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二年 十月初九(759.10)
那件袄在柜台上放了六日。
六日里他没有动它。它放在柜台里侧,靠墙,叠成方块,上头的布角压着一根断筷。
十月初九,他把断筷拿开,把袄展开。
蓝布,旧,洗过很多回,洗到布纹里没有颜色。
六日里,坊里有人问过。窦十一娘问了三次,头两次问“那位娘子呢”,第三次问“她还回来不回来”。他说不知道。窦十一娘说,不知道就是不回来。
王炭也问过一回。他说,那位娘子把马拴在门前的石头上,拴了三回,绳结都是活结。身长二尺八寸,肩宽一尺零五分,袖长一尺二寸。
他量袖口。袖口三寸整。
袖口里侧的折痕,是四寸二分。折痕上有两个针眼,针眼是旧的,眼里的线早断了,只剩下两个小孔。
四寸二分收到三寸,收了一寸二分。
袖口收过两回。头一回是把布折进去缝住,折痕磨白了;第二回是她走以前,把折痕再往里收一道,缝在折痕里头。
他把袖子翻过来。里侧的针脚是新的,一针挨一针,二十四针,从一个折角缝到另一个折角。
针脚一针比一针短。
第一针有三分长,最后一针只有一分半。中间没有断线,一气缝到底。
他把袄叠回去,叠成方块,把断筷放回原处。
巳时,粮料院来了一个人。
“李书手。”
“嗯。”
“韩勾检在万年县,叫你去。”
“什么事。”
“对一本账。”那人说,“漳城的。”
他把笔带上,把砚台上头那块布盖好。
万年县的厅在县衙西边,一间,三面有墙,一面是廊。
他在县衙门口碰见何六。
何六蹲在墙根下,手里拿着一张单子,单子上盖着一个红印。
“先生。”
“起来。”
何六站起来,把单子折了。
“你来做什么。”
“对账。”
“对账。”何六说,“今日厅里要对的,是不是他的账。”
“是。”
“我押了他四十日。”何六说,“四十日里,没有人问过他一句话。今日是头一回有人来问他的账。”
“问账,不是问他。”
“问账就是问他。”何六说,“他这四十日,嘴巴闭着。账替他说话。”
他把单子塞进怀里。
“先生,我今日要回去了。”他说,“囚交了,我的差就完了。回去还要走四十日。”
“路上当心。”
“路上不要紧。”何六说,“来的时候车上有个活的,回去车上空的。空车好走。”
他往门里走。何六在背后叫了一声。
“先生。”
“嗯。”
“他今日出来的时候,你替我看一眼。”
“看什么。”
“看他走路。”何六说,“一个人走路的样子,比他说话实在。”
厅里已经有人。
韩勾检坐在上头,案上摊着三份纸:一份是账,一份是点仓单,一份是状。
下头站着两个人,都穿着新衣。一个三十四,左眉上有一道疤,疤拉到头,眉就断了一截。一个二十九,说话以前先看人的脚。
柱子上拴着一根绳。绳的一头拴在柱子上,另一头拴在一个人的手腕上。
那个人坐在一张矮凳上。四十六,脸瘦,颧骨高,手放在膝上,手腕上的绳印还在,印是紫的,紫里有一圈白。
“李书手,坐那头。”韩勾检说,“我说,你记。”
他在下头那张小案后头坐下,把纸铺开,把笔蘸了墨。
“王十一。”
左眉有疤的那个上前半步。
“赵廿七。”
年轻的也上前半步。
“报功状,是你们写的。”
“是。”
“四行。”韩勾检说,“第三行,夺马二匹。”
“是。”
“马在哪儿。”
“卖了。”
“卖了多少。”
“二十贯。”
韩勾检把账本翻开,翻到五月初二那一页。
“五月初二。卖马二匹与王十一、赵廿七,得钱三十六贯。”
厅里静下来。静得不长,大约三息。
“他卖给我们的。”王十一说。
“他卖给你们,你们在状上写夺。”
“写夺,是为了报功。”
“报功要有功。”韩勾检说,“买卖不是功。”
他提笔,在纸上写。写完,抬起头。
“夺马的赏,二十贯,撤。”
“韩勾检。”
“嗯。”
“马是他自己要卖的。”王十一说,“城里的粮不够,他要买粮。他不卖马,就没有钱。我们买他的马,是帮他。”
“帮他是买卖。”韩勾检说,“报功是另一件事。两件事,不能写在一张纸上。”
他把状推到一边,把点仓单拿起来。
“粟二十石。”
“点仓单上是二十石。”赵廿七说。
“账上,五月十一卯时,存一百四十石。”
“城里的百姓抢了。”
“抢的人呢。”
“跑了。”
“一百二十石,要二十辆车。”韩勾检说,“二十辆车从仓里出来,要开仓门。仓门的钥匙,开门那一日,在谁手上。”
赵廿七看了王十一一眼。
