把水引到坑的东南角。沟宽一掌,深两指。水在沟里走,走到角落,停住,积起来。

积起来的水是黄的,上头像有一层油。

他用碗舀,舀了十七碗,舀不干。

舀不干就不舀了。他换了一个法子:把坑分两半,先挖东半,西半留土挡水。东半挖到四尺,再把挡水的土挖开一个口,水往东半走,他挖西半。

这个法子是他在邺城看人挖渠学的。那年挖渠的人一天挖六尺,渠宽三尺,深五尺,挖出来的土堆在两岸,堆成两道堤。

第三日,手上缠了布。

布是从城里一间屋里找的,蓝的,撕成两指宽,缠在掌心,绕三圈,末端塞进去。

缠了布,锄柄就打滑。他往布上吐了一口,湿了就不滑。

这一天他挖了三尺。

第四日下雨。

雨是卯时起的,起得急,落在坑里,坑底的水一会儿就涨起来。

他站在坑里,水到脚踝。他先用筐把水往岸上泼,泼了二十几下,水没有少,雨还在下。

他上来了。

他在城门洞里坐着,坐了一上午。门洞里有风,风把雨吹进来一点,吹到门槛就停。

中午雨小了。他回坑边,坑里的水涨到一尺二寸。

他在坑的南沿挖了一个缺口,缺口比坑底低两寸,水从缺口流出去,流到外头的草地里。

水流了两个时辰,坑底露出来,露出来的土是平的,被水抹平了。

这一天他没有挖土。他把昨天挖松的土又拍了一遍,拍实。

第五日,骨开始进坑。

他先运近的。近的是城墙根下那一片,离坑二十步。

运的法子是用板。板是城门的门板,他卸了半扇,拖在身后,板上放骨,一趟能放多少,他试了三回:第一回放满了,拖不动;第二回放一半,拖得动,走到一半板歪了,骨撒了;第三回他在板头上拴了一根绳,绳搭在肩上,两手扶板,这样走得稳。

一趟二十步,来回四十步。

一上午他运了三十一趟。

骨倒在坑里,倒在东半。倒的时候不扔,放。放的时候他让长的在下头,短的在上头,头骨放在边上,靠坑壁,一个一个码。

码的时候他数。数到一百,他在板的背面划一道。

划到第五道,日头到头顶。

第六日,他跪着挖。

腰直不起来。直起来的时候右边有一根筋拉着,拉得疼。跪着挖,土从上头往下刨,刨进怀里,再从怀里捧出去。

跪着挖了一天,坑深了三尺八寸。

坑底的水又渗上来,渗到脚面。他挖一个小坑在最低的地方,水往小坑里聚,聚满了用碗舀出去。

这一天他运了四十趟骨。

第七日,挖到石头。

锄头下去,响了一声,手上一麻。他以为是碑座,扒开土,是一块城砖。砖是青的,比寻常的砖厚,砖上有字,字是印上去的,看得清一个“宋”。

砖底下还有半块石磨。石磨压在砖上,磨眼里塞着土。

他把砖和石磨都搬上去,搬到坑北的土堆边,放好。

城砖他没有扔。他想着将来回填的时候,这半块石磨可以压在坑上,做一个记认。

第七天的午后,河岸上有一个人。

他抬头的时候看见的:一个影子,站在河岸的坡上,站得很直。

他站起来。影子没有动。

他把锄放下,往河岸走。走了二十步,影子转身,下了坡,看不见了。

他走到坡上,坡上有一行脚印。脚印是赤脚的,五个趾头都印得出来,往东去。

脚印到河边的石头就断了。

他站了一会儿,回来接着挖。

那天下午他挖得比上午快。挖到日头落,坑又深了三寸。

第八日,出来一具整的。

整的意思是骨头一根不缺,顺序还对着。这一具是趴着的,脸朝下,背上有一根箭,箭杆烂了,箭镞嵌在第七根肋骨里。

他把这一具放在坑的南头,单独放,离别的骨二尺。

放的时候他把箭镞拔了出来。拔的时候骨头响了一声。

箭镞他收进袖子。

第九日,坑成。

坑长三丈二尺,宽八尺,深四尺。四壁是直的,直的才算坑,斜的是沟。

第九天的午后他把坑底又平了一遍。平完他站在坑里,抬起头看坑口。

坑口比他高。他伸手,够不着沿。

他两只手扒着沿,一撑,上来。

上来以后他坐在坑边,两条腿垂在坑里。

他把坑边散落的土扫回堆上,扫的时候扫出一块碎瓦。

碎瓦他扔到堆顶上,扔上去,滑下来,又扔了一回。

日头在西边,光照在坑壁上。坑壁上有痕,一道一道,是锄头留下的,一道一寸宽。

他数了一道墙上的痕。一面墙七十四道。

四面墙,二百九十六道。

第九天夜里,他按了脉。

按了三回。第一回数到四十,风把灯吹歪了;第二回数到底;第三回跟第二回一样。

他在小册上写:八分九厘七毫。底下添一行小字:四月初八起挖,今日第九日。

写完他把小册合上。

坑底还有水。水在坑的最低处,聚成一小片,映着灯,映不出什么。

他量骨。

量不是称。他拿仓里那个斗,一斗一斗往板上倒,倒满一斗,倒在板上,堆成一小堆。

一斗骨,倒出来是二十三块到三十一块,碎的块多,整的块少。

他量了五斗,把数记下来:五斗,一百三十九块。

照这个数,三百二十七具,是七百多斗。

七百多斗,是七十石。

坑装七十石,装不下。

他把这个数看了一会儿,把“七十石”划了。

划完他写:坑装六十石。剩十石,另挖。

他在板上算另一件事。城外到坑边,一趟四十步,一天四十趟。三百二十七具,要搬到哪天。

算出来是十九天。

他把板扣过来,扣在膝上。

坑底的水,一夜涨了两指。

至圣唐 卷18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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