“在我手上。”王十一说。
“你开了几回仓门。”
王十一没有说话。
韩勾检把笔蘸了墨,笔尖在砚边上刮了两下。刮下来的墨落在纸上,落成一个点。
“五月十一,卯时,存一百四十石。”他念,“巳时,点仓,二十石。两个时辰,一百二十石。这一百二十石,不能指名。”
他写下八个字:不能指名,摊赔。
“一百二十石,一石三贯。”他说,“三百六十贯。二人分,一人一百八十贯。”
“城是我们开的。”赵廿七说,“开城的赏,一百贯。”
“开城一百贯,缚将五十贯。”韩勾检说,“二项一百五十贯,二人分,一人七十五贯。加甲三十副,一副二贯,六十贯,一人三十贯。一人一百零五贯。”
他把算盘拨了一遍,拨得很慢。
“赏一百零五贯,赔一百八十贯。”他说,“相抵,一人欠七十五贯。月息一分。”
王十一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头动了一下。
“我们没有七十五贯。”
“没有,就记账。”韩勾检说,“记了账,慢慢还。还到哪一年,是哪一年。”
厅里没有人说话。
韩勾检把三份纸摞起来,摞齐,用手在边上按了一下。
“李书手。”
“在。”
“你把卯时那一行,念一遍。”
他把账本翻开,翻到最后一页。
“五月十一。支八石五斗。存一百四十石。”
“巳时那一行呢。”
他把账本翻过去,背面是空的。
“没有人写。”他说。
厅里静下来。这一回静得长,长到能听见廊外头有人在扫落叶。扫帚一下一下,扫到第三下,停了。
罗十二抬起头。
他先看王十一的手。
王十一的手垂着,手指头在裤腿上点。点一下,停一下。点到第三遍,手停了,然后又从头点。这一回点的次数比上一回少。
他再看赵廿七的脚。赵廿七的靴尖原先朝着案,现在朝门。靴尖挪了半寸,挪得很轻,靴底在砖上没有出声。
他再看上头那一位。韩勾检把笔搁下,把笔尖在砚边上刮了三下,刮完,把笔挂在笔架上。
最后他看下头那个抄写的。
那一个从头到尾没有抬头。他的袖子长,盖住了半张纸,写字的时候手腕不动,只有指头在动。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笔,写完一行,把纸往上推半寸。
“罗十二。”
他抬起头。
“你的一百七十石,账上写的是入。”韩勾检说,“入了官仓,就是官仓的粮。官不还。”
他没有说话。
“你可以说一句。”
厅里的人都看着他。
他把手在膝上放平。
“马是我卖的。”他说。
韩勾检看了他一会儿,把笔拿起来。
“知道了。”
他把这三个字写在纸上,写完,把纸压在账本底下。
罗十二看着那三个字下去,被账本压住。
“带下去。”
押他的人把绳子解了,重新拴在他的手腕上。拴的时候,绳子压在原来的印子上。
他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一点麻,他扶着凳子站了一会儿。
押他的人推了他一把。
他走过那张小案。
小案上摊着一页纸,纸上是他自己的名字。三个名字,三行,一行一个。
罗十二。罗拾二。罗一十二。
他站住了。
押他的人又推了他一把。这一回推得重,他的肩撞在门框上。
他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抄写的年轻人正在把那一页纸翻过去。
门外停着一辆空车。车辕上坐着一个人,正在打瞌睡。车走过去的时候,轮子压在一块石头上,颠了一下。
回狱的路要经过西市的南墙。墙根下有一排摊子,卖旧鞍、旧辔、旧靴。有一个摊子上摆着一副鞍,鞍桥裂了一道口,裂里塞着布。
他站住了。
押他的人拉了一下绳子。
“走。”
他又看了一眼那副鞍,才走。
摊子上的人问了一句:“要买?”
他没有答。押他的人替他答了:“不买。走。”
摊子上的人把鞍翻了个面,让裂口朝里。
出万年县,天阴。风从北边来,带着一点土。
他回到崇仁坊,天还没有黑。
铺子门是关着的。他开了门,进屋,把灯点上。
柜台上那件袄还在。断筷压在布角上。
他把断筷拿开,把袄展开,铺在柜台上。
他伸出手,把左边的袖子套在自己手腕上。
袖子空。空出一大块。
他把手抽出来,把袖子放下。
灯照在袖口上。二十四针,一针比一针短。
他伸手把灯芯剪了一段。火小了,袖口的针脚看得更清楚。
针脚一针比一针短。缝到最后一针,线打了两个结